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呀我去,廣東那邊兒還敢吃豆杵子？我們小前兒鬧饑荒也沒惦記過豆杵子啊。”張楊拖地拖到一半,拄著拖布桿兒邊點腳，邊朝中央電視臺正在直播的新聞嘖嘖驚嘆。

    “……”張容無奈的看了他一眼，簡直不想回答他，“爹,那是果子貍好么,跟豆杵子根本不是一個屬的好么。”

    張楊仰臉望天花板，眨了眨眼，疑惑道：“是么？不過怎么著也得是近親吧，我瞅著挺像啊,都是棕黃皮的夜行動物，半圓小耳朵，小圓眼睛嘰里咕嚕,賊光兮兮的搭眼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貨?！?br/>
    張容無奈的別過頭，加菲貓似的一巴掌拍在自個兒臉上，一臉慘不忍睹、無法理喻的表情，深呼吸口氣說：“你讓我怎么跟你解釋才好……這么講，它們就好比周杰倫和馮鞏，都是小眼睛都是名人，他倆能一樣么??？逼我上淘寶找找有沒有賣活的，郵過來一只讓你細細對比么?。俊?br/>
    “哦——”張楊好像有些明白了，恍然大悟的點點頭，繼續(xù)躬身拖地，沒得絮叨說：“廣東全面捕殺果子貍了，萬一以后他們那邊的人哪天一股勁兒上來，說啥就是想吃貍?cè)?，到時候市場上還買不著了，這扯蛋不扯蛋吧你說……行了別兒子趕緊別看了！讀書寫作業(yè)去吧，馬上中考了一點兒不緊張呢你怎么?！?br/>
    張容聽話的嗯了聲，關(guān)了電視上樓進房間，回身掩上屋門，對坐在他的電腦前的韓耀說：“紙牌游戲通關(guān)了么？”

    韓耀膀大腰圓的陷在轉(zhuǎn)椅里，腰背繃得筆直，張容走過去瞧了眼，頓時無語了。

    張容毫無表情道：“我記得我曾經(jīng)教過你怎么用鼠標(biāo)，然而在我看了兩個小時電視之后你仍然不會?！?br/>
    韓耀的大掌緊緊攥著可憐的小鼠標(biāo)，手臂貼著桌面用力往前伸展了極大幅度，致使鼠標(biāo)險些跟陶瓷筆筒撞在一塊兒而毀容，但是電腦屏幕上的光標(biāo)非常恨人的只往前挪了一小點兒，距他的目標(biāo)紙牌差了十萬八千里。韓耀憤憤的鼻孔呼氣兒，于是把鼠標(biāo)拿回鼠標(biāo)墊上，換了另一種策略——用張楊平時打鞋油的動作，讓鼠標(biāo)在墊子上劃一下，抬起來，再劃一下……

    張容靠著爸爸的肩嘆氣，制止他接過鼠標(biāo)，“告訴你了，用手腕動，這么輕輕一晃不就成了么。算了您吶，明兒再玩兒吧，我要背書了?！?br/>
    韓耀只得意猶未盡的起身出去。

    張楊在樓下橫起拖布桿子截住韓耀，不悅的朝他小腿踢了一腳，往樓上瞥了眼，壓低聲音道：“公司不是配電腦了么，白天在那兒學(xué)唄，還非得回來整？兒子就因為你一天少學(xué)倆小時習(xí)，下個月初就是中考，一類高中考不上你還得掏錢給他找好學(xué)校，你倆丟人不？”

    韓耀也不樂意了，皺著眉頭道：“在公司練丟人！你說全公司上下都會，就我一個老板不會，讓人撞見了是不是背地里笑話我。”

    ——韓大老板根本不曉得，其實他的公司上上下下所有員工心里早有數(shù)了，老板連鼠標(biāo)都摸不明白嘛！前不久，這個消息經(jīng)秘書姐的口里一出，不過三兩天的工夫，全樓的男女老少和后勤的雞鴨鵝狗貓就全知道了，并且一想起來就在背地里放聲嘲笑。

    所以老董同志曾給出的評價是有因有據(jù)的：金冠建材的員工最大的優(yōu)點就是懂得忙里偷閑，勞逸結(jié)合；最大的缺點是嘴巴沒把門兒，既大又損。

    當(dāng)然嘴碎之類的還是次要，關(guān)鍵事情上有分寸就成，而且甭管他們平時說些啥，一旦忙起來能為公司創(chuàng)造利潤，這才是身為員工最重要的地方之一。他們最近也確實有事可做——在初夏，金冠建材跟省城的一家房地產(chǎn)公司談了一個關(guān)于利用新式高檔家具與樓盤相結(jié)合，互利互惠的想法。

    樣板房是樓盤的臉面，相當(dāng)于最終面相顧客的成品展示，決定了購買者對樓盤的印象和看法。韓耀希望通過將金冠的中高檔家具全面全套配置在樣板房中，給他們的顧客群體展示出來，畢竟好地段好樓房再配上一套好家居，在當(dāng)代大多數(shù)人心中，這是一個“家”在物質(zhì)構(gòu)成上的基礎(chǔ)嘛。

    同時，金冠可以合作參與樓盤售樓的優(yōu)惠活動，對少部分顧客贈送多整套金冠家具和樣板房款式等的裝修建材，多款可任意挑選，而且對于在樓盤買樓的人，如果購買金冠家具達到一定數(shù)額也會給予價格優(yōu)惠。以此方式，既能利用他們提供的優(yōu)惠為房地產(chǎn)方爭取顧客，也能向中上層家庭再次推廣金冠建材。

    這個事兒房地產(chǎn)方面是同意了，具體怎么去安排落實，雙方正在進行商榷討論，估計等談妥了也就水到渠成了。

    而今年還有另一個新的來財路子，不是韓耀想的，而是張容想出來的——他的寒假設(shè)計作業(yè)。

    開學(xué)時，連老師都說他的“寵物家具”創(chuàng)意非常好，只是作為學(xué)生可能在實踐上回有一定難度。張容當(dāng)然不可能拎著錘子木板動手釘一套家具給桃酥，最初的設(shè)想是希望爸爸能讓他的家具廠按照設(shè)計弄一套出來。當(dāng)給韓耀看過幾組構(gòu)圖，韓耀當(dāng)場就一拍桌子，大喝：“好！”嚇得張容猛地渾身打激靈。

    韓耀又立刻拿去給張楊看了，張楊眼中也顯出贊賞，意想不到的口氣感嘆：“兒子年紀不大，想法倒是不少！”

    張楊的話令張容頗有些不好意思，又很是高興——原本以為張楊會責(zé)罵他把家里的照片暴-露在同學(xué)面前，說他以此炫耀爭面子，沒想到爸爸因為這份作業(yè)，連著夸了他好幾天。

    有一天晚飯后，張容洗完澡披著大浴袍，在浴室里搬了個小板凳坐著，用塑料盆兌了溫水給桃酥酥太后沐浴，張楊正半蹲在簾子邊清理浴缸。浴室里熱氣未散，依然氤氳，暖烘烘的，張楊背對著張容又一次道：“你那個‘寵物家具’的點子真是不錯。”

    他看著半缸水螺旋著沖走，嘆道：“現(xiàn)在的人想法跟以前真是不一樣了，我小時候家里養(yǎng)條狗看門，基本不怎么喂，人都吃不飽還喂它？家家戶戶的狗都一樣，想活著就得出去找野食，冬天屯里人往車轱轆上抹油防凍，狗餓得實在難受就去舔，冰霜凍雪的，舌頭粘在轱轆上，撕下來掉了一層肉，疼得不敢闔嘴。我和你奶奶看著良心都難受，從那以后勒緊褲帶也喂它，一直到它死，也再不養(yǎng)狗了。當(dāng)年不比現(xiàn)在啊！誰家養(yǎng)個貓兒狗兒的當(dāng)寶養(yǎng)活，啥好啥貴給買啥。”

    張容垂著眼，兩只手溫柔的揉洗桃酥的毛，在它身上搓出泡泡，說：“現(xiàn)在生活條件好了唄。我也沒想那么多，一開始就是覺得桃酥好像跳床跳窗臺有點兒費勁了，就想給它弄一套小樓梯。再說你們不也是啥好給桃酥買啥么，還說別人家……”

    “可也是，你爸拿桃酥當(dāng)娃養(yǎng)活。”張楊洗干凈毛巾，回憶起從前往事竟一發(fā)不可收拾，忽然笑了起來，說：“你爸啊，認識桃酥比認識我都早，我第一眼瞧見桃酥它都挺長了，這么大?！彼檬直葎澚艘唤亻L度，“那時候也一樣，窮的叮當(dāng)響，我倆每天偷苞米填肚皮，哪來的糧食喂貓呢，桃酥就出去抓耗子，抽冷子一次還往炕上叼，血乎刺啦，他媽的我成天得跟在它屁股后面收拾。”

    “你跟我爸哪年認識的？”張容靜靜地聽，忽然問。

    “我們啊……應(yīng)該是，八四年?！睆垪钭谠「走吘壔叵?。

    “到現(xiàn)在03年，桃酥至少二十歲了?！?br/>
    張容撓了撓桃酥的肚子，惹得它瞇著碧綠的眼睛喵了一聲。

    他也恍惚記得，從幼年有記憶起，桃酥就存在了。他在一年年長大，而桃酥永遠都是這個樣子，冷淡的，毛茸茸的，高興了會喵一聲，一躍跳上冰箱門框?qū)λ允菢O簡單輕松的一件事，每天晚上說不準(zhǔn)什么時候它就悄無聲息鉆進了你的被窩?，F(xiàn)下仔細算來，桃酥的歲數(shù)竟比他還大。

    “可不是，成了老貓了。也算它有福，有幾只吃耗子長大的貓能活過十歲的，桃酥屬于貓界的老太太，估計都當(dāng)祖奶奶了?！睆垪钫f著就笑了，像是記起從前有趣兒的事情，對張容說：“兒子，誒，那時候還沒有你呢，咱家住在大院兒，我才二十多歲啊，當(dāng)時我可納悶兒了，就問你爸，桃酥怎么不生崽兒呢？”

    張容坐直了看他：“對啊，為什么？”

    “你爸說咋不生，就是不在家生而已！然后我觀察它還真是，一到夏天就總也不見影兒，過一段時間回來就不再走了，該干嘛干嘛，就是比離家之前瘦了不少。有一回我和你爹在墻邊扒白菜，親眼瞅見桃酥順別人家墻根兒底下走過去，身后跟了五六只貓崽子，啥顏色的都有，可能養(yǎng)到斷奶就不管了吧?！?br/>
    “啊？”張容皺著鼻子，顯然對這種行為不太贊成，“怎么不要了，好歹是自己生的，要是都領(lǐng)家里來多好，咱們養(yǎng)著，夏天在石磚地上躺厚厚一層貓，壯觀?！?br/>
    張楊微微搖頭，“長大就得自立，自己生活，桃酥估計也明白，領(lǐng)回家我們也養(yǎng)活不起，不如早點兒讓崽子學(xué)會生存，想往哪走就往哪走，自自在在的，誰也不拖累誰?！?br/>
    張容舉著花灑往桃酥身上沖水，哼道：“貓哪能想這么多?！?br/>
    “喵?！碧宜衷谂枥锒琢艘粫?，邁出去使勁甩干身上的水滴，鉆進了旁邊給它預(yù)備的毛巾里。

    張楊笑了笑，對站起來去拿吹風(fēng)機的張容說，“抱到電暖氣邊兒給它擦，以后有工夫抱她出去溜達溜達，咱家搬上樓房，可把它憋屈壞了。我跟你爸想領(lǐng)它出去還沒時間?！?br/>
    張容眼也不抬，應(yīng)聲：“嗯，知道了?！?br/>
    然而當(dāng)年直到張容中考之后出了成績，確定是以踩電門的分數(shù)考上了一類高中之后，他才真正有時間抱桃酥到樓下的小花園里走一走，將它放在秋千上讓它玩一會兒。此前，桃酥的生活跟住進這間房后幾近沒什么不同，只能踩著貓步順著為它定制的小樓梯踱步到窗臺上，蜷成一團，從八樓往下看方塊大的草坪，火柴棍般渺小的樹。

    連花園秋千也只不過蕩了三四次而已，之后就再沒有機會了。

    某天早上，韓耀起床按照十幾年的習(xí)慣，照例想去摸摸桃酥的肚皮，幫它梳理皮毛。桃酥沒去舔韓耀的手，安靜的團在陽臺邊靠近落地窗的窩里，保持睡覺的蜷縮姿勢，已經(jīng)涼了。

    那天張容在淚眼婆娑中，第一次聽到父親的嗚咽，看見父親的眼淚。

    那天也是他們?nèi)齻€人第一次真正面對離別，面對親人徹底離去，走向生命的彼岸。

    張容去按父親的肩，低聲安慰：“爸，別哭了，別哭了?！?br/>
    張楊驀地?zé)o比后悔，韓耀一定也在后悔。二十年是貓的一輩子，他們以為給它吃飽，買這樣那樣的東西就是好，是喜歡。其實根本沒能帶給桃酥絲毫它想要的，惦記的，而事實上他們心里又明知道它想，明知道它惦記，可恨他們就是不當(dāng)回事。直到它走了才想起如此多，都是它活著時他們不曾記掛考慮的“小事兒”，譬如想不想走出這間封閉的房子里，想不想順著排風(fēng)扇跳到樓下玩上一天，想不想站在墻頭上吹風(fēng)，想不想……

    誰也沒想到竟這么快，他們都還沒來得及對它好，沒想過該怎么對它好，現(xiàn)在什么都不趕趟了。

    他們把它埋在二道河子的野花田里，那里有貓喜歡的關(guān)于自由的一切。

    老槐樹伸張干枯的枝椏朝向天空，渴望一片云彩愿意落在它懷抱里。韓耀坐在叢生雜草中，不斷回想他人生的曾經(jīng)，只有桃酥陪伴的最寒冷、黑暗的冬天。

    “誒呀我去,廣東那邊兒還敢吃豆杵子？我們小前兒鬧饑荒也沒惦記過豆杵子啊。”張楊拖地拖到一半,拄著拖布桿兒邊點腳，邊朝中央電視臺正在直播的新聞嘖嘖驚嘆。

    “……”張容無奈的看了他一眼，簡直不想回答他，“爹,那是果子貍好么,跟豆杵子根本不是一個屬的好么?！?br/>
    張楊仰臉望天花板，眨了眨眼，疑惑道：“是么？不過怎么著也得是近親吧，我瞅著挺像啊,都是棕黃皮的夜行動物，半圓小耳朵，小圓眼睛嘰里咕嚕,賊光兮兮的搭眼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貨?！?br/>
    張容無奈的別過頭，加菲貓似的一巴掌拍在自個兒臉上，一臉慘不忍睹、無法理喻的表情，深呼吸口氣說：“你讓我怎么跟你解釋才好……這么講，它們就好比周杰倫和馮鞏，都是小眼睛都是名人，他倆能一樣么??？逼我上淘寶找找有沒有賣活的，郵過來一只讓你細細對比么?。俊?br/>
    “哦——”張楊好像有些明白了，恍然大悟的點點頭，繼續(xù)躬身拖地，沒得絮叨說：“廣東全面捕殺果子貍了，萬一以后他們那邊的人哪天一股勁兒上來，說啥就是想吃貍?cè)猓綍r候市場上還買不著了，這扯蛋不扯蛋吧你說……行了別兒子趕緊別看了！讀書寫作業(yè)去吧，馬上中考了一點兒不緊張呢你怎么。”

    張容聽話的嗯了聲，關(guān)了電視上樓進房間，回身掩上屋門，對坐在他的電腦前的韓耀說：“紙牌游戲通關(guān)了么？”

    韓耀膀大腰圓的陷在轉(zhuǎn)椅里，腰背繃得筆直，張容走過去瞧了眼，頓時無語了。

    張容毫無表情道：“我記得我曾經(jīng)教過你怎么用鼠標(biāo)，然而在我看了兩個小時電視之后你仍然不會?！?br/>
    韓耀的大掌緊緊攥著可憐的小鼠標(biāo)，手臂貼著桌面用力往前伸展了極大幅度，致使鼠標(biāo)險些跟陶瓷筆筒撞在一塊兒而毀容，但是電腦屏幕上的光標(biāo)非常恨人的只往前挪了一小點兒，距他的目標(biāo)紙牌差了十萬八千里。韓耀憤憤的鼻孔呼氣兒，于是把鼠標(biāo)拿回鼠標(biāo)墊上，換了另一種策略——用張楊平時打鞋油的動作，讓鼠標(biāo)在墊子上劃一下，抬起來，再劃一下……

    張容靠著爸爸的肩嘆氣，制止他接過鼠標(biāo)，“告訴你了，用手腕動，這么輕輕一晃不就成了么。算了您吶，明兒再玩兒吧，我要背書了?！?br/>
    韓耀只得意猶未盡的起身出去。

    張楊在樓下橫起拖布桿子截住韓耀，不悅的朝他小腿踢了一腳，往樓上瞥了眼，壓低聲音道：“公司不是配電腦了么，白天在那兒學(xué)唄，還非得回來整？兒子就因為你一天少學(xué)倆小時習(xí)，下個月初就是中考，一類高中考不上你還得掏錢給他找好學(xué)校，你倆丟人不？”

    韓耀也不樂意了，皺著眉頭道：“在公司練丟人！你說全公司上下都會，就我一個老板不會，讓人撞見了是不是背地里笑話我?！?br/>
    ——韓大老板根本不曉得，其實他的公司上上下下所有員工心里早有數(shù)了，老板連鼠標(biāo)都摸不明白嘛！前不久，這個消息經(jīng)秘書姐的口里一出，不過三兩天的工夫，全樓的男女老少和后勤的雞鴨鵝狗貓就全知道了，并且一想起來就在背地里放聲嘲笑。

    所以老董同志曾給出的評價是有因有據(jù)的：金冠建材的員工最大的優(yōu)點就是懂得忙里偷閑，勞逸結(jié)合；最大的缺點是嘴巴沒把門兒，既大又損。

    當(dāng)然嘴碎之類的還是次要，關(guān)鍵事情上有分寸就成，而且甭管他們平時說些啥，一旦忙起來能為公司創(chuàng)造利潤，這才是身為員工最重要的地方之一。他們最近也確實有事可做——在初夏，金冠建材跟省城的一家房地產(chǎn)公司談了一個關(guān)于利用新式高檔家具與樓盤相結(jié)合，互利互惠的想法。

    樣板房是樓盤的臉面，相當(dāng)于最終面相顧客的成品展示，決定了購買者對樓盤的印象和看法。韓耀希望通過將金冠的中高檔家具全面全套配置在樣板房中，給他們的顧客群體展示出來，畢竟好地段好樓房再配上一套好家居，在當(dāng)代大多數(shù)人心中，這是一個“家”在物質(zhì)構(gòu)成上的基礎(chǔ)嘛。

    同時，金冠可以合作參與樓盤售樓的優(yōu)惠活動，對少部分顧客贈送多整套金冠家具和樣板房款式等的裝修建材，多款可任意挑選，而且對于在樓盤買樓的人，如果購買金冠家具達到一定數(shù)額也會給予價格優(yōu)惠。以此方式，既能利用他們提供的優(yōu)惠為房地產(chǎn)方爭取顧客，也能向中上層家庭再次推廣金冠建材。

    這個事兒房地產(chǎn)方面是同意了，具體怎么去安排落實，雙方正在進行商榷討論，估計等談妥了也就水到渠成了。

    而今年還有另一個新的來財路子，不是韓耀想的，而是張容想出來的——他的寒假設(shè)計作業(yè)。

    開學(xué)時，連老師都說他的“寵物家具”創(chuàng)意非常好，只是作為學(xué)生可能在實踐上回有一定難度。張容當(dāng)然不可能拎著錘子木板動手釘一套家具給桃酥，最初的設(shè)想是希望爸爸能讓他的家具廠按照設(shè)計弄一套出來。當(dāng)給韓耀看過幾組構(gòu)圖，韓耀當(dāng)場就一拍桌子，大喝：“好！”嚇得張容猛地渾身打激靈。

    韓耀又立刻拿去給張楊看了，張楊眼中也顯出贊賞，意想不到的口氣感嘆：“兒子年紀不大，想法倒是不少！”

    張楊的話令張容頗有些不好意思，又很是高興——原本以為張楊會責(zé)罵他把家里的照片暴-露在同學(xué)面前，說他以此炫耀爭面子，沒想到爸爸因為這份作業(yè)，連著夸了他好幾天。

    有一天晚飯后，張容洗完澡披著大浴袍，在浴室里搬了個小板凳坐著，用塑料盆兌了溫水給桃酥酥太后沐浴，張楊正半蹲在簾子邊清理浴缸。浴室里熱氣未散，依然氤氳，暖烘烘的，張楊背對著張容又一次道：“你那個‘寵物家具’的點子真是不錯?！?br/>
    他看著半缸水螺旋著沖走，嘆道：“現(xiàn)在的人想法跟以前真是不一樣了，我小時候家里養(yǎng)條狗看門，基本不怎么喂，人都吃不飽還喂它？家家戶戶的狗都一樣，想活著就得出去找野食，冬天屯里人往車轱轆上抹油防凍，狗餓得實在難受就去舔，冰霜凍雪的，舌頭粘在轱轆上，撕下來掉了一層肉，疼得不敢闔嘴。我和你奶奶看著良心都難受，從那以后勒緊褲帶也喂它，一直到它死，也再不養(yǎng)狗了。當(dāng)年不比現(xiàn)在?。≌l家養(yǎng)個貓兒狗兒的當(dāng)寶養(yǎng)活，啥好啥貴給買啥?！?br/>
    張容垂著眼，兩只手溫柔的揉洗桃酥的毛，在它身上搓出泡泡，說：“現(xiàn)在生活條件好了唄。我也沒想那么多，一開始就是覺得桃酥好像跳床跳窗臺有點兒費勁了，就想給它弄一套小樓梯。再說你們不也是啥好給桃酥買啥么，還說別人家……”

    “可也是，你爸拿桃酥當(dāng)娃養(yǎng)活?！睆垪钕锤蓛裘?，回憶起從前往事竟一發(fā)不可收拾，忽然笑了起來，說：“你爸啊，認識桃酥比認識我都早，我第一眼瞧見桃酥它都挺長了，這么大?！彼檬直葎澚艘唤亻L度，“那時候也一樣，窮的叮當(dāng)響，我倆每天偷苞米填肚皮，哪來的糧食喂貓呢，桃酥就出去抓耗子，抽冷子一次還往炕上叼，血乎刺啦，他媽的我成天得跟在它屁股后面收拾?！?br/>
    “你跟我爸哪年認識的？”張容靜靜地聽，忽然問。

    “我們啊……應(yīng)該是，八四年?！睆垪钭谠「走吘壔叵?。

    “到現(xiàn)在03年，桃酥至少二十歲了?！?br/>
    張容撓了撓桃酥的肚子，惹得它瞇著碧綠的眼睛喵了一聲。

    他也恍惚記得，從幼年有記憶起，桃酥就存在了。他在一年年長大，而桃酥永遠都是這個樣子，冷淡的，毛茸茸的，高興了會喵一聲，一躍跳上冰箱門框?qū)λ允菢O簡單輕松的一件事，每天晚上說不準(zhǔn)什么時候它就悄無聲息鉆進了你的被窩?，F(xiàn)下仔細算來，桃酥的歲數(shù)竟比他還大。

    “可不是，成了老貓了。也算它有福，有幾只吃耗子長大的貓能活過十歲的，桃酥屬于貓界的老太太，估計都當(dāng)祖奶奶了?！睆垪钫f著就笑了，像是記起從前有趣兒的事情，對張容說：“兒子，誒，那時候還沒有你呢，咱家住在大院兒，我才二十多歲啊，當(dāng)時我可納悶兒了，就問你爸，桃酥怎么不生崽兒呢？”

    張容坐直了看他：“對啊，為什么？”

    “你爸說咋不生，就是不在家生而已！然后我觀察它還真是，一到夏天就總也不見影兒，過一段時間回來就不再走了，該干嘛干嘛，就是比離家之前瘦了不少。有一回我和你爹在墻邊扒白菜，親眼瞅見桃酥順別人家墻根兒底下走過去，身后跟了五六只貓崽子，啥顏色的都有，可能養(yǎng)到斷奶就不管了吧?！?br/>
    “啊？”張容皺著鼻子，顯然對這種行為不太贊成，“怎么不要了，好歹是自己生的，要是都領(lǐng)家里來多好，咱們養(yǎng)著，夏天在石磚地上躺厚厚一層貓，壯觀?！?br/>
    張楊微微搖頭，“長大就得自立，自己生活，桃酥估計也明白，領(lǐng)回家我們也養(yǎng)活不起，不如早點兒讓崽子學(xué)會生存，想往哪走就往哪走，自自在在的，誰也不拖累誰?！?br/>
    張容舉著花灑往桃酥身上沖水，哼道：“貓哪能想這么多?！?br/>
    “喵。”桃酥在盆里蹲了一會兒，邁出去使勁甩干身上的水滴，鉆進了旁邊給它預(yù)備的毛巾里。

    張楊笑了笑，對站起來去拿吹風(fēng)機的張容說，“抱到電暖氣邊兒給它擦，以后有工夫抱她出去溜達溜達，咱家搬上樓房，可把它憋屈壞了。我跟你爸想領(lǐng)它出去還沒時間?！?br/>
    張容眼也不抬，應(yīng)聲：“嗯，知道了?！?br/>
    然而當(dāng)年直到張容中考之后出了成績，確定是以踩電門的分數(shù)考上了一類高中之后，他才真正有時間抱桃酥到樓下的小花園里走一走，將它放在秋千上讓它玩一會兒。此前，桃酥的生活跟住進這間房后幾近沒什么不同，只能踩著貓步順著為它定制的小樓梯踱步到窗臺上，蜷成一團，從八樓往下看方塊大的草坪，火柴棍般渺小的樹。

    連花園秋千也只不過蕩了三四次而已，之后就再沒有機會了。

    某天早上，韓耀起床按照十幾年的習(xí)慣，照例想去摸摸桃酥的肚皮，幫它梳理皮毛。桃酥沒去舔韓耀的手，安靜的團在陽臺邊靠近落地窗的窩里，保持睡覺的蜷縮姿勢，已經(jīng)涼了。

    那天張容在淚眼婆娑中，第一次聽到父親的嗚咽，看見父親的眼淚。

    那天也是他們?nèi)齻€人第一次真正面對離別，面對親人徹底離去，走向生命的彼岸。

    張容去按父親的肩，低聲安慰：“爸，別哭了，別哭了?！?br/>
    張楊驀地?zé)o比后悔，韓耀一定也在后悔。二十年是貓的一輩子，他們以為給它吃飽，買這樣那樣的東西就是好，是喜歡。其實根本沒能帶給桃酥絲毫它想要的，惦記的，而事實上他們心里又明知道它想，明知道它惦記，可恨他們就是不當(dāng)回事。直到它走了才想起如此多，都是它活著時他們不曾記掛考慮的“小事兒”，譬如想不想走出這間封閉的房子里，想不想順著排風(fēng)扇跳到樓下玩上一天，想不想站在墻頭上吹風(fēng)，想不想……

    誰也沒想到竟這么快，他們都還沒來得及對它好，沒想過該怎么對它好，現(xiàn)在什么都不趕趟了。

    他們把它埋在二道河子的野花田里，那里有貓喜歡的關(guān)于自由的一切。

    老槐樹伸張干枯的枝椏朝向天空，渴望一片云彩愿意落在它懷抱里。韓耀坐在叢生雜草中，不斷回想他人生的曾經(jīng)，只有桃酥陪伴的最寒冷、黑暗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