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員來上菜時,覺得這兩位小同學有點奇怪。

    她喊了兩聲“麻煩把手收一下”,男生都沒有反應,女生也愣愣的,沒有要提醒的意思。

    她只好將菜放在桌邊。

    瓷碟與木質(zhì)桌板碰撞，發(fā)出略顯沉悶的聲響，兩人不約而同的都動了下，似是剛被驚醒。

    上完菜,她道：“請慢用。”

    兩人都開始悶頭吃飯。

    邊往回走,她還邊回頭看那兩位小同學,嗯，真是奇怪。

    周漾給林軟點的是紅燒小排套餐,還有一份小雞燉蘑菇的瓦罐湯。

    飯菜上來,林軟就埋頭進食。

    湯有些燙,她喝得急，被燙到舌頭了也不敢出聲。舌尖麻麻的,好像沒有了味道,她一聲不吭的吃飯，偶爾偷覷一眼周漾，周漾也與她一般無二。

    兩人也不是第一次一起吃飯了，但吃得這么尷尬這么迅速還是頭一回。

    吃完兩人順路回家，路上尬聊了兩句，也不再說話。

    直到家門口,周漾叫住林軟,猶豫道：“剛剛我……”

    他剛起頭,林軟就很快搶話，邊擺手邊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那個我頭發(fā)弄到臉有些癢，是我轉(zhuǎn)的頭，你放心，沒有親到?jīng)]有親到！”

    林軟睜大眼睛保證，可一對上周漾的目光，她又想到自己偷了個吻，瞬間就害羞到不行。

    她慌忙找鑰匙開門。

    越急就越亂，好不容易摸到鑰匙，對了半天她都沒對準鎖眼，手心泛起一層密密麻麻的汗珠。

    周漾看不下去，上前搶過她的鑰匙：“我來吧。”

    他輕輕對準鎖眼一擰，幫林軟把門打開。而林軟像只小兔子，迅速扒拉住門板溜了進去，只露出兩只眼睛，細聲說：“我先回家洗澡了，等會兒還要寫作業(yè)?！?br/>
    周漾點了點頭：“有不會的再叫我?！?br/>
    林軟應聲，小心翼翼把門合上。

    看到緊閉的門，周漾有些無語，又有些腦袋發(fā)脹。

    他剛剛明明是想說……

    嘆了口氣，周漾又搖頭，回身去開自家的門。

    她這么害羞……他哪里還敢開口說點別的。

    回到家，林軟洗了個戰(zhàn)斗澡，然后裹被子里瑟瑟發(fā)抖的開始懺悔。

    她完全沒想到，自己竟然這么十惡不赦色膽包天喪盡天良……大庭廣眾之下，就那么騙了一個吻。

    她伸出一只小手摸了摸臉。

    話說回來，周漾的唇也太軟了吧，和果凍似的。

    林軟捂住自己的小心臟，蜷縮成一團，躲在角落里，不時捂臉，又不時發(fā)笑。

    李曉薇回來的時候，見林軟縮在床上，還以為她生病了，嚇一大跳。

    林軟忙說沒事，見李曉薇一臉壓抑不住的興奮，又問：“曉薇，有什么好事嗎？你看上去怎么這么開心。”

    李曉薇神神秘秘的從外面拿進來兩三個袋子，林軟好奇打開，然后拎出兩只高跟鞋，眼睛睜得圓圓的：“曉薇，你買高跟鞋了？這么高！”

    她又去看另一袋，里頭是一件折好的紗裙，看上去很繁復，她沒拿出來，只問：“曉薇，你這是干什么……”

    “我要主持學校的校慶晚會了！”李曉薇雙手背在身后，一臉等待表揚的表情。

    “真的嗎？曉薇你也太棒了吧！”林軟很驚訝，也很高興。

    下個月就是南城一中102周年的校慶，100周年的時候他們這屆還沒入校，101周年沒有操辦，到102雙數(shù)周年，學校才打算辦校慶晚會。

    緊接著，李曉薇就跟她講今天廣播站那邊開會啊選人啊一系列的趣事，林軟聽得津津有味。

    李曉薇是要考播音主持的，大型晚會主持對她來說，的確是一個難得的鍛煉機會。

    高二這學期過完，他們這些藝考生基本上都要去集訓了，集訓將持續(xù)到藝考，再回來時，差不多都已經(jīng)到高三的第二個學期。

    想到再過不久就要和李曉薇分別，再見時又已面臨最為緊張的高考，林軟心情有點茫然。

    高二下學期開學以期末考試為開端，似乎就注定了這學期不會太輕松。

    開學第一次朝會，年級組長就給大家上緊箍咒，就連文科班的氣氛也變得緊張起來。

    中午去老師家搭餐，林軟和李曉薇到的時候，理科實驗班的幾個男生已經(jīng)在吃飯了。

    林軟望了一圈，沒看到周漾，只得拿著碗去盛飯。

    那幾個男生在邊吃邊聊天。

    “猴哥，你就吃完了啊。”

    被稱作猴哥的高瘦男“嗯”了聲，心情郁郁：“剛?cè)ダ习噢k公室，成績出來了，理綜這次沒考好。”

    “這么快就出來了，你考多少？”

    “才283”

    林軟盛飯的動作一頓，和李曉薇交換了一個眼神，兩個人都開始懷疑人生。

    理綜難道不是300分的滿分嗎？什么叫才283，283還沒考好？

    等這幾個男生吃完離開，李曉薇才忍不住撞了撞在聽聽力的蔣小宇，問：“宇哥，你們這次理綜不是300的滿分嗎？”

    蔣小宇扯下一只耳機，眼神茫然：“就是300，怎么了。”

    “那283還算沒考好?。俊?br/>
    蔣小宇順手摘下另一只耳機，隨口道：“這次考試那么簡單，沒個295都不算好成績吧?！?br/>
    “那你呢?！?br/>
    蔣小宇笑：“當然是滿分啊，周漾那搞信息的都能拿滿分，我搞物理的還拿不了滿分啊？”

    林軟順著話題問了句：“你知道周漾今天怎么沒來吃飯嗎？”

    “他哪有空吃飯啊?！笔Y小宇看她一眼，“周漾今年暑假就要參加NOI決賽……就是全國信息競賽，他還不錯，應該是我們南城唯一一個有希望拿全國一等獎的?！?br/>
    “決賽？那初賽復賽都參加過了？”

    蔣小宇邊夾菜邊看她：“你不知道么，上學期就參加過了。”

    林軟有些懵，她一直以為到高三才會比賽什么的呢。

    “我也在信息組混了混，信息組真不是人呆的?！笔Y小宇搖著頭，繼續(xù)道：“我們學校除了周漾，最多還出一個省一吧，其他的不用想了。信息在高中本來就有點算邊緣學科，好多人早退了。周漾是基礎好，家庭條件也好，不然你以為誰都能初中開始就各種刷模擬賽什么的么，我們平南又不是信息強省，一等獎就五十個，省一又不保送，高考還不考，誰玩這個?！?br/>
    “學科競賽本來就主推數(shù)聯(lián)和物理啊，哪個學校都一樣，搞不出成績高考至少還有一門拉分的是吧，那很多人信息搞不出成績基本就玩完了?！?br/>
    “其實我覺得周漾應該去搞數(shù)聯(lián)，前幾年崇安還出了一個數(shù)聯(lián)玩得牛逼的，直接去了斯坦福。這對周漾來說容易出成績多了，而且數(shù)聯(lián)基礎好，真喜歡信息，有空搞搞也可以順便撈個省一什么的啊，他非要耗死在信息競賽上。”

    蔣小宇估計也是壓力大，碎碎念叨了很多競賽相關的事情，也不管她們聽不聽得懂。

    反正李曉薇是聽得目瞪口呆的，林軟直接是連飯都吃不下了。

    蔣小宇還和她們聊了聊競賽班的八卦：“我們這學期，剛開學直接就退了一個人回理科實驗班。”

    “退了誰？”李曉薇忙問。

    “你應該不認識，高一是二十班的，叫曾可鑫。他談戀愛被學校抓了，家長也請來了。競賽基本都是這半年，他搞物理的，其實成績也還過得去吧，你說都搞這么了至少也撈個省一啊，這時候談戀愛不是作死么?！笔Y小宇不停搖頭，在他看來這時候分心做別的事，簡直就是在自掘墳墓。

    林軟越聽腦袋垂得越低，好半晌才吶吶問一句：“那個，周漾拿獎的希望大不大？”

    “這不好說，要看今年的整體水平，拿國家一等獎就能進國家隊了，排名靠前還能參加IOI，鐵定的簽約保送。我覺得他機會還是比較大的吧，他發(fā)揮一向很穩(wěn)定。再說了，他和別人不一樣，他高一就學完了高中課程，實在不行回來高考，TOP1TOP2不敢打包票，考個985也很輕輕松松啊?！?br/>
    可是除了TOP1TOP2，周漾應該不會愿意去別的學校吧。

    林軟心不在焉地扒著飯，被蔣小宇這么一說，她感覺自己和周漾之間的差距就像是隔了一座珠穆朗瑪峰。

    這學期要進行學業(yè)水平考試，考九科。

    雖然難度比較低，但林軟的理化生本就差到了人神共憤，加之大半年沒學，早已經(jīng)忘到了九霄云外。

    本來她還想找周漾輔導輔導，可現(xiàn)在，她完全不敢去找了。

    這種沒意義的東西對他來說，完全是額外的負擔，還是讓他專心準備競賽吧。

    這么想著，林軟呼了口氣。

    不知不覺，高中時光已經(jīng)過半，離高考越近，林軟似乎也越來越迷茫。

    她的人生并沒有什么大的目標，甚至連目標清晰化這一點都做不到。

    她也沒有什么很喜歡的，覺得非去不可的學校。

    上高二以來，她一直在用功學習，但她知道，自己并沒有用盡全力，因為她好像找不到自己要拼命才能到達的彼岸。

    如果說，將和周漾去同一所學校作為努力的目標，那也實在是……太過天方夜譚了。

    一點兒也不現(xiàn)實。

    下午回學校上課，剛一落座，就聽說三教那邊出了狀況。

    多番輾轉(zhuǎn)到耳邊的消息已不夠具體化，只知道是高三的一個學姐想不開，情緒崩潰，在天臺上哭，好像是想跳樓。

    好在已被校方及時阻止。

    消息傳到他們高二生的耳中，大家心情都有些沉重。

    他們馬上就要高三了，誰也不知道下一個站上天臺的會不會是他們的同學，或者又會不會是他們自己。

    一中進度很快，除了歷史還剩下最后一單元的新課，其他學科全部學習完畢，正式進入一輪復習。

    三輪復習完畢，上戰(zhàn)場的就變成了他們。

    林軟看著發(fā)下來的一輪復習資料，認真的寫著名字。

    她沒注意李曉薇一下課就出去了，也沒注意到李曉薇回來時異常難看的臉色。

    直到一節(jié)英語課下課，李曉薇和喻子洲那邊爆發(fā)出劇烈的爭吵，林軟才驚訝起身。

    喻子洲青筋暴起，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

    她白著張臉扶住李曉薇，小聲問喻子洲：“你們怎么了？”

    喻子洲語氣很沖：“你自己問她啊！我真她媽忍夠了好吧，我懶得跟你吵李曉薇，你別有點什么不如意的就老把氣撒我身上！”

    說著喻子洲就拂開桌上的書，徑直起身，離開教室。

    喻子洲平日里嬉皮笑臉，愛說大話，這是林軟第一次見他真的發(fā)火。

    可這也是第一次，林軟見李曉薇雙眼通紅。

    她坐下，拿紙巾給李曉薇擦眼淚，拜托班長讓同學們都散開，不要圍在一起，而后才輕聲問：“曉薇，你怎么了？”

    她剛問出口，李曉薇就趴在她肩頭開始哭，越哭還越大聲，怎么都停不下來。

    下一節(jié)課體育課雖然改成了自習，但她總這么哭也不是個事，林軟有點慌，又不太會安慰人，笨拙的說了半晌，李曉薇還抽噎個不停。

    過了好一會兒，李曉薇斷斷續(xù)續(xù)道：“憑什么！憑…憑什么我自己爭取來的機會……他說不行就不行。”

    “誰說不行了，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林軟很擔心，邊幫她擦眼淚邊問。

    “我跟你說過…這次……這次晚會，我跟余越搭檔主持，剛剛廣播站開會，岑書敏過來轉(zhuǎn)了下，然后開玩笑說，說她想主持。然后余越就當真了，說…他說……不是岑書敏跟他搭檔，不是岑書敏，他就不主持了！

    “之后那幾個人就一直游說岑書敏主持，他們要換掉我…換……換掉我……憑什么！我知道我沒有岑書敏漂亮，我也沒有她主持得好，但是這個機會我爭取了很久的，為什么岑書敏一來，他們就要這樣……

    “剛剛是我不好，我不該兇喻子洲的……不怪他，真的不怪他……是我自己沒本事……”

    李曉薇哭得不行，聲音哽咽，林軟感覺自己肩頭都已經(jīng)被淚水濡濕。

    聽完李曉薇的哭訴，林軟本就郁郁的心情又增添了一些憤怒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