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神族歷經(jīng)數(shù)次仙魔之戰(zhàn)后早已日漸凋零,不復昔日輝煌,然神族地位卻始終不容置疑。昭華上神身為這鳳毛麟角中的一位,更是地位超然,往日覲見天帝王母并無需行禮,如今這么一跪,驚得分列兩排的眾仙家也趕緊一道跪下。天帝亦是沒料到此舉,忙欲伸手扶起他,“你這是做什么?快起來!”
昭華瞥了一眼呼吸已幾近只出不進的黑心,沉聲道:“陛下,吾畢生無欲無求,只曾收過這么一個徒弟,亦只曾愛過這一個女人,她雖誤入魔道,卻是吾之過錯,若有懲戒本座愿代她受之,只懇請陛下放她一條生路。”
這一番話字字情深義重,擲地有聲。眾人都暗自唏噓,沒想到身份尊貴性子淡薄的昭華上神竟也有這般屈身求人的時候。
一旁的王母欲開口,卻被天帝一個冷眼給瞪了回去。他本就覺得貿(mào)然使出消魂釘有些不妥當,唯恐此計傷了仙神兩界的和氣,如今他既求到了自己頭上,便也有心想要彌補,奈何如今騎虎難下,只為難道:“非朕不幫你,只這消魂釘一旦七釘盡入,必魂飛魄散再無回生之計,縱然朕有心幫你,亦無可奈何?!?br/>
“不,只要陛下愿意施以援手,黑心尚有一線生機?!?br/>
天帝聽他這篤定的語氣不免怔了怔,心想要論療傷治人,他還未必強過太上老君,不由問:“你要朕怎么幫?盡管說來!”
昭華毫不遲疑道:“吾聽聞,陛下這有一顆混沌丹,倘若再輔以太上老君煉制的還魂金丹,她必定有救?!?br/>
眾人圍在四側,乍一聽到混沌丹三字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紛紛吸了口涼氣。
眾所周知,盤古開天辟地前天地之間本是一片混沌,是盤古用其肢體發(fā)膚才創(chuàng)造出世間的一切。傳聞后女媧伏羲等上古之神因懼怕混沌重現(xiàn)人間,便各施神力造出九顆丹藥,只希望有朝一日倘若混沌之象果真再現(xiàn),能有一神族后人服下此丹,效法盤古再行開天辟地之事。
后人便稱此丹為混沌丹。
這混沌丹匯聚上古之神的神力,一旦服下,必有神力加持,縱然經(jīng)脈斷裂骨肉分離都可自行修復。想必昭華上神便是看中此效才會忽然提及。
只是此事終究只是傳說,到底是不是真的還有待商榷,何況就算是真的,隔了上千萬年,這九顆小藥丸早不知遺落到何處去了,竟不知天帝這還有一顆!
天帝乍一聽此言,心里不由一個咯噔,心想這小子怎么會知道世間還有一顆混沌丹?不過這知道便就知道了,他身為天帝,身邊藏個些許寶貝也不算稀奇,只這混沌丹的效用非比尋常,可不是能隨意給的。況且......他輕咳一聲道:“朕之前的確有一顆混沌丹,可此物早已轉贈于王母?!?br/>
昭華沒料到此變故,不由看向王母,正欲開口,王母卻顯然沒留情面,直接冷聲拒絕:“笑話!本宮既下令除她,就決不允許她有復生的機會,更遑論用混沌丹去換她的命。上神不必多言,此事縱然天帝允下,本宮亦不會同意?!?br/>
聽她開口,昭華方冷冷看過去,“黑心究竟何錯之有,值得王母如此痛恨一再狠下殺手!”
“何錯之有?”王母輕笑一聲,“她來歷不明本該循規(guī)蹈矩安安分分,卻手段妖媚勾引上神,致使仙界謠言四起烏煙瘴氣,此為一錯!她生出魔心墮入魔道,殺我仙界眾天兵天將無數(shù),此為二錯!轉世復活不思悔改,同魔界勾結,一再犯我仙界,此為三錯!只這其中一條便足以受盡天刑永不入輪回。更不用說她如今身負魔神之血,已成大患。你身居上神之位理該同她劃清界限,卻一再為其求情,可知這是助紂為虐!”
昭華向來不喜同人爭辯,更遑論是女人。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只說了一句:“赤顏當初如何生出魔心墮入魔道,王母不是應該最清楚么?”
“你!”
王母氣結,天帝喝道:“好了!這般爭執(zhí)成何體統(tǒng)。”他扭頭看向昭華,沉聲道:“王母所言亦非全無道理。她如今身份尷尬,你如何能保證救活她不會成為仙界的威脅?”
昭華雙眉略凝,似是淺嘆一聲,“待補回她的魂魄,本座自會親自驅除她體內魔氣,還她清明之身?!?br/>
天帝聞言似有松動,王母卻仍不甘心,“就算驅除她體內魔氣,她亦對仙界心懷怨恨,屆時再生出事端又該如何?”
昭華淡淡道:“王母若不放心,本座驅除她體內魔氣后定會施法令其盡忘前塵往事,而本座――”他頓了頓,看向已昏迷不醒的黑心,眸底掠過一絲悵然,“亦會離開蒼山夢澤,就此歸隱,絕不會再給仙界帶來任何麻煩?!?br/>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
如今蒼山夢澤雖地屬仙界,但到底是神界遺址,靈氣充沛非其它仙境可以比擬,莫說是尋常仙家,就連天帝都未必可以染指。如今昭華上神當眾宣布離開此處,無異于是直接將此處拱手相讓。
只是仙界之所以多年來相安無事,無非就是仰仗昭華上神的戰(zhàn)神之名,倘若他真就此離開,這仙界同神族的那一絲牽連便算是徹底斷了。
天帝顯然亦未料到他會作此讓步,忙道:“此事容后再議,你萬萬不可草率決定?!?br/>
“吾心意已決,望天帝莫要再勸。”
這番決定在他帶著黑心飛上通明殿前便已做好,不僅僅只是為了說服天帝施以援手,最主要的......是他想還她一個干干凈凈,沒有是非、沒有陷害,沒有他的人生。
天帝果然不再猶豫,這人都退讓到這地步了,若還一昧藏著掖著反倒顯得小氣。正要答應,王母急道:“陛下!這混沌丹乃上古之神神力凝聚,只為有朝一日可以抵擋住混沌再現(xiàn)。如今卻要給這孽障服用,一旦天象有變該如何是好?望陛下三思!”
“這......”
“這有什么可三思的?!?br/>
通明殿內傳來一道略顯疲憊無力的聲音,未幾,青娥公主在兩位侍女的攙扶下自殿中走出,后頭還跟著亦疾步走出的太上老君。老君在青娥到達之前率先上前,行禮道:“望陛下娘娘恕罪,老臣未能攔阻下公主殿下?!?br/>
王母此刻哪里理會這許多,只趕忙上前扶住青娥,心疼道:“你怎么出來了?不要命了么!快些進去,你這反噬之傷非同小可,可不是鬧著玩的?!?br/>
此刻的青娥公主興許是服下了老君配制的靈丹妙藥,臉色比方接回來時的樣子好了些許,卻依舊搖搖欲墜勉力支撐。她拂開王母的手,卻朝著天帝肅容道:“父王,當初眾神造出此丹不過以防萬一,如今天地間一派明朗,哪里還有可能重回混沌?與其擱置,倒不如給需要的人服用?!?br/>
天帝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亦知王母只是拿此事當阻攔的借口,便道:“如何行事父王同你母后自有決斷,你傷勢尚重,快些回殿內,莫要任性!”
青娥搖頭,“你們若不當眾應允,請恕女兒不能從命?!?br/>
王母急道:“糊涂!這孽障害得你墮入魔道險些無法回頭,如今又連累你受到石心鏡的反噬,你竟還要幫她說話!你應謹記自己身份尊貴,同她并非同類,斷然不該有何牽連?!?br/>
青娥看向王母:“母后怎可如此專斷,女兒墮入魔道是自己心志不堅,今日以石心鏡誅殺蒼玨亦無人逼我,怎可將責任推卸于黑心?”因傷勢過重,聲音不得不輕緩,卻又不容置疑,“女兒墮仙成魔時,母親尚且不計較我的身份,一心要拉我回正道,為何卻對黑心卻這般苛刻無情?”
這番指責說得毫不留情面,周圍眾人聽了雖有些尷尬,但亦覺得說的有理。這俗話說的好,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青娥雖貴為公主,但曾墮入魔道亦是不爭的事實,你做王母的想要庇護女兒無可厚非,但總不好區(qū)別對待太過明顯。畢竟他們這群人萬一今后一個想不開也不小心生出魔念墮入魔道,總不好如此被趕盡殺絕不給回心轉意的機會罷?
再說了,人昭華上神都承諾會驅除這女子體內的魔氣了,放人一條生路方顯得泱泱仙界之容忍雅量啊。
王母的臉色顯然不大好看,青娥心下一嘆,其實亦知母后之所以會變得如此蠻狠也是因為自己。當初若非她胡攪蠻纏跑去亂哭一通,母親怎會因心疼而將赤顏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后機緣巧合,轉世的黑心又因身負魔血,更是讓自詡正道之首的母后無法容她。這心結是否能解開也全憑自己了。
她輕輕揮開侍女的攙扶,緩緩走至王母身旁,像從前那般挽上母親的手,軟聲道:“母后有所不知,彼時我自魔界逃離后一直隱居在神女峰,心中執(zhí)念不化始終無法摒除魔念。是黑心找到了我,三言兩語化解了我積在心頭多年的心結,且勸我回歸正道。若非她,我怕是一輩子都不敢再回仙界,更不可能就此放下回歸正道。且看她待我一片真心的份上,亦不該見死不救?!?br/>
王母淡淡道:“你怎知她乃真心?說不定是花言巧語哄你?!?br/>
青娥皺眉,卻依舊耐著性子道:“黑心身負魔血亦非她本人情愿,其實她心地再純良不過。當然若非女兒年少不懂事,亦不會害得她心生魔意墮下誅仙臺,而自她轉世為冥府拘魂使后,從來都是恪盡職守不惹是非。有一次我還曾聽司命星君說起過她助當時還只是王爺?shù)默F(xiàn)任人間帝王度過難關,倘若她真像母親所言一肚子壞水,正應趁著人間大亂為禍三界,還何須多此一舉?!?br/>
“哦?”天帝招來司命,“可有此事?”
司命星君上前一步道:“不錯,臣的司命簿上記載的十分清楚,絕不敢偽造欺瞞?!?br/>
天帝倒有些意外,摸著下巴的胡須道:“如此說來,倒也算是為功一件?!?br/>
這世間六界息息相關,其中仙、人兩界更是同氣連枝,人間帝王雖說并不位列仙班,卻有真龍之氣護體,更事關天下國運。故而一旦曾暗中相助過凡間帝王,莫說司命那破本子,就連天道亦會記載下來,的確是大功一件。王母的神情似也有些觸動,卻始終抿唇不應允。青娥急火攻心下,豆大的汗珠凝在額頭,不免又一陣重咳,險些又一次昏厥過去。王母急喚人:“還不快將公主送回去!”
青娥執(zhí)拗道:“母后若不應允拿出混沌丹,女兒寧愿一命抵一命。左右是我欠了她,今生若不還了這份人情,余生也不會安寧!”
“罷了罷了!”大庭廣眾之下,她一是心疼青娥,二是亦不愿在眾人面前失了氣度,不欲再在此事上糾纏,只道,“她身負魔血罪該當誅,然曾立下天功,又有你等為其求情,本宮便放其一條生路。只是丑話說在前頭,一旦救回她的性命,必須要盡快斬斷其體內魔氣,且此生都不可再踏足仙界一步!倘若其中任何一條沒有做到,休怪本宮翻臉無情!”
青娥皺了皺眉,只覺得此條件不妥,正欲再爭辯,昭華卻已拱手道:“本座替黑心多謝王母?!?br/>
眼下此舉自然只是迫于形勢,王母心中并非全然情愿,此時見他說話,仍是冷冰冰的:“望上神好自為之,莫要再行差踏錯一步毀盡一世英名。”
這話雖說的隱晦,卻實則是在提醒昭華莫忘方才立下的種種誓言。青娥唯恐再出事端,忙令人將黑心抬去太上老君的住處,又拉過昭華,只小聲道:“上神莫要介意,此番暫且忍耐些,待黑心一醒,你便帶她走,天高海闊哪里去不得?!?br/>
昭華轉頭看向她,眸中有一絲暖意:“此番黑心得救多虧公主傾力相助,我替黑心謝謝你?!?br/>
青娥很少在他臉上看到過這般溫柔的神情,就算有,亦不是對她。如今得見,心里不免還是有些酸澀,卻強顏歡笑道,“我母后只是一時氣話,待風波平息后,你帶著黑心再回仙界,本公主必要來討杯喜酒喝?!?br/>
昭華搖了搖頭,淡淡道:“吾方才所立誓言并非妄言,只待為其驅逐魔氣,我便會離開仙界。自此以后,怕是再不會見她?!?br/>
青娥一怔,正待問清楚,卻因傷勢絞痛又咳嗽不止,侍女見狀忙上前攙扶,昭華勸她速回通明殿休養(yǎng)后便旋身告辭,往老君住處去了。她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半晌,直到侍女提醒方回過神來,長嘆一聲,只道命運弄人。
混沌丹已送往老君住處,可昭華甫一踏入殿中卻見太上老君舉著那顆丹藥左瞧又瞧,似暫時沒有將其給黑心服下的打算。他疾步入內,先查看了番黑心的現(xiàn)狀,儼然已氣若游絲,只怕再耽誤個半柱香,連最后一絲魂魄都未必能留得住了。他遂皺眉起身,直接問道:“可是此丹有異?”
老君依舊盯著混沌丹瞧,下意識回道:“你一碰見赤顏的事就開始小心眼,王母好歹算是眾女仙之首,既在眾人面前應承下你,如何會使掉包計這么卑劣的事?!?br/>
“那你遲遲不為她服下是何道理?”
老君終于把舉著丹藥的手垂下,看了他一眼,難得慎重道:“方才大庭廣眾老夫不便問你,如今我只問你一句,難道你不知此藥貿(mào)然為其服下,會有極大的風險么?!?br/>
昭華表情未變,正要答話,太上老君又自顧自續(xù)上,“莫告訴老夫你不知道。如今她體內盡是后卿遺留的魔血,而混沌丹卻是上古之神以神力凝聚而成,一個是魔血,一個是神力,這兩股完全背道而馳的力量同時注入體內,她很有可能會死!”
昭華只面無表情的看向她,“她如今的處境還能更差嗎?”
“......”的確,死和魂飛魄散比起來,好像還是后者更嚴重些。
他俯首為黑心掖了掖被角,看著她縱然昏厥也依然因痛楚而皺起的眉頭,淡聲道:“她體內乃后卿之魔血,非尋常藥物可以壓制,縱然是三生草,亦只有封印的作用,唯獨以神力凝聚起來混沌丹方能兩廂抵消。如今,我只希望這股神力足以逼出她體內的魔氣,并將散去的魂魄重新聚起,哪怕法力全消也無妨?!?br/>
老君忍不住潑冷水,“那也只是最好的設想,一個弄巧成拙......”
“開始吧?!?br/>
“......”
所以說,太上老君就不大愛摻和他們之間的事,原因無他,只因摻和了,他的意見也會被無視......
得了,左右是個死,倒不如放手一搏。老君也不再糾結,一把撬開黑心的嘴,把混沌丹塞了進去,然后說道:“事先說好了,老夫的還魂丹可珍貴著呢,必要等她熬過此關才可服下,萬一一個不小心運氣不好,可別浪費了我的寶貝。”
他說話向來直來直往,因是多年好友,也不懼他生氣。果然,昭華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略一點頭道:“麻煩老君了?!?br/>
唉,這么多年了,還是這副好脾氣。老君也有些不好意思,便背著手踱著步子躲去了角落里,給他二人一些獨處的時間。興許,也是最后一點時間了。
昭華自床沿坐下,細細地看了她幾眼,恍惚憶起當年的赤顏最喜歡追著他問自己漂不漂亮。彼時的他臉皮不如如今厚,難得才會回應一次,卻也只是點了點頭便匆匆掠過。如今看來,她真是生了一副好相貌,閉著眼亦美若一株雨后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