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思梅尸體下葬的這天早上,我隨意地洗漱了下,急匆匆地趕到村子后山坡的墓地。我還是來晚了,山坡從上到下密密麻麻站滿了人。人群中間留出一條窄窄的山路,四個人抬著棺材沿著山路往坡上走。盡頭站著于宣雪,那里寬闊平坦,立著一塊厚實的石碑。
我站在人群最外圍,仰著頭朝里看,人頭攢動,看不清具體的情況。我沿著山坡往上走,想找個更高更好的位置。途中于宣雪發(fā)現(xiàn)了我,眼神示意我過去。我猶豫了下,推開前面的人群,在眾人刻意掩飾的打量眼神中,默默地走到于宣雪身旁。
祁充也在這兒,一動不動,俯視下方的山路,視線始終落在緩緩前行的棺材上,好像完全不在意我。于宣雪站在人群最前方,表情格外莊嚴肅穆。她身后分散矗立著許多石碑,有些已經(jīng)越過了她的頭頂。她穩(wěn)穩(wěn)地站著,石碑都沒她堅挺。她腳邊是一個挖好的土坑,方方正正,有一人高那么深。
我和于宣雪離得很近,只有兩三步的距離。我倆沒有交談,但還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他們不時瞥向我,草率地看兩眼又馬上低頭,或許還會竊竊私語。我不予理會,也和祁充一樣,緊盯著裝著自己尸體的棺材。
棺材越來越近。表面光滑,色澤均勻,棺蓋做工精細,嚴絲合縫,我突然也意識到,僅僅用它來裝尸體,確實是暴殄天物。
棺材被抬了上來。抬棺材的四人小心翼翼地把棺材放到土坑旁邊,并不急著埋到坑里。
于宣雪抬頭環(huán)視一圈,清了清嗓子,朗聲說:“各位族人,今日是我的侄女,老族長的女兒于思梅入土為安的日子。于思梅自幼與族人分離,獨自旅居京城,仰人鼻息。在世不過十八載,突遭疾病去世。上天對她如此不公,我深感悲痛惋惜……”
我看向于宣雪,她眉頭微擰,嘴角下垂,眼眶中泛起漣漪,我一時分不清她是真情還是假意。
“于思梅是命苦之人,但她的身上凝聚了我們盤泥族所有美好的特質(zhì)。我們不曾照料過她,她生前也從未踏足盤山,但她始終記掛我們,一直慷慨地把她微薄的福氣分給我們,用她單薄的身軀庇佑我們,是我們血脈相連的至親……”
非常平庸的悼詞,聽得我昏昏欲睡。
“縱使盤泥族災難深重,但我們依然不能放棄,不能灰心。于思梅之死已無可挽回,但她給我們帶來了希望,也帶來了朋友。”于宣雪緩緩轉向我,眼神懇切,滿腔熱忱,“唐小姐,我知道于思梅的死對你打擊很大,你特地來盤山,也是對你二人深厚的姊妹之情割舍不下。這么多年來,于思梅承蒙你照料,我們感激不盡。盤泥族人微言輕,無權無勢,但唐小姐以后有需要我們盤泥族的地方,盡管開口……”
我被嚇得一個機靈,立刻清醒過來。于宣雪想要拉攏唐欣,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主動前來盤山,又和她看似和和氣氣,族人肯定認為我倆已經(jīng)達成了某種約定,于宣雪在族中的地位會更加穩(wěn)固。
不過這樣也好。昨晚我想了一整夜,決定徹徹底底接受我已經(jīng)是唐欣的事實,以后以唐欣的身份幫助族人。要改變族人的處境和想法,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于宣雪能讓族人團結安定,那先由著她好了,目前看來,盤山依然是唯一能夠讓族人安穩(wěn)生存的地方。至于……
“唐欣根本不是于思梅的朋友,是她殺了于思梅,她是我們盤泥族的敵人!”一個熟悉的聲音高聲大叫。我循聲望去,邱林從人群中沖出來,憤怒地指著我。
“邱林,你在胡說什么!”于宣雪收起深情模樣,眼中兇光畢露,“刁嫂,趕緊把邱林帶走!”
刁嫂扒開面前的兩個男人,一邊走向邱林,一邊罵罵咧咧:“你個不要臉的敗家玩意兒,說的什么話啊!唐小姐是我們盤泥族的貴人,你趕緊給她道歉!老娘好心讓你出門,你就知道給老娘惹事,看我回去不把你腿打斷!”
刁嫂正要伸手去抓邱林,她剛扒開的兩個男人竄了出來,一左一右拉住了刁嫂。另一邊,鄭成也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站在邱林面前,溫和地問:“林兒,你剛剛說唐欣殺了于思梅,這可是一件大事,不能亂說的。”
鄭成把我和邱林隔開了,刁嫂還被兩個男人死死地牽制住,邱林來了膽量,聲音更加清脆響亮:“我沒有亂說。前天晚上我在唐欣房間里面,親口聽她說夢話說出來的!”
“說夢話?唐欣說什么夢話了?”鄭成假裝露出好奇驚訝的神情。
“唐欣一邊踢著被子一邊說,于思梅,你這個不識好歹的狐貍精,活該死在我的劍下!”邱林故意壓低嗓子,聲音還不自覺地顫抖。
“唐欣真的是這么說的?你確定沒有聽錯?”鄭成又問。
“沒聽錯,唐欣還咒罵于思梅,說她不自量力,說她該死?!?br/>
自邱林說第一句話起,山坡上窸窸窣窣的竊語就不曾斷絕,這會兒更加熱鬧。
鄭成和邱林一唱一和,說他們不是事先約定好的,我還真不相信。我一點都不生氣,反而更想笑。我的確經(jīng)常說夢話,只是就算我又犯了這壞毛病,也不該說出詛咒自己的話來。
“夢話這種無稽之談也敢拿出來反復琢磨,小孩子不懂事就罷了,大人也跟著犯糊涂?!庇谛┥裆绯?,語氣淡然,眼神卻格外凌厲,“鄭先生,邱林,今天是于思梅下葬的日子,我不想多生是非,你們鬧夠了就趕緊下去?!?br/>
邱林被于宣雪掃了一眼,立刻蜷縮身子,扯著鄭成的袖子躲在他身后。鄭成安撫著摸了摸邱林的頭,轉身面朝于宣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話絕不是無稽之談。唐欣能說出這種夢話,肯定是她殺了人心虛?!?br/>
“我聽說邱林前夜闖到唐小姐的房中,非要唐小姐帶她去京城。唐小姐不肯,邱林就死賴著不肯走。第二天刁嫂帶人在唐小姐房中找到邱林時,邱林虛弱地趴在地上,流了許多汗,臉頰發(fā)燙,暈暈乎乎的,還是被刁嫂又打又罵地趕回了家。這種情況下,邱林還能聽到這么多夢話,真是難為她了?!庇谛┱f。
“邱林還是小孩子,不會撒謊,她看到什么就是什么?!编嵆蓨^力爭辯。
“是啊,小孩子或許不會撒謊,大人可就不一定了?!庇谛┯朴频卣f。
“于族長,我知道你意有所指。但我敢站出來,就不怕質(zhì)疑。于思梅是老族長的女兒,絕不能讓她不明不白地死去。否則,就是對我們盤泥族莫大的羞辱?!?br/>
鄭成說著,突然直勾勾地看向我,擲地有聲地問:“唐欣,我問你,這么多年,于思梅可有哪里對不起你?當著所有盤泥族人的面,如果你能說出她的過錯,我發(fā)誓,今后再不找你麻煩!”
我一怔,胸口陣陣發(fā)悶發(fā)痛。除了太子之事,我自問沒有對不起唐欣的地方。而我、唐欣和太子三人的糾葛,又豈只是哪一個人的過錯引起的。
我隱約聽到耳旁的各種議論低語。
“于思梅跟唐小姐搶男人啊……盤泥族人都哪有這么不自量力的……”
“咱們跟唐欣身份千差萬別,就算能入太子的眼,最多就是個妾室,怎么談得上搶……”
“于思梅好歹是老族長之女,就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弄死了,確實太不尊重我們了吧……”
“那是她不本分,我才不會像她那樣……”
各種聲音格外刺耳,我想讓這些人全部閉嘴,可嗓子卻堵得慌,只能假裝他們所說之事與我無關。
“唐欣,你不是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為什么不敢回答我!”鄭成再次質(zhì)問我,“只要你能給我一個理由,一個于思梅該死的理由。我當場給你下跪道歉!”
我沒想到鄭成居然這么無畏無懼,甚至有點想笑,他這是認準了我不會說一句于思梅的不是嗎?
見我無言以對,鄭成更是得了鼓勵,又轉向于宣雪:“族長,你說于思梅是突發(fā)疾病出事,邱林說她是被唐欣用劍殺死,我們只需要查看于思梅的尸體,就知道是誰在撒謊!”
我瞇起眼睛,看來鄭成是做足了準備。
“就為了小孩子的一面之詞,要褻瀆于思梅的尸體。鄭成,你覺得我會同意嗎?”于宣雪毫無懼色,冷冷地說。
鄭成看了看于宣雪,看了看我,最后看向祁充:“祁大人,我聽說太子讓你們大理寺查驗于思梅的死,你應該見過她的尸體,你可以告訴我們實情嗎?”
不止鄭成,所有人都看向祁充,我也不例外。祁充眼角抽動了下,轉眼恢復一貫冷漠疏離的模樣。
“祁大人,我知道你一向正直,又是太子最為信任的人。我不求你告訴我們詳細情況,我就想知道,她是不是被劍刺死的!”鄭成再次追問。
于思梅確實是被刺死的,這些天她的尸體放在無人看守的棺材里,有心人一定能發(fā)現(xiàn)她的死因,根本不需要通過我的夢話。只是如果是我提出這點,正好印證了于思梅確實是被人所殺,而于宣雪卻不愿深究。
祁充肯定也想到了。如果他承認于思梅是被劍刺死的,那對我的處境十分不利,可這算是還了于思梅一個公道。祁充是喜歡于思梅的吧,他一定不愿意她因為莫名的“疾病”地死去。但他會不會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我的真實身份了呢……
我緊盯著祁充,他正要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