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宮從來只有一個真人，本來妖怪是打算五對一的，結果一盞茶不到的時間變成了二對二，再僵持下去剩下這兩個妖怪怕也要歸位。剩下熊虎二妖怪對視一眼，當機立斷背道而馳撒腿就跑。

    這逃跑可以說正中惟真子下懷，或許是因為活得太久，忘記了永遠都不要背對著劍修這個原則。

    遠處一直未曾移動的五岳真形劍念動即至，須臾之間貫穿了熊妖的心臟，劍上真元連續(xù)震動七次，將其內臟完全攪碎才肯罷休。

    本來下一個呼吸跑遠的虎妖也注定命喪當場，然而虎妖就趁熊妖被斬殺的空檔，從懷中掏出一個東西，用盡全力向天空拋出。那黑色的東西剛剛飛上半空，剎那間調整了一下方向，向西南疾馳而去，比飛劍還要快上三分。

    張百忍暗叫不好，赤瑩如閃電般跟隨那黑色東西飛掠而去，惟真子也全神貫注御使五岳真形劍緊隨其后。然而最終也沒能追上，反倒因為兩人都小看了那虎妖逃跑的速度，被它抓住機會逃之夭夭。

    既然如此，逃走一個和逃走兩個其實也沒太大區(qū)別，消息已經走漏，看方向還是逃往重慶的，想來以后這上清宮怕是要經常有妖怪光顧了。

    徐道身周十二道金符沒怎么用上，惟真子撤去真元，這些金符立即變成普通皺巴巴的黃符飄落在地。后來才知道想到這些都是天師金符，繪制起來相當不易，而且還有個響亮的名字：黃道參星。這套符箓攻防一體，威力極大，沒能派上用場倒也有些可惜。

    就算殺掉了四個妖怪，徐道還是不開心，似乎死一百個妖怪也沒辦法給工藤一個抵命。但既然都已經殺了四個妖怪了，也沒什么好抱怨的了，本來的仇恨逐漸變成單純的悲傷。

    張百忍安慰了徐道幾句，平時都只扮演說教角色的他，要安慰人的時候當真說不出什么有用的東西。考慮到上清宮再怎么說也是個景點，經常還有香客光臨，妖怪尸體什么的還是盡快處理掉比較好。

    這事兒只能張百忍來做，畢竟惟真子年事已高，不論剛才如何運籌帷幄，現(xiàn)在都一副腰酸背痛的夸張樣子，讓他用真火煉化妖怪尸身，恐怕要等到明天。徐道更是連一點雷法都不會。

    看著張百忍一個人忙碌，一老一小并肩而立。小的那個略微抽泣，老的那個形只影單。真人就算道法通玄，也沒辦法讓這小小女孩兒展顏一笑。

    二人的背影看似寂寥，雖然近在咫尺，卻又似乎相隔千里。

    “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審乎無假而不與物遷，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

    徐道完全不搭理惟真子，也不知道自己說的話她聽沒聽進去，惟真子想，可能是太文了。

    “凡人不如神仙命長，不如妖怪力大，不如魍魎機敏，不如百獸豁達。但凡人卻是萬物靈長，妖怪想要化作人形，神仙想要下凡，你知道這是為什么嗎？”

    徐道還是不說話。

    “因為人會死，但又十分執(zhí)著于生。凡人生命太短暫了，而且又脆弱到隨時可能死亡。明知生命有極限，死亡是必然結果，卻又十分恐懼死，所以每一天都很努力的活著。每天一點一滴的努力，積攢在一起就真的會創(chuàng)造奇跡，掙扎的同時決不放棄希望，這就是凡人最值得佩服的地方，當真可以稱得上是生如夏花?！?br/>
    “我討厭死……”

    “呼吸，然后珍重。這樣就足夠對這起還活著的人，還活著的自己。”惟真子一只干枯的手在徐道的頭上輕輕拍了一下，叮囑道。

    徐道深呼吸了幾次，心情好像有所緩解。

    說話間張百忍已經清理好了全部尸體，這些妖怪真是抱著必死之心來的，身上一點身外之物都沒有，剩下兩副兵器看起來也不是什么靈寶，直接扔到后殿了。但地上那個被自己和羊頭怪搞出來的大坑實在是沒什么辦法，看來要等明天惟真子的土行法術解決了。

    走到二人身邊，感覺氣氛有點怪，但張百忍一點張嘴詢問的興趣都沒有，畢竟正事要緊：“還好這里香客不多，看來真人應該考慮一下以后與妖怪斗法的時候如何才能不被煩人發(fā)現(xiàn)?！?br/>
    惟真子點頭：“本門正好有一法陣，若有人則陣法自啟可避妖魔，想來只要稍加修改應該就可以反過來用?！?br/>
    張百忍笑道：“那還真是方便?！?br/>
    徐道咋干了眼淚，問道：“什么意思？”

    “鳳凰膽事關重大，現(xiàn)在走漏了風聲，估計接下來妖怪會接踵而至。真人若有意，我可請其他真人來此助陣?！?br/>
    惟真子這個時候倒是展現(xiàn)出一股宗師氣魄：“不必，我全真道事務，自然有我全真道自行處理?！?br/>
    徐道心中不解，又問道：“鳳凰膽到底是什么??？為什么妖怪會這么拼命？”

    “據說鳳凰膽有一錘定音之效，但到底這句話什么意思恐怕妖怪自己都不知道。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只要有鳳凰膽的消息，便會有妖族舍生忘死前來搶奪。”

    “我們又沒有鳳凰膽，就一個錦書，咱們給重陽帝君保存不就好了？”

    張百忍搖搖頭：“事情哪有這么簡單，妖怪只知道鳳凰膽最后消息于此地有關，便也只會認準這一件事兒，咱們怎么否認，就算重陽帝君昭告天下，估計也只會被猜疑是計?！?br/>
    “還有這么麻煩的事情？”

    “這便是江湖?！?br/>
    “那錦書就麻煩真人收好，如有要幫忙的地方我長白山，在所不辭?！?br/>
    惟真子點頭：“小友放心，此物與至寶相關，貧道必定肝腦涂地。”

    張百忍想著今天差不多也該到此為止了，便帶著法身一同離去，準備繼續(xù)修煉。但這個時候徐道拉住了張百忍，有些不好意思，看著天邊說道：“發(fā)生了這么多事兒，也有我的錯。我看這個老頭兒人還不錯，決定在這里多住一段?！?br/>
    張百忍沒想到徐道態(tài)度轉變這么快：“真的？別是一時氣話?！?br/>
    “當然不是，剛才老頭而說的話似乎有幾分道理，應該讓每一天都活的更有意義一點，不應該在無聊的地方浪費時間。”

    惟真子聽了十分高興，本來也沒想到徐道還能對生死有如此的大徹大悟。就算背了個天大的黑鍋，但能夠讓徐道自己主動拜師，就該偷著樂了。畢竟如果到了最后，這小丫頭到底會不會愿賭服輸還是個未知數(shù)。

    張百忍剛聽到徐道說的話還挺開心，但聽到后來就覺得有些不對，反問道：“其實是留在這里可以天天看漫畫吧？”

    徐道面有尬色，惟真子哈哈大笑。

    少女心從來都難以捉摸，剛剛還為了寵物橫死要干掉別人，現(xiàn)在卻面色羞紅嬌羞不已。

    本來張百忍想與鳳凰膽撇清關系，然而現(xiàn)在看來，與妖族的正面沖突在所難免。

    后來王曉茂問張百忍，徐道的歷練是不是有些太平凡了？張百忍會開心的回答：“平凡點好，生而為人，就應該平凡?！?br/>
    ——

    轉眼之間徐道已經拜師八年有余了，時過境遷不說，惟真子也更加蒼老。甚至說當初都已經這么老了，還能再活這么久，也算是蠻叫人意外的。

    雖然難得這么熱鬧，這頓飯吃的略微有些食不知味。剛開始惟真子還會開心的將一些徐道的趣事，但越講越有些糾葛，說到最后只有一聲嘆息。

    張百忍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對老人家為何情緒變化這么大非常費解。

    “師傅你嘆什么氣啊？”

    “最近你不在，來我們這里碰運氣的妖怪越來越多了，為師老了，力不從心啊?！?br/>
    “師傅，我都說了多少次了，你直接搬到三清山住多好，這里交給協(xié)會，那些妖怪得知這件事兒自然再也不會來這里找麻煩了。畢竟任誰搬家有寶貝總不可能留下來等著人哄搶不是？”

    惟真子又嘆息一聲：“這上清宮千年基業(yè)，我怎么會舍得?！?br/>
    “師傅你還總教我要一心求道，切莫執(zhí)著。該留下來的就算消失了也還會再現(xiàn)，不該留下來的怎么執(zhí)著都無濟于事?！毙斓离m然為南無派傳人，但說起話來怎么聽都覺得并沒有什么門派自覺。

    惟真子盯著徒弟看了半天，長嘆一聲：“也罷，也是時候了。”

    徐道聽聞大喜過望，心想著師傅道法高深，之所以跨不過去飛升的門檻其實就是因為執(zhí)著于山門，而且上清宮偏僻，比不得任何洞天福地。三清山何等的好地方，說不定惟真子到了之后，道法又能有所精進，再多活個一百年。自己一共催了師傅不下百次，惟真子總有借口搪塞，今天終于開竅了，實在是意料之外。

    “不過?！蔽┱孀釉挍]說完：“師傅再怎么說都在這里活了一輩子了，臨走也還想要留點東西，就如同南無派所有先師一般留下一個陣法好了?！?br/>
    徐道得意忘形：“師傅你說你要布什么陣法吧，你會的我都會，我來幫你弄，早弄完早出發(fā)，重陽帝君在您面前，完全就是小輩！”說著徐道已經聯(lián)想起天罡之一的王曉茂，她是重陽帝君的徒弟，一直以全真道正統(tǒng)自居，等見到了重陽帝君也要在惟真子面前客客氣氣的樣子，應該會在自己面前屈服哭泣的。

    最近真是發(fā)生了不少好事兒，果然張百忍總說自己缺德完全是杞人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