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豚兒和南家寨其他孩子一樣,從小的玩具就是弓箭,會走路時就跟在父親身后學打獵,對他來說,拉弓射箭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行為。
南峭讓豚兒教射箭,可把這熊孩子為難死了。他就不明白,拉弓射箭這么簡單的事,大兄怎么就不行呢?
“你手不要抖啊,大兄!”
“我也不想抖啊!”南峭勉力拉開弓弦,手臂就開始發(fā)抖,松手射箭,箭矢在準備碰到箭靶時就掉到地上。
豚兒都不知道自己該嫌棄還是同情了,大兄看起來很聰明,其實鈍鈍的,山路走不了,箭也射不好,也不會打獵。自己生活的話,大概會餓死吧!
“大兄,你學射箭是想獵什么嗎?我去給你打回來好了!”
被鄙視了。
雖然豚兒盡量沒表現(xiàn)出來,但是,無疑是被鄙視了。
南峭捂胸,摸了摸自己破碎的自尊心:“沒事,大兄就是學射箭而已?!?br/>
被七歲孩子鄙視真是太傷了,南峭回家自己練。練了一會,胳膊酸了,南峭甩甩手休息,抬頭見小河站在一邊伺候,眼中透著羨慕。
南峭笑著把弓箭遞給小河:“要試試嗎?”
小河嚇得急忙跪下:“君子原諒,小人不敢?!?br/>
南峭溫言道:“我沒生氣,你盡管來試試?!?br/>
小河遲疑了一會,小心翼翼爬起來接過弓箭,見南峭目光充滿鼓勵,方轉(zhuǎn)向箭靶。
最近南峭經(jīng)常在家練箭,小河旁觀著也會個架勢,只見他側(cè)身,平舉弓箭,穩(wěn)穩(wěn)的拉開弓。箭尖向下,放,箭矢穩(wěn)穩(wěn)插入地上——南峭每次射箭都掉到地上,小河以為射箭就是這么射的。
“……”南峭默默捂胸口:“我的自尊心真的碎了……”
小河大驚:“君子,什么東西碎了?我……我弄壞什么了嗎?”
“不,沒事,和你無關(guān)?!蹦锨蛿[擺手:“箭矢是要射到箭靶上的,不是往地上射?!?br/>
小河不解:“我看君子總是往地上射……”
南峭:“……我那是沒射好。你若喜歡就自己慢慢玩,我要去休息一下。”
小河聞言愣住:“君子,我是野人……”
這時代的野人,指的是為逃避苛捐雜稅和徭役而躲進山里,失去戶籍的流民。國家對野人的處罰很重,一旦抓到便直接淪為奴隸,庶民殺野人不算犯法,南家寨若不是借著豪強的關(guān)系,早就淪為野人,哪有現(xiàn)在不必交稅還能自給自足的生活。
小河跟山竹都是野人的后代,被人販子捉了賣掉的。野人會反抗,會逃跑,因此一般人不會給野人武器。
南峭并不覺得這兩個小孩會傷人,但寨中婦孺多,不可不防,于是他收回弓箭。
小河不舍,卻又露出理當如此的模樣。
“有一件事,本也打算這幾天告知你們。”南峭溫言道:“我想放你和山竹自由,你們?nèi)粝肴フ壹胰?,只需說一聲,我給你們盤纏,若還沒有想去的地方,也可以暫時住在這里,想走時提前跟我說就行?!?br/>
“……”小河愣了片刻才反應(yīng)過來南峭說了什么,他嘴唇發(fā)抖:“真……真的……君子,請不要逗小的……”
原來小河一直很想離開嗎?
南峭并不因此生氣,肯定道:“真的,你若想離開,現(xiàn)在就可以走。”
小河低下頭,吶吶道:“我……我還不想走……”
南峭能感覺到,小河確實很想離開,又不知什么原因而猶豫,于是溫言道:“無妨,你可以慢慢考慮,也一并告訴山竹,我不會收回這句話的?!?br/>
或許是每個人對自由的定義不同,得到小河傳話的山竹跑來找南峭時,已哭得滿臉是淚:“君子,您不要山竹了嗎?”
“怎么哭了?”南峭忙解釋道:“我是想著,你還那么小,或許爹娘會擔心你,我放你自由,讓你一家團聚可好?”
山竹抹著淚搖頭:“我就是被爹娘賣的,若君子趕我下山,我肯定又被人販子抓去賣掉,嗚嗚……山竹喜歡伺候君子,求君子不要讓我走?!?br/>
南峭憐惜的摸摸她的頭:“無妨,你若不想走就留下。”
剛哄好山竹,就有人來喚南峭往宗祀。南峭已猜到是為了那“二桃殺三士”的故事,還以為宗老們肯定歡天喜地,卻見一個個皆哭喪著臉。
事實上,宗老們乍一聽“二桃殺三士”的故事時,還以為是瞎編的,不相信有那么蠢的三個力士。聽到是小巫祝說的,才相信這是祖先的故事。
三個力士有名有姓,顯然與南氏無關(guān),唯有晏子,子乃尊稱,可用于姓也可用于名。
于是宗老和族學先生對著族譜找啊找,也沒找到任何叫做南晏雁燕艷的祖先(宗老們也是拼了)。
但巫祝的故事一定與祖先有關(guān),眾人的目光不得不移到背景板的君主身上。
祖先曾是擁有封國的諸候,理應(yīng)被稱為君主……所以說,那個愚蠢的君主才是我南家祖先嗎?
既然有優(yōu)秀的祖先,自然有愚蠢的祖先,身為后代不能只挑好的聽,想到此,宗老們不得不哭喪著臉叫來南峭確認祖先姓名。
南峭自然說不知道,宗老們也不敢把“愚蠢”的名頭隨意安在哪位祖先名下,只得改為“南家曾有一位先祖”。
“南家曾有一位先祖,名諱不可考,其人刻薄寡恩,易信饞言……”把這個故事記到宗譜上的宗老都要哭了,在他們所受的教育里,先祖是最好的,是最受敬仰的,每個人都如南梓一般偉光正,說先祖壞話是絕不應(yīng)該的。
即便如此,還是哭著記上了宗譜,第二天還要向族人普及。
“……”何必呢,哭著說故事什么的,他都不敢聽了。于是第二天南峭逃課了。
第二日辰時,南峭在家中練箭,同時聽到村口的掛鐘響起,想來是宗老召族人去聽愚蠢祖先的故事。搖搖頭,繼續(xù)練箭。
小河過來告知:“君子,朝食已備好?!?br/>
“好?!蹦锨褪展D(zhuǎn)身,就見小河一臉掙扎的模樣,問道:“你有何事?”
“君子。”小河趴跪在地,磕頭道:“君子仁厚,還小人自由,如此厚恩小人本當做牛做馬銜草以報,但小人須為父母盡孝,終須辜負君子厚意。只是小人勢單力薄,下山后恐不能自保,小人厚顏,求君子讓我習武?!?br/>
南峭被他一堆小人小人說愣了,扶起他,溫言道:“我即還你自由,還要你做牛做馬干什么?你能與父母團聚是好事,不必愧疚?!敝劣谛『訉W武的請求,確實,一下山可能又會被捉去賣了,會點自保能力也是應(yīng)當?!爸劣趯W武,我不能做主答應(yīng),還要問問涂先生?!?br/>
習武畢竟不同,涂先生比自己更了解世俗人情,能不能教,南峭聽長輩的。
用過朝食后,又在院中看了會書,待到午時,估計故事和教導也該說完了,才起身前往族學。
這時代是沒有午休的,人們至酉時便基本停止外出活動,白日能用的時間極少,午時同樣要上課或干活。
南峭到達族學時,丁班的學生正在武場練劍。見南峭來,紛紛圍著他道:“小巫祝,二桃殺三士的故事,原來那個愚蠢的君主才是我等祖先?!?br/>
“原來晏子并非南氏祖先?!?br/>
言語中頗為失望。
南峭笑問:“先生是如何說的?”
“祖先刻薄寡恩,聽信饞言殺害忠勇部下,我等萬不可學?!?br/>
“還有萬不可跟隨類似這位祖先的人?!?br/>
“萬不可得罪如晏子那般的人。”
族學的先生顯然也認為南家寨的后生子弟屬于被殺的那三士,可謂嘔心瀝血,殷殷告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