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幻境……么？

    紫霄宮中, 狐柏是這么一口道破了, 可終究不能因為她說了一句這是幻境，大家便真的不去驗證真?zhèn)紊岛鹾蹙托帕恕?br/>
    那問題就來了，怎么驗證？

    ——搜魂。

    于是現(xiàn)在, 已經(jīng)被元始搜了一個世界記憶的威武霸氣渾身濕透, 仿佛沒骨頭一樣趴在地上, 一口一口往外嘔血，腦子里卻天翻地覆，回放的都是這許多許多年來在各個世界里的愛恨情仇。

    現(xiàn)代社會娛樂圈世界里男朋友給自己獻上的世紀(jì)婚禮；

    七十年代里對象上工回來, 獻寶似的給她遞過來的一個白面饃饃；

    ’

    末世掙扎的時候自己在樹上咬著手不敢哭出聲，看著自家男人為了引開喪尸越走越遠；

    星際社會之中自己終于不那么菟絲花, 迷暈了丈夫之后開著機甲去和蟲族女皇同歸于盡……

    固然，是有點逢場作戲, 也確實是對人說人話對鬼說鬼話，和一千個男人談戀愛都一點困難沒有, 可是她自忖自己在每一個世界里面動的都是真情, 每個世界都給自己留下了美好的, 令人感慨萬千的回憶，可是現(xiàn)在你突然要告訴我……都是假的？！

    “并且假得很明顯。”元始拿著一張云帕慢吞吞地擦著手，仿佛剛才碰了碰這丫頭的頭發(fā)進識海搜魂他都嫌臟一樣, 慢條斯理開嘲諷, “我看的是你在天庭之中做三界第一美人的那一段, 什么邏輯什么人物什么一群神仙為了一個美人打來打去的問題我都不挑刺了, 只說里頭的神仙……水神要是一共就那點能耐, 他連雨都下不來，竟然有臉做水神？”

    小姑娘：“……”

    事實上，有些事最怕的就是被說破。

    她在這個世界里好歹也算是在黃中李樹下過了好幾年日子，黃中李那兒有著相當(dāng)濃郁的靈氣，玉石琵琶的跟腳本身也是相當(dāng)不錯，吸取那許多年的日月精華之后她自己哪怕沒能天生就是金仙，一個地仙總是修出來了。

    以一個地仙的見識，這時候回想起當(dāng)年在那個仙俠世界之中學(xué)到的功法細節(jié)，細細揣摩……真的有問題的。

    “也有可能只是力量體系不對……”那姑娘死鴨子嘴硬著，“未必就是錯的呀?！?br/>
    元始搖頭：“可是為什么你在那個世界里，才入道的時候修煉的功法就是對的呢？”

    威武霸氣一時語塞。

    還能因為什么呀。

    無非是……煉氣筑基的功法已經(jīng)被人證明過了千百萬次，再怎么樣也不會出什么錯漏，可是制造系統(tǒng)的人修為只到地仙——甚至有可能地仙的修為都沒能整明白，在教人如何修煉地仙的時候，自然步步錯漏。

    半晌，那姑娘苦笑：“若如此，許多年刻骨銘心的感情，竟都付與他人做了笑談，當(dāng)真可笑得很啊。”

    這地方的單身狗們是不會有人和她產(chǎn)生共鳴的→_→

    雙身狗一個是從技術(shù)上鄙夷“就這么渣的幻境你都信你要不要這么菜？”一個是從智商上嫌棄“我要不說你都發(fā)現(xiàn)不了姑娘你真可憐”，自然也是共鳴不能。

    于是，在紫霄宮的寂靜之中，狐柏只是繼續(xù)關(guān)注事件本身：“圣人。卻不知她還能活多久？”

    涉及生死，威武霸氣姑娘都沒心思傷春悲秋了，臉色發(fā)白地看著狐柏：“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應(yīng)該沒幾年好活了?！焙乇瘧懙貒@息，“你以為在不同的世界穿梭對你的魂魄傷害多大？你以為一個魂魄在沒有身體自己又沒有去修鬼道的條件下還能活多久？那些人會不會料到你可能會對這邊的神祗把他們的計劃和盤托出，然后他們對你的魂魄做點什么以作防御？”

    連環(huán)三問，讓這姑娘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事實上?！痹紵o比冷靜地指了指道祖案頭的那塊石頭，“要不是道祖對你動手動得夠快，你那系統(tǒng)反應(yīng)不過來；要不是你醒過來之后，我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你腦子里的那個什么系統(tǒng)剝離出來打入這塊石頭封印掉，你已經(jīng)死了?！?br/>
    通天漂亮的一記補刀：“而你這魂魄是被人特地?zé)捴七^的，修不了鬼道做不了鬼仙，你不在這個世界的生死簿上，死了也不會有鬼差招你去輪回，你根本得不了新的身體，如此一來，你被弄死之后過不了幾天便只能魂飛魄散。加上你又不認(rèn)識此間天地的其他人，更沒有與任何人說過你的遭遇，天地沒有你的任何痕跡，今后道祖也好，圣人也好，再想查當(dāng)年到底是誰攛掇的闡教截教打起來……死無對證，查無可查?！?br/>
    “還真是什么都算著了?！钡雷嫜凵窈疀觯暗劭≡缘貌辉?，小十口中那位神秘人……怕也是一顆棋子，并且，早就死了?！?br/>
    紫霄宮中，哪怕是準(zhǔn)提臉色都臭得可怕。

    第一次栽了的是巫族妖族，第二次險些栽的是截教闡教，以天道那“皇帝輪流做今年到我家”的執(zhí)政風(fēng)格，巫族妖族大盛之后是大衰，截教闡教大興之后是大敗，下一個興起的可是西方教……

    若是讓那個上不了臺面的地仙繼續(xù)為所欲為，誰知道將來的西方教會在哪一個關(guān)鍵時間點倒臺，這次的事情與他無關(guān)，可要是就這么放過了，下一次他可不知道從什么地方才能薅出一個狐柏出來幫他們擋災(zāi)。

    一片沉默中，只聽得到那姑娘低低的啜泣之聲。

    到底是準(zhǔn)提沒憋住，忍不住嫌棄道：“那人能選中這樣脆弱無能只會哭的丫頭，眼神也忒瘸了。”

    “圣人不知?！焙匾彩钦婵蓱z這被騙了許多年的姑娘，只嘆息，“這選人呀，最好還是這樣的?！?br/>
    最好平凡點，這樣突然給了她一個金手指她還能好好珍惜。

    最好不要特別聰明，這樣才會在一些可有可無的事情上聽系統(tǒng)小哥哥擺布，不會產(chǎn)生多余的懷疑。

    千萬不要天之驕子一方大佬——要是真的天之驕子，不把系統(tǒng)放在眼里，轉(zhuǎn)眼就把系統(tǒng)上交給國家了你可咋整。

    所以呀，說白了，一張白紙一樣，除了學(xué)習(xí)能力，別的啥都沒有的姑娘，才能讓人隨心順意的在上面作畫，教什么她都不會懷疑，要真弄到個遇事有主見有判斷的人……根本控制不了她的思想，這樣的人會乖乖去完成任務(wù)那才有鬼。

    小姑娘的臉也跟著臭了：“我也沒有……”那么差勁吧。

    “不?！焙氐?，“你有?！?br/>
    威武霸氣：“……”

    “你說你沒有元始圣人那樣的修為，看不出法術(shù)上的不對，確有此事，并不怪你?！焙?fù)u頭，哀其不幸，怒其不爭道，“但我問你，你也不是沒有去過有靈氣的別的界面，就比如元始圣人剛才搜的就是個仙俠世界就靈氣滿滿，主界面的人為什么非要在洪荒里讓你偷靈氣過去，沒看上其他地方？”

    ——只能是因為，之前去過的仙俠世界是假的，天帝天后是假的，魔界仙界是假的，修煉功法是假的，靈氣都是虛構(gòu)的，那自然而然不會有一個任務(wù)是收集靈氣，畢竟也不知從何收集起。

    事實上那個世界的任務(wù)是要她維護劇情來著。

    并且只有仙俠世界有錯漏么？

    “錯漏總是有的。”狐柏輕輕嘆道，“可惜了你已經(jīng)被系統(tǒng)養(yǎng)成了一個不問為什么會有這個任務(wù)，只知執(zhí)行，一切事情都相信系統(tǒng)的性子，沒了自主思考的能力，自然看什么都沒有問題。你若是真的處處留心，從一開始就心有戒備，能到如今才發(fā)現(xiàn)不對么？”

    那姑娘一點一點軟在了地上。

    半晌，不過是嘆息一聲：“我真傻，真的?！?br/>
    問到這里，已經(jīng)沒什么能挖出來的了。

    狐柏轉(zhuǎn)過身去，對道祖一禮：“小妖問完了，道祖還有什么想知道么？”

    “就這樣罷，夠了。”鴻鈞搖搖頭，不再看這個被玩兒了一輩子的小姑娘，只道，“如今么，東西方圣人都在這，我便不另行告知了，這姑娘不歸西方，也不歸東方，不是人族，也不是妖族，她既只是個棋子，現(xiàn)在落了個再過幾年便魂飛魄散的結(jié)局也實在可嘆可憐……她既然有另外一個世界的記憶，這條性命自然不好再留，我會帶她的魂魄去地府，親自見她喝下孟婆湯，讓后土在生死簿上寫她的名字，好生給她換一個跟腳。后土做事向來公允，她到底輪回成了什么身份，不會告訴任何人，你們也不必多打聽，以免再生事端?！?br/>
    這姑娘可不是狐柏，東方西方都沒有留她做徒弟的意思，于是在場的圣人包括其實不那么夠資格的狐柏都肅然站立，對道祖躬身：“謹(jǐn)遵道祖之令。”

    那姑娘本是閉目等死，聽了這話瞬間瞪大了眼睛：“道……道祖？您為什么……”

    “我不是那等非要趕盡殺絕的人?！钡雷娲_實早便不是當(dāng)年那一身殺氣的混沌魔神了，養(yǎng)老多年的他現(xiàn)在看起來慈眉善目極了，“你既是被人利用，錯也不在你，你與這個世界有緣，若是你被系統(tǒng)殺了便罷了，既有這一命下來，到底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也愿意給你的魂魄一線生機，只盼你來生好好活著吧?！?br/>
    小姑娘眼眶一紅，哪怕渾身疼得要死，都咬咬牙給道祖磕了幾個響頭：“多謝道祖！”

    “起來吧。此事到此為止?！钡雷鏀[擺手，“爾等若沒其他事，都回去罷，留微兒侍奉就好。”

    別的人倒沒什么意見，只是元始一步三回頭地看了狐柏好幾眼。

    “行了，我吃不了你媳婦，也不會把她扣下不讓她回昆侖山?！钡雷嫦訔壍?，“主要她自己也有話與我說，你要是實在放心不下，便去宮門外候著?！?br/>
    元始這才展顏。

    而紫霄宮內(nèi)，道祖慢悠悠抿了口茶：“說吧，能發(fā)現(xiàn)這事兒功在你與多寶，多寶那邊……不逼他去西方便是最好的獎賞，你想要什么？不過分我都能滿足你?！?br/>
    狐柏仰首看了道祖半晌。

    低下頭去，斂衣對著道祖跪下：“道祖，小妖想回去。”

    “回哪去？”道祖和聲問，“不想去昆侖山，想去北俱蘆洲？”

    狐柏?fù)u頭：“不，小妖知道您必然會派人回小妖原來那個世界為死者討個公道……小妖求道祖，派我去好不好?！?br/>
    道祖手上茶杯微微一抖：“你的修為……”

    “已經(jīng)是玄仙了?！焙卣溃澳遣贿^是個地仙，已經(jīng)夠收拾他了，再不夠……去八寶功德池泡泡也就是了?！?br/>
    “可你為何要如此做呢？”

    “唉……”狐柏苦笑道，“道祖您去或者您派人去，與那個世界并無情分，只為報仇，仇恨了了也就了了，可小妖過去……報仇之外，至少有動力去找出那一處到底為什么靈氣稀薄，看看能不能解決那個問題，也算對得起那個世界曾經(jīng)對小妖好的那些人?！?br/>
    道祖微一沉吟：“你過來了幾百年，時間是最做不得假的，那邊靈氣稀薄，與你有干系的人怕是都死完了，你大可不必如此。”

    “小妖知道?！焙剌p聲道，“可哪怕他們都不在了，那個世界始終生了我養(yǎng)了我，您也說了，上天有好生之德，那個世界也有許多可憐可愛的生靈，也有許多一心向道的人族妖族，上天之好生，不只是在讓他們能呼吸能生存，也需要讓他們能去修自己喜歡的道，做自己喜歡之事……那些可憐可愛的生靈也沒做錯什么，給與他們修煉入道的自由，也是行善積德呀。”

    說到這，狐柏直接叩首到底：“求道祖在小妖身上下一限制，小妖但凡做了半點……不，動了半點心思想做對這個世界不好的事便立刻魂飛魄散，如此您便能放心了。”

    到最后，道祖仍未拍板，狐柏便深吸一口氣，哀聲勸道：“您就讓小妖去罷，這說一千道一萬……那曾經(jīng)是小妖的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