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么小的孩子帶到戰(zhàn)場上，委實有些殘酷了?！眳怯⑿垡姾⒆訜o力地靠在父親懷里，小臉慘白，嘴唇發(fā)紫，心中不覺升起一絲愧疚，低聲對身邊的親衛(wèi)隊長董策說道。這句話將石休屠從沉思中喚醒過來，見一位身披紫袍的漢將正用憐憫的目光看著自己父子。“沒什么，這些東西，男人遲早要面對?！笔萃来鸬?，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頂。他雖是敗軍之將，卻不欲在敵人面前墮了回鶻漢子的氣勢。

    吳英雄聽他說得言不由衷，微微一笑，不遠處看管戰(zhàn)俘的橫陣營軍士早已認出了他，紛紛向他行以軍禮，校尉石元光也趕來參見道：“參見大人，您親自巡視橫陣營，可有什么吩咐？”吳英雄笑道：“上下都井井有條，有勞石校尉了?！泵銊钜环螅值溃骸斑@些囚車中的回鶻小孩如需要食水，可以優(yōu)先供給?！彼D身離開，忽然旁邊囚車中石休屠大聲道：“將如何處置我等？大人可否示下？”他見橫陣營校尉對吳英雄十分恭敬，心知此乃嵐州軍中首腦人物，此時種族之間交戰(zhàn)攻殺，將勝利者將敵人種族中的男丁全部屠滅也是尋常。相比吐蕃和漠北部族，漢人軍隊行事尚有一線余地，石休屠雖然不怕死，卻希望抓住機會說動嵐州首腦不要對回鶻各部大開殺戒。

    吳英雄見他氣勢沉雄，和剛才那頹唐模樣大不相同，微微一愣，于伏仁軌立即在旁邊稟道：“此人乃是甘州回鶻十部都督之一，名喚做石休屠?！?br/>
    “嗯?！眳怯⑿畚⑽Ⅻc頭，這石休屠的情況在嵐州出兵之前就已知道，他一家都虔信佛教，統(tǒng)帶的部屬也少做燒殺淫暴擄掠之事，是可以爭取的一個棋子。吳英雄微微思量，看著石休屠，沉聲道：“我嵐州西征軍吊民伐罪，替天行道。只待平定河西，將請佛門、祆教、景教各長老為公證，把那些在戰(zhàn)亂中犯下罪行的人一一審判。殺人者死，淫暴擄掠者各有所報！”吳英雄頓了一頓，掃視周圍的回鶻戰(zhàn)俘各個臉色陰晴不定，又道：“非但如此，對于那些萬死不能贖罪的惡徒，我嵐州還將召集各教門長老，在行刑以后發(fā)下毒咒，將其打下十八層地獄，萬死不得超生！”回鶻人大都信奉佛教，死后下地獄永不超生是一個極大的震懾。

    聽吳英雄說得如此斬釘截鐵，石休屠臉色不禁一滯，石家世代信奉小乘佛教，他對與回鶻軍中殘暴不仁的種種做法也深惡痛絕，可是沾惹這些罪孽的回鶻軍兵數(shù)以千計，難道嵐州軍要把這些人都殺了不成？石休屠見周圍一些回鶻軍士臉如死灰，遲疑著問道：“漢人有句話叫做法不責眾，佛門也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難道貴軍就不能給這些犯下過罪孽的回鶻族人一線改過之機嗎？”

    他這話其實早有蕭九、蔡斯等漢人軍官向吳英雄進諫過，此時乃是五代亂世之末，不要說這西北四戰(zhàn)蠻荒之地，就是華夏腹地，軍人燒殺搶掠也是家常便飯，若是嚴刑相逼，只怕日后掃平四方的阻力要大上數(shù)倍不止。

    吳英雄見石休屠和其他回鶻戰(zhàn)俘都眼巴巴地望著自己，忍住心頭怒意，冷笑道：“漢人還有句話叫做以直報怨，佛門叫做因果報應。我大軍沿著河西走廊行軍數(shù)日，沿途所見，處處斷垣殘壁，往日人煙繁盛之所，都成鬼蜮！那些犯了罪的人，最好親自到地下去問問那無數(shù)的冤魂，是否應允！”對罪犯的仁慈，就是對善良百姓的犯罪。上位者不管以什么理由，赦免戰(zhàn)爭中犯下了滔天罪行的罪犯，都是慷他人之慨，試問他自己的父母妻兒，遭到屠戮淫暴，是否還能如此氣定神閑地和豺狼談寬??！

    這些甘州回鶻，若是濫殺威懾，不免激起反叛，若是一味懷柔，卻更縱容了他們。嵐州軍出征之前便計議已定，嵐州軍將離散的回鶻部眾收為萌戶，徹底確立嵐州軍掌管河西這塊地盤的權力，不但要在武力上，而且在精神上壓倒回鶻人，哪怕多費些手腳，也要讓徹底打垮甘州回鶻部眾中的反抗意志。為此，奇襲甘州得手之后，吳英雄便立即傳書留守嵐州的蕭九，命他組織宗教裁判所的各教門長老來到河西共同組織宗教長老和嵐州軍官吏對回鶻戰(zhàn)犯的聯(lián)合大審判。

    石休屠神色黯然，對回鶻軍隊的暴行，他知道的比吳英雄更多，“那對于我河西回鶻諸部，將軍可有安排？如果將軍愿意網(wǎng)開一面，在下愿意為將軍做說客，甘州各部頭領將年年貢賦不絕！”他眼中還有一絲期冀，希望嵐州軍就像歸義軍那樣，繼續(xù)接納回鶻諸部在河西生息繁衍，只要種族不滅，數(shù)代之后，勝敗之勢，未嘗沒有轉機。

    吳英雄有些吃驚地看著石休屠，關于他的資料只提到此人乃是甘州回鶻諸部當中難得的大將之才，性情耿直，卻沒想到他為了保全種族延續(xù)，甘愿屈身受辱。原本對石休屠有收攬之意，此刻卻將招攬的話按在心里，此人并不像表面上那般簡單，吳英雄悠悠道：“我嵐州但行軍士領有萌戶之制，甘州回鶻各部眾，自然也要分派到軍士萌下。若是石都督有意，可在對回鶻戰(zhàn)犯的審判結束后，以勇力奪個軍士身份，我軍軍士不但地位尊崇，待遇優(yōu)厚，還可以萌庇親族友人。詳細制度，橫陣營諸君自會向各位回鶻健兒分說的?！闭f完也不管石休屠是否理解他的意思，轉身離去，邊走邊想，這甘州回鶻諸部不比漠北蠻族，已經(jīng)有了相當?shù)拿褡逡庾R，要將之全部消化到嵐州的制度底下，說不得要花費更多的精力和心思。肅州位于河西走廊西端，歷來是亞歐大陸東西交通的要沖之地。西漢時，驃騎將軍霍去病打敗渾邪王，將匈奴殘部逐出玉門關外，遷移數(shù)十萬漢人到此地開墾耕種，因此地水質甘冽似酒，漢朝在此置酒泉郡，千年以來，漢族邊民在四面蠻夷地圍攻擄掠下繁衍生息。距今三百年前，唐室衰微，肅州被吐蕃攻占，刀兵治下生靈涂炭，經(jīng)過短暫的歸義軍光復時期，大約一百年前，肅州又被回鶻人攻占。數(shù)以萬計的漢民重新淪為賤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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