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你怎么這么倒霉？”艾笑坐在蘇明鏡的床邊，并沒有任何想要叫醒她的意思，只是看著她安靜的睡顏，獨自說著話。
不知道是說給蘇明鏡聽，還是只是借著這個由頭，說給自己聽。
“你看你從小就有陰陽眼，然后遇到了我，然后經(jīng)歷了那樣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結(jié)果現(xiàn)在又開始返回頭，重新又要體驗一次了……”
艾笑靠蘇明鏡更近了一點，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她的眼角，臉上都是壓抑的神態(tài)。
“我是你的克星嗎？”
“我活該就算了，為什么連你也要莫名其妙地被卷入這樣的世界？”
蘇明鏡是艾笑的發(fā)小，小時候兩人家里住的極近，一個七樓，一個五樓，又恰巧是一個幼兒園一個班，所以很自然的兩人就天天膩在一塊兒玩。
從小一起長大，家長之間也算熟識，所以小學(xué)也結(jié)伴一起進(jìn)入了同一所較近的學(xué)校。
但可惜的是家里的觀念不一樣，艾笑的父母堅持要讓她從小比別人快一步，所以多花了上千塊把她送進(jìn)了雙語班。
而蘇明鏡的父母覺得這毫無必要，年紀(jì)太小，不需要施加那么多的壓力給孩子，所以便并沒有下這樣的決定。
兩個孩子就此分開在了不同的班級里。
就從這里開始，兩人開始不一樣了。
小學(xué)生，價值觀會因接觸的人和事產(chǎn)生萌芽，那是第一次接觸一個大群體，老師的教育方法和同班人的狀態(tài)會把你融進(jìn)和他們一樣的群體里。
艾笑所在的團(tuán)體更多的是需要多讀書的乖孩子。
蘇明鏡所在的團(tuán)體更多的是打打鬧鬧，輕松至上的皮孩子。
思維就此開始往兩個方向走去。
艾笑變得不再那么活潑了，有點沉悶，總是喜歡操著一口稚嫩，相當(dāng)不標(biāo)準(zhǔn)的英文在蘇明鏡面前說些關(guān)于學(xué)習(xí)的話題，早早的就開始關(guān)心小升初的系列問題。
而蘇明鏡還是如幼兒時一樣，大大咧咧，愛玩愛鬧，總是喜歡拖著艾笑陪她一塊去瘋?cè)ダ耍偸窃獾骄芙^。
兩人老是因為這種事情吵架。
而且自從上了小學(xué)以后，艾笑的脾氣就變得很奇怪，以前雖然也是有些膽小怕事，不敢做出嘗試，但鼓勵著慫恿著，這事也就過去了，她還是會緊張兮兮地拉著蘇明鏡的衣角，默默地跟著過去。
可現(xiàn)在不一樣，一旦提出了一些她無法接受，會產(chǎn)生抗拒的事情，她就開始發(fā)火生氣，大叫著——你為什么不體諒我！我說了我不喜歡！你就不能順著我的意愿來嗎？！為什么一定要讓我順著你們的意愿！
脾氣大，易怒。
情緒極其容易高漲，怎么勸都勸不住。
有時候又特別安靜，怎么逗她說話都不肯吐露一句。
時間久了，兩人的關(guān)系就不再那么好了，有些心里話也不再說了。
蘇明鏡覺得心里委屈，艾笑變了，變得奇怪，變得難相處。
艾笑心里也委屈，她難受的時候，蘇明鏡不會陪著她了，不會寵著她了。
只不過是上了小學(xué)而已，只不過是不再天天都在一起而已，大家就都變了。
“喂，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說?！?br/>
有一天，兩人在一起回家的時候，蘇明鏡突然扭扭捏捏地對艾笑說了一句。
“什么？”
“你知道陰陽眼嗎？”
“那是什么？”
“就是……”蘇明鏡難得靠艾笑靠的這么近，然后湊在她耳邊說，“能看見鬼……”
“怎么可能！”艾笑明顯有些害怕地縮了縮，她睜著大眼睛，往旁邊樓梯看了幾眼，壓低了聲音，“真的嗎？鬼長什么樣啊……”
“很普通！就和我們一個樣！”蘇明鏡看艾笑露出了這樣害怕，極度依靠她的樣子，變得有些驕傲，她就像以前一樣，攬住艾笑的肩膀，把她往懷里拽，“一點都不嚇人，他們?nèi)硕歼€挺好的，但我不敢和他們交流……喂，你陪我去找他們吧，一起玩？”
“玩？”艾笑更害怕了，她咽了幾口口水，扯著蘇明鏡的衣角，“不好吧……畢竟是鬼啊……鬼很可怕的……”
“可我看的不可怕啊！挺友好的！他們發(fā)現(xiàn)了我在看他們也沒說什么，他們還對我微笑呢！”
“可是……”艾笑還是不肯下決心，一直在推脫，“我也看不見啊……”
“這有什么！”蘇明鏡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有我陪著你幫你呢！一樣的！去吧去吧，我們好久沒去探險了！”
“好吧……”
艾笑又想了一會兒，難得地點頭同意了。
這一下可把蘇明鏡樂壞了，她主動拉起了艾笑的手，兩人就像以前一樣，蹦蹦跳跳地去往他們的目的地了。
地方不遠(yuǎn)，就在他們家樓下旁邊的大巷子里，巷子里有一個廢棄的停車場，里面是一塊小廢墟。
蘇明鏡向來喜歡到這樣的地方探險，膽子也大，她拉著艾笑的手，一點一點爬了上去，避開了那些危險的玻璃碎片和瓦片。
廢墟的最前方是一道墻，雖說是墻，但其實只有幾塊板磚，一排向上摞，一排向下摞，爬上去之后下面就是一塊難得干凈的空地。
“怎么樣？這個地方少見吧？”蘇明鏡伸出她的小胖手，指著那里說，“這是我上次自己過來玩時找到的，在這里面你想干嘛就可以干嘛，自由自在的！”
“可是要怎么過去啊……”艾笑躲在蘇明鏡后面，看著那有點搖搖欲墜不怎么安全的板磚躊躇著，“我不敢爬……”
“這有什么，你往前走，我在后面托著你！”蘇明鏡反手將艾笑拉到自己前面來，“就像以前一樣，別害怕，我哪次把你摔了？！”
“可是……”
“好了別膽小了！我們都是大孩子了！怕啥！”蘇明鏡直接把艾笑給拱了上去，讓她邁出了第一步。
“你實在害怕就趴在上面，爬過去，手抓好！”
“好……”
艾笑的聲音都有點抖。
鬧了半天，兩孩子都一身汗了，這才順利爬了下去。
空空如也，真的是一片空地，什么都沒有。
“誒嘿！你看你看！人有多了幾個！”蘇明鏡興奮地在艾笑耳邊說，“多了幾個孩子！看起來和我們一樣大呢！”
“我看不見……”
艾笑的情緒有點低落了下來，她不懂蘇明鏡有什么好高興的，同時也有點害怕，真的是鬼嗎？
她一個也看不見會不會有事？
會不會受傷？
會不會再也回不去家了？
她想著想著鼻頭就一陣酸澀，想要大哭。
“我?guī)е?！走走走！”蘇明鏡完全沒有注意到艾笑的不對勁，有一個人陪著之后她膽子變得大多了，之前發(fā)現(xiàn)了鬼也只是遠(yuǎn)遠(yuǎn)的看著他們，不敢接觸，不敢打招呼，現(xiàn)在她什么都敢了，直沖沖就往前走。
“你們好！”
那些鬼看到又是這個孩子，只是彼此笑了笑，沒有搭理她。
“喂！你們看見我了吧！我今天帶了朋友來！我們一起玩吧！”
艾笑只看見蘇明鏡對著一堆空氣興高采烈地一直說個不停，她覺得無趣了。
“走吧，什么也沒有啊……”
“那是你沒看到！”蘇明鏡好不容易壯著膽子來了，頭一次和鬼交流，怎么樣也不愿意這么早就離開，“他們還沒和我們說話呢！等聊一會兒我們就走！”
艾笑沒說話了。
“孩子，離開吧?！?br/>
兩個孩子的對話，那些鬼都聽見了，他們像看戲一樣看了艾笑與蘇明鏡一眼，還只是彼此笑笑，依舊干著自己手里的事，沒想理他們。
只有一個中年大叔看著蘇明鏡，還有那個眼神完全無法聚焦在他們身上的艾笑，說出了這么一句話。
“你理我們了！叔叔，你真的是鬼吧……”
蘇明鏡又開心又小心翼翼地問道。
“走吧，離開吧，你不該看見我們，更不該和我們交流，看在你還小的份上，叔叔警告你一句，快離開吧。”
“為什么??？”蘇明鏡抓著艾笑的手有點出汗，“你會傷害我們嗎？”
艾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身子都僵硬了。
“鏡子，你們在說什么啊，我們走吧……”
“離開吧，你的朋友在害怕?！?br/>
“再等等，再等等啊，”蘇明鏡扯了扯艾笑的手，大拇指用了點力按壓著她，“她不怕，她只是看不見你，你——”
“能不能走?。∥铱床灰姴恢滥阍谡f什么！那些鬼擺明了不想理你吧！走啦！”
艾笑使勁扯了一把蘇明鏡。
“你干嘛??！扯疼我了！”蘇明鏡也有點生氣，“我在和他們聊呢！馬上就好了！你別急嘛！”
“你不走我走了。”
艾笑的表情冷冰冰的，完全不像個孩子，厭惡的神情一點都沒遮擋地表露無遺。
“你干什么?。?！”蘇明鏡被艾笑的表情傷到了，那樣的表情實在是太……
“我真的快好了！”
艾笑再看了一眼什么都沒有的空地，頭也不回地獨自走了。
這下她倒是一點都沒有害怕，直接往板磚那里開始向上爬。
“離開吧，最后一次，離開吧……”
中年大叔看了看蘇明鏡，搖了搖頭，回歸到了他的隊伍里。
艾笑不知道蘇明鏡后面發(fā)生了什么，但她控制不住地一直在哭，鼻涕眼淚擦都擦不完，抽噎著回了家。
手里的拳頭越握越緊，指甲掐在了肉里，疼得慌，但她一點都不在意，反而更加用力。
胸腔那塊地方很悶，悶的氣都喘不過來，還有點想吐。
“這不是艾笑嗎？怎么了？怎么哭成這樣？鏡子呢？”
蘇明鏡的爺爺正好在外面散步，兩人巧合地碰在了一起。
艾笑吸了吸鼻子，淚眼汪汪地看著，沒過腦子，甚至帶著一股報復(fù)地快感對著蘇明鏡的爺爺說，“蘇爺爺，蘇明鏡她說她看見鬼了，在那里面玩的正歡不肯出來……怎么拉都不肯走……”
說完就表現(xiàn)地很委屈跑開了。
所以她沒看見蘇爺爺那震驚的臉。
之后的事情艾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蘇明鏡幾天沒去學(xué)校，完全看不見人。
兩天過后的她也冷靜了下來，才突然醒悟過來自己做了什么事。
艾笑躲在廁所里又開始拼命地哭泣，不斷地對著鏡子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一個星期了。
蘇明鏡還是沒出現(xiàn)。
艾笑受不了了，在放學(xué)后偷偷敲開了蘇明鏡家的門，蘇爺爺開的門。
“蘇爺爺，鏡子她怎么了，生病了嗎？”艾笑不敢直視蘇明鏡爺爺?shù)难劬Γ貏e小聲地問道，“我有點擔(dān)心她……蘇爺爺，上次那事其實，鏡子沒有……”
“孩子，先進(jìn)來吧。”
蘇爺爺打斷了她的話，邀請了她進(jìn)家門。
家里的氛圍奇怪到連艾笑這樣的孩子都意識到不對了。
“蘇爺爺……”
“孩子，”蘇爺爺蹲下來，和艾笑持平的時候，她才發(fā)現(xiàn)，這位老人短短幾天，就蒼老了，“你老實告訴蘇爺爺，你——看得見嗎？或者你有沒有接觸過……他們？”
“沒有。”艾笑害怕地?fù)u了搖頭，她咬著下嘴唇，弱弱地問，“蘇爺爺?shù)降自趺戳?，鏡子呢？”
“你不能去看她，她現(xiàn)在身體不太舒服?！?br/>
蘇爺爺斬釘截鐵地拒絕了艾笑之后想要提出的請求。
“可我擔(dān)心她……蘇爺爺，你們是不是打她了……真的不是她的錯，”艾笑急的手指互相打攛，想解釋又不知從何解釋，“我……”
“不是，不是因為這個孩子……”蘇爺爺嘆了一口很長的氣，他摸了摸艾笑的頭，溫柔地說，“孩子，你答應(yīng)蘇爺爺一件事，鏡子看見鬼，還有你們?nèi)サ哪莻€地方，永遠(yuǎn)別對別人提起好嗎？就當(dāng)做，做了一個夢，什么都沒發(fā)生，好嗎？”
“為什么？”
“因為說了就會有很壞很壞很壞的事情發(fā)生?！?br/>
“對鏡子嗎？”
艾笑聽到了里屋傳來的鏡子媽媽的抽咽聲。
“對鏡子，也對大家?！碧K爺爺也察覺到了里屋的動靜，他抱起了艾笑，將她帶到了另外一邊的陽臺上，給了她一塊糖果，“蘇爺爺給你一塊巧克力，這塊巧克力就是我們之間的約定信物，好不好，絕對不要說出去，就當(dāng)做了一場夢?！?br/>
“夢醒了，也就沒事了?！?br/>
艾笑看著蘇爺爺略帶渾濁的眼睛，抓緊了手里的巧克力，用力地點了點頭，“我不會說的?！?br/>
“好孩子……”
“蘇爺爺送你回家吧。”
“我不能看看鏡子嗎？”艾笑嘴唇上的皮都要被咬破了，“就一眼，一眼就好?！?br/>
“她下禮拜就能去上課了，到時候你就能見到她了?！碧K爺爺仍舊搖頭拒絕，“我保證，鏡子真的沒事?！?br/>
艾笑極不甘心地往里屋看了好幾眼，最終還是走了。
一邊上樓一邊哭，整個周末都郁郁寡歡。
她還不斷地做著噩夢。
噩夢里全是蘇明鏡的樣子。
蘇明鏡身上都是黑斑，黑斑還在冒著黑氣，一塊一塊地腐蝕著她，她的父母家人都圍在她的身邊哭泣。
蘇爺爺一臉沉重地不斷拿著刀，硬生生刮掉了那些黑斑。
刀上不止有蘇明鏡的血，還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