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醒上一次來金帳,被尉遲長陽當著所有人斥責了一通。
這一次再來時,帳中對他態(tài)度不友好的人依然不友好,只不過多了一隊和親的使者。
阿律呼格勒與尉遲長陽一齊坐在大君的王座上,把臂交談著什么高興的事情。
兩人的笑聲在尉遲醒還沒轉(zhuǎn)過帳心柱的時候就已經(jīng)傳進了他的耳朵,尉遲醒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后才走了進去。
啟陽夫人站在成箱的金銀旁清點著,那是泊川送給未來小臺吉敦的禮物,也代表著泊川對她的歡迎和重視。
泊川背靠高昌古國,層層迷宮中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黃金珠寶,有時候比起黃金,水源倒更值錢得多。
但成婚的大場面,總要有些金碧輝煌的東西來鎮(zhèn)場面。
啟陽夫人的手里拿著二十八顆鵪鶉蛋大小的歐珀穿成的肩掛,他指了指其中某處,轉(zhuǎn)頭對著身邊的工匠說著什么。
尉遲醒想,應(yīng)該是某處不太合適,他的阿媽覺得應(yīng)該改改。
繞過帳心柱后尉遲醒才發(fā)現(xiàn),金帳里擺著兩個木人,身上穿了兩套大婚的喜服,看著明明就是草原的制式,卻仿佛又摻著有點靖和的服飾細節(jié)。
兩個侍婢小心翼翼地埋頭托著婚服的衣袖,將它上身的樣子大概展示給王座上兩個交談甚歡的君王看。
尉遲長陽似乎正說到了興頭上,經(jīng)由阿律呼格勒提醒,他才看見了自己剛剛走進來的兒子。
“長生,來,”尉遲長陽對著他招手,“讓父親看看你的身量!”
啟陽夫人聽見了響動,也轉(zhuǎn)過身來,帶著慈善的笑意看著尉遲醒“在靖和時母親就在想,你十六歲了,是成婚的年紀了?!?br/>
那時她豈止是想,其實是日日都活在擔憂里。
她怕李慎為了控制他而指一個尉遲醒并不喜歡的人給他,也怕李慎指給自己兒子的人,配不上他。
那是她唯一的長生啊,脾性溫良,心思純善,更不用說他的一副好皮囊。
所以當沐懷時說尉遲醒早就選擇了她時,啟陽夫人心里是覺得高興的。
沐懷時是真金部阿律呼格勒捧在手心的寶貝,她漂亮善良明事理,最重要的是,她心里有尉遲醒,尉遲醒心里也有她。
啟陽夫人才不管真金和胡勒有什么利益上的幫扶,她只需要知道,沐懷時是真心愛著尉遲醒就夠了。
如果真金真能幫胡勒,那當然也是最好。
金帳里有鐵騎和侍婢來回穿行著,他們爬到了高高的梯子上,用大紅的掛布裝飾著這個威嚴肅穆的金帳。
薩合仁拿著倒流煙在金帳中喃喃自語著走來走去,身邊的小薩合也認真地學(xué)著他的動作神情和語言。
尉遲醒忽然發(fā)現(xiàn),他們正在籌謀著婚禮,從頭到尾就沒有考慮過尉遲醒會不會說不愿意。
“父君?!蔽具t醒拾級而上,一路走到了尉遲長陽的面前單膝跪了下來。
尉遲長陽伸手摸了摸尉遲醒的頭頂,眼神里滿是驕傲“我的長生長大了,能夠保護自己的臺吉敦了,也就該把她娶回家了?!?br/>
“你在逐鹿原中救了娜仁托婭,”阿律呼格勒在尉遲醒意欲辯解之前開口說道,“害得你自己深陷險境,我這個做父親的,先替她的冒失道歉。”
“逐鹿原?”尉遲醒都快忘記了他到底什么時候救過沐懷時了,經(jīng)阿律呼格勒的一提醒,他才慢慢想了起來是怎么回事。
“娜仁托婭說,”阿律呼格勒點了點頭,“你們原本就只是一面之緣,你本可以棄她于不顧,卻在自身難保時救了她,帶著她逃出了詭譎多變的地宮?!?br/>
“她與我說,父親……”
“父親,”娜仁托婭堅定的神情忽然浮現(xiàn)在了阿律呼格勒的眼前,“女兒此一生,就只嫁她一個,他能為了我不要命,我就可以為他失去理智,我要他們血債血償!”
說到這里,阿律呼格勒忽然無奈地笑了笑“她逼著我出兵,告訴我她懷了你的孩子,其實哪里需要她說這么多,她只需要告訴我,你愛她就夠了。”
靖和皇城一戰(zhàn)之前,尉遲醒被天下人詬病優(yōu)柔寡斷孱弱無能,他此刻聽著尉遲長陽的話,也不知道該笑世事無常,還是該笑人心難測。
阿律呼格勒當初答應(yīng)出兵,多半只不過是因為無能的小王子已經(jīng)死了。
不管沐懷時怎么說兩個人之間的感情,靖和國內(nèi)紛爭不斷,此時靠攏胡勒當然是最明智的選擇。
反正那時候尉遲醒的死訊已經(jīng)傳出來,阿律呼格勒答應(yīng)沐懷時,既能安撫女兒,又能為自己在天下大局中爭出一席之地。
并且就算兩國聯(lián)合不能在靖和討到好處,對真金來說,也沒有什么壞處。
他們有北海子,有赤峰東西兩側(cè)豐茂的海拉爾大草原,足夠子子孫孫百代人休養(yǎng)生息。
尉遲醒活過來,對他也沒什么不一樣。
若他死了,那他就坐實了無能的評價,可他死里逃生出來,除了證明自己有點本事,還更有利于得到大君因愧疚而來的彌補。
更何況按他所說,他口中的尉遲醒,確實很愛沐懷時。
那個尉遲醒,為了救沐懷時,連命都不要了,多么令人動容的愛情。
“長生,你對你的喜服可還滿意?”尉遲長陽發(fā)現(xiàn)尉遲醒有些走神,便委婉地提醒他,“要不要站去喜服旁側(cè),讓我們看看尺寸是否合適?”
“父君,我……”尉遲醒想說些什么。
“大君!出事了!”陸麟臣急急忙忙跑了進來。
啟陽夫人也算是在靖和生活了十來年的人,她聽陸麟臣在說出事了之前,嘴里仿佛發(fā)了半個不字的音出來。
然后又硬生生拗成了出事了,想來他最開始是要大喊不好了,覺得不吉利才改了詞。
“陸將軍,”啟陽夫人放下手里的肩掛,匆匆走了過來,“何事?”
也不知道為什么,啟陽夫人看著他的神情,就覺得他仿佛要說什么她并不想聽的。
陸麟臣左右為難,神色上仿佛掙扎了很久,終于附在啟陽夫人的耳邊說了句什么。
啟陽夫人的瞳孔猛然放大,她驚慌地轉(zhuǎn)過頭,看著高坐在王座上的阿律呼格勒。
“娜仁托婭有孕后,可有為她把過脈,診過胎?”啟陽夫人問。
阿律呼格勒的心猛然一墜,瞬間站了起來。尉遲醒看見也算是久經(jīng)沙場的阿律呼格勒,右掌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袍。
這是極度緊張和慌亂的表現(xiàn)。
“未曾,”阿律呼格勒說,“做出此等出格之事,娜仁托婭誰也不肯見,直到我答應(yīng)出兵……”
說著說著,阿律呼格勒忽然想到了什么事情“她沒有……?”
“那或許還要好些?!眴㈥柗蛉税欀?,轉(zhuǎn)頭看著陸麟臣,“她在哪里,帶我去看看?!?br/>
陸麟臣點點頭“請夫人隨我來?!?br/>
“到底出了什么事?!”阿律呼格勒對著兩人匆匆離開的背影大喊,卻沒有得到回應(yīng)。
尉遲醒忽然站了起來,他也許明白了沐懷時要做什么,他連忙追了出去。
尉遲醒的帳子外圍滿了侍婢卻始終無人敢靠近或者走進去。
陸麟臣帶著啟陽夫人趕了過來,兩個人在即將踏入帳篷時,忽然聽見一聲打碎瓷器的聲音。
“娜仁托婭?”啟陽夫人輕聲喊著她的名字,沒有回應(yīng)后她抬頭看了一眼陸麟臣。
陸麟臣點了點頭,轉(zhuǎn)身斥退了所有的侍婢。
啟陽夫人掀開帳簾走了進去,轉(zhuǎn)過屏風看見了縮在角落里沐懷時。
她把頭埋在彎起來的膝蓋里,身下一灘鮮紅的血液。
啟陽夫人嚇得腳下一軟,但還是走了過去,抓住了沐懷時冰冷的手指“娜仁托婭!你怎會如此……”
陸麟臣來告訴她,沐懷時不小心吃了北海子中的藍玉冰,寒氣發(fā)作起來,腹中的孩子恐怕保不住了。
啟陽夫人在過來的路上腦子里一直亂糟糟的,懷了孩子也是沐懷時自己說的,孩子沒了也是她自己說的。
如今尉遲醒剛回來不久,眼看籌備婚禮,她自己竟然能不小心吃了藍玉冰?!
“夫人……”沐懷時回握著啟陽夫人的手,抬起了毫無血色的一張臉。
她的皮膚原本就算是白皙,此時此刻血色無,身下又是一灘鮮血,倒真有些像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你、你怎么如此不小心?!”啟陽夫人又急又氣,甚至都來不及考慮自己剛剛想到的問題,“這是能兒戲的事情嗎?!”
沐懷時努力扯出一個笑容“長生回來了,我高興,葡萄酒中丟了藍玉冰,我沒發(fā)現(xiàn)……”
不需要她解釋,啟陽夫人都知道藍玉冰是個什么東西。
那是北海子在大寒天時,取冰面下百尺的寒冰切成的,通身透藍,質(zhì)地如玉。是被極寒極冰的地氣養(yǎng)化出來的,就算化成水,對女人的傷害也很大。
更不要說懷著孕的女人。
“夫人,”沐懷時抓著啟陽夫人的手,“這婚禮,恐怕、恐怕……”
“陸將軍!”啟陽夫人忽然轉(zhuǎn)過頭,大聲喊著帳子外的陸麟臣,“快叫……”
“夫人!”沐懷時用力抓了一把啟陽夫人,“夫人!啟陽閼氏!”
啟陽夫人被她打斷,又轉(zhuǎn)過頭來看著她“總要叫醫(yī)者過來看看吧?”
“啟陽閼氏,”沐懷時說,“我做夢都想嫁給尉遲醒,做您的女兒,像女兒孝順母親一樣對您……”
沐懷時說著說著,眼中忽然泛起了淚光“啟陽閼氏,是我對不起長生,閼氏……這事不要讓其他人知曉?!?br/>
啟陽夫人看著虛脫無力的沐懷時,她忽然想起來,她曾經(jīng)也想過要生一個女兒。
尉遲長陽的長相在草原上是出了名的俊朗,她剛剛懷上尉遲醒時就在想,若是個隨了父親的女兒,該有多漂亮。
可惜后來命運多舛,她與剛出生的尉遲醒一同離開了泊川,此后再未回到草原去過。
在一心保護尉遲醒,撫養(yǎng)尉遲醒的過程里,她竟然逐漸淡忘了,她曾經(jīng)也想過生一個女兒。
把她好好教養(yǎng)長大,教會她梳妝打扮,教會她獨立自愛,教會她辨別虛情與真意。
然后為她一針一線裁制嫁衣,送她出嫁,看她和她恩愛的夫君,一路琴瑟和鳴白頭到老。
“啟陽閼氏,”沐懷時小聲地說,“是娜仁托婭對不起您,對不起長生……”
“是長生太不懂事了,”啟陽夫人的語氣里滿是無奈和心疼。
她一直忙于籌謀婚事,閑下來時,也只顧著想沐懷時所說的真假。
竟然忽略了沐懷時身為高高在上被人捧在掌心的公主,如今為了尉遲醒拋棄名節(jié),其實已經(jīng)需要很大的勇氣。
若自己有個女兒,若自己的女兒被一個男人這樣對待,啟陽夫人恐怕早就發(fā)了瘋,不顧一切也要讓狼騎去踏平那個男人的家國。
“來,”啟陽夫人小心翼翼地扶起沐懷時,“先起來,地上涼。”
啟陽夫人扶著沐懷時坐在了床榻上,拿過被褥來將她裹住。然后挽起了袖子,轉(zhuǎn)身去端火盆過來。
“夫人!”沐懷時有些受寵若驚。
“無妨,”啟陽夫人端了火盆過來,放在了沐懷時的腳下,“在靖和時,有很多事需要親自動手的?!?br/>
那時如履薄冰,啟陽夫人很多事都要親自上手,否則一不留神她的長生就會出事。
曾經(jīng)有次她疏于防備,尉遲醒吃了一條魚后,腹痛了整整七日。
也是自那以后,尉遲醒再也沒有動過皇宮里送來的任何魚類。
啟陽夫人把火盆放下后,整了整衣袖轉(zhuǎn)身要往外走。
“夫人!……”沐懷時連忙喊到。
“放心,”啟陽夫人半回身,看著意欲起身的沐懷時,“你先在這里休息一會兒,我也是生過孩子的人,我去叫幾個醫(yī)者開些補身子的藥來?!?br/>
算來沐懷時有孕的時間也不會超過三個月,這前三個月落胎的女人啟陽夫人見得也不算少。
這種事情,靖和皇城的后妃們也大都選擇悶在自己住處哭一通就再次投身進無休止的斗爭里。
但想來沐懷時不一樣,她才十來歲,未來路的還長,落下什么病根總歸不好。
“還要說什么嗎?”啟陽夫人問。
沐懷時半天沒回答,啟陽夫人只當她是疼傻了,也就走了出去。
“還想說,”沐懷時說,“對不起?!?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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