事到如今,鐘斂風是半個字都不敢瞞著他的小鳳凰,他決定從事情的源頭開始講起。
“我當初參軍確實……”
他剛起了個開頭,便被江扶鳶打斷。
“你怎么不拿個喇叭去城外山巔上說話?!?br/>
鐘斂風:“……”
“小鳳凰,這時候就別開玩笑了……”
“誰和你開玩笑?”江扶鳶冷漠道,“坐這么遠,是唯恐我聽清你說什么是吧?”
鐘斂風苦笑:“不是,小鳳凰你消消氣,方才我與殿下說了幾句,身上沾了雪,如今雪化了有潮氣,我怕凍著你。”
“一點雪水就能凍死我,我是剛出生的小雞仔嗎?”江扶鳶皺起眉,“夢里半刻不愿和我分開,醒來就要和我隔三丈遠?”
她目光如刀:“有本事這輩子別坐我旁邊?!?br/>
要說一場夢給鐘斂風最大的收獲就是認錯要快,有話直說??葱▲P凰隱隱有了怒火,他秒認慫。
“沒本事!”鐘斂風立刻坐到江扶鳶身邊,貼心地拉過她略顯冰涼的手揣在懷里,“我要坐小鳳凰身邊的?!?br/>
江扶鳶這才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使了個眼神讓他繼續(xù)講。
鐘斂風撿起剛才的話頭,從他在軍中救下池東川發(fā)現白蓮印記開始,到他如何假死改名換姓成為二皇子母妃親眷,潛入京州暗中調查邪術的根源,一五一十向江扶鳶說了個明白。
池東川從十六歲開始接觸朝政之事,彼時元飛道君還未承認池信宿的身份,池東川便是唯一正統(tǒng)的皇子,是朝臣眼中實打實的未來太子人選。
少年皇子鋒芒畢露,腦海中是可以流芳百世的治世經典,胸懷里是造福萬民的凌云壯志,他接連在朝堂上數次駁回道宮要求皇帝抽取國庫銀兩的請求,直言道宮道士奢靡無度,壓榨百姓,與谷清結下了難解之仇。
與此同時皇子一派的朝臣經常被道宮道士以各種天降災星的名頭向元飛道君告偏狀,好些年輕氣盛的將士因為不堪被扣帽子當朝辱罵道士,反而戳了一心求道的皇帝的痛處,全部被革職查辦。
因此當前線發(fā)生邪術禍害軍隊時,池東川第一時間便懷疑是道宮中人動的手腳。
“那你有查到白蓮印記與道宮的關系嗎?”
鐘斂風神色有些黯然:“還未曾。不過我來京州以后有與道宮中幾人有了些交集,他們愿意做我的暗探,時刻監(jiān)視著谷清他們的動向?!?br/>
江扶鳶好奇:“道宮中還有愿意反水的人?他們不都是小牛鼻子?”
鐘斂風搖頭:“也不盡然,道宮分為內門和外門,只有內門的是谷清一脈的弟子或者親友,外門則有不少是被迫留在道宮的?!?br/>
而外門最多的就是坤道。
那些家里落魄或者無父無母的女兒家,只要有張漂亮臉蛋,便很容易被喪良心的叔伯嬸娘進獻給道宮,換一些攀附的榮耀。
他有一個暗探就是爹娘雙亡的姑娘,十二歲便被舅舅迫不及待地送到道宮,美其名曰是替她考慮,為她找個不愁吃穿的地方,實則也就說著好聽些,漂亮姑娘進了道宮做坤道,就與進了煙花樓做風塵女子沒有區(qū)別。
風塵女子還能憑借自身才華做清倌人到及笄才接客,做了道宮的外門坤道,她第一日晚上便不知被哪個道士摸黑強要了清白之身,哭都沒地方哭去。
說來也是湊巧,這名坤道還有個更小的妹妹,馬上也要十歲出頭了,她害怕妹妹也步了她的后塵,就在撞見鐘斂風夜探道宮時主動坦言愿意幫他,只要他能將她妹妹脫離舅舅的魔爪。
聽他講述的坤道的命運如此可憐,江扶鳶想起在京州與鐘斂風初遇的場景。
難怪有人說她是坤道時,她媳婦的反應這么大。
“那坤道的妹妹呢?最后你將她送去何處?”
說實在的,她其實挺佩服鐘斂風的,一個小鄉(xiāng)村的農戶之子,能有如此的能力與才略,不僅在戰(zhàn)場上屢立戰(zhàn)功,勇救皇子,即便在市井之中,也愿意對弱小施以援手,放在話本中,這妥妥就是個氣運之子的男主角設定啊。
鐘斂風還不知道自己在小鳳凰心中的形象變高好大一截,仍然專心致志地暖著她的手,回道:“她妹妹我送去殿下府中了,做個自由身的丫鬟,殿下說等她成年后再由她自己決定去留?!?br/>
江扶鳶點點頭:“如今的世道,她一個孤女,這確實是最好的安排了,總歸有端王做后臺,不至于受人欺負?!?br/>
她挑眉又問:“你既然假死換了身份,怎么又把我和小松小柏接到京州?”
鐘斂風老實答道:“我不放心,柯陳氏是什么樣的人我心里有數,柯林也是骨頭軟的,全由柯陳氏拿捏,連我這個親兒子都可以趕出家門,又怎么能容得下你們娘仨?!?br/>
剛開始他是沒有別的辦法,等他一有能力,第一時間便是接媳婦和崽崽們離開那個魔窟。
“你與小松小柏來京州生活也是我給殿下做事的交換條件之一,把你們放在身邊,我才能安心地去做別的事情?!?br/>
江扶鳶稍一思索便明白從來報喪接人的左建岳,到主動上門的趙伯,恐怕都是她媳婦的安排,什么同小隊的前鋒,什么有恩來報恩,都是鐘斂風往她身邊安插人的借口。
“說完了?”江扶鳶挑眉。
鐘斂風點點頭:“說完了?!?br/>
江扶鳶呵了一聲:“你還真把我們娘仨安排得明明白白呢。”
鐘斂風:“小鳳凰……”
江扶鳶瞇起眼睛,決定再詐他一詐:“你確定沒有別的再瞞著我了?”
鐘斂風一愣:“沒有了……吧?”
這個“吧”字的尾音就很可疑,江扶鳶被他揣在懷里暖著的雙手一轉,食指和拇指揪住一點溫熱的肉一擰,加重語氣重復道:“吧?”
鐘斂風“哎喲”了一聲,苦著臉道:“有有有,還有一件小事……”
江扶鳶冷哼:“多小,說來聽聽?!?br/>
鐘斂風似有些不情愿道:“……等會兒你來我屋中,就知道了?!?br/>
江扶鳶:“這事還說不得,得親眼去看?”
“……是。”鐘斂風抿了抿唇,先給江扶鳶打了預防針,“先說好,小鳳凰你看到了,可不能生氣?!?br/>
還不能生氣?她媳婦到底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
看著鐘斂風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變得血紅,江扶鳶心中升起一點隱秘的期待感。
“行,我不生氣?!彼χ槭秩嗔巳嗝媲叭说亩洌扒疤崾悄銢]做對不起我們娘仨的事情。”
鐘斂風含糊地唔了一聲,沒再說話。
那件事肯定沒有對不起小松小柏……應該也不算對不起小鳳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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