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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宴席上的菜肴還未撤去,卻早已冰涼泛起油珠。

    皇后凝視著眼前停弦不語的男子,又問了一遍,“孫伯堅,本宮在問你話,當(dāng)年的事情,你還在怪我嗎?”

    被喚作孫伯堅的男子輕笑了一聲,語氣中滿是自嘲與諷刺,“本宮,本宮……皇后娘娘果然貴為一國之母,只這兩字自稱,便壓得伯堅直不起腰來了。”

    “本宮……我不是這個意思,”皇后慌忙改口否認(rèn),“伯堅,我是真的想問問你,是不是還在恨我,當(dāng)年違背了你我之間的婚約,入宮競選淑女,成了太子妃……”

    婚約……男子抬頭,目不轉(zhuǎn)睛地直視著皇后,像要將她一眼看穿似的。

    “你還記得我們之間,有婚約?”

    皇后咬了咬嘴唇,垂下了眼眸。

    原來,彈琴的孫伯堅,是皇后打小認(rèn)識的世家好友,他們的琴術(shù),還是師出同門,所以她才會第一時間就認(rèn)出了他來。

    而在皇后當(dāng)上太子妃之前,孫家早已許聘到張家,定下了兩人之間的婚事,只可惜……

    “只可惜伯堅沒有那個福分,不怪皇后娘娘。當(dāng)年若不是伯堅突然染上急癥,一病不起,怕是早已經(jīng)娶張家小姐過門。張家怎會有機會,上孫家退婚,轉(zhuǎn)而嫁入宮門呢?”

    這話在皇后聽來可盡是諷刺。

    當(dāng)年的場景歷歷在目,每當(dāng)夜深人靜,張樂之也會憶起,當(dāng)年他彈琴,她唱歌的那些美好時光……

    然而,在一個春色撩人的早晨,她聽說了太子要選妃的消息。

    大明不知從哪個國號開始規(guī)定,皇后必須出身于平民之家。張氏的父親張巒,原只是一個秀才,以鄉(xiāng)貢的名義進入國子監(jiān),是以早早就得知了這個內(nèi)幕消息。

    母親金氏,立即動了念頭,開始散步謠言,說張樂之是她夢月入懷所生。

    這樣的噱頭,加上父親是個忠厚老實的讀書人,很快她就引起了宮中的注意。

    可當(dāng)時,她已經(jīng)許給了孫伯堅,連聘禮都已經(jīng)收下。

    張樂之內(nèi)心不是沒有掙扎的。

    最后,在母親的游說下,在得知進宮說不定能一步登天后,她還是選擇了舍下竹馬之情,投奔富貴。說來也是天意,恰在張家不知如何退婚之際,孫伯堅忽然一病不起,險些要撒手人寰。

    狠了狠心,張樂之便叫父親去退了婚事。

    之后的路,她走得更加平坦,居然真就順利被選為太子妃,躍上枝頭成了鳳凰。

    “唉……”皇后忍不住一聲長嘆。

    如果沒有再見到他,也就罷了。可今日這偶遇,難免讓她念起往昔情分。

    “說來我應(yīng)該多謝你,”皇后拿過一杯酒飲盡,才敢開口,“若你執(zhí)意不肯退婚,我今日怎能坐于此位?”

    “是啊,”孫伯堅笑嘆,“太子妃,皇后,三千寵愛集一身,為皇上誕下嫡長子,不日太子入主東宮,你便是將來唯一的皇太后。樂之,你的命真好……”

    你的命真好。

    皇后眼睛有些發(fā)酸,這樣說來,她的命確實一直都很順。想要去選太子妃,未婚夫就大病任她退婚。想要當(dāng)上太子妃,就在眾多秀女中拔得頭籌。想要當(dāng)上皇后,先皇就隨著那萬惡的萬貴妃殯了天。想要坐穩(wěn)皇后的位置不受威脅,居然就發(fā)生了行刺事件,令朱祐樘對她許下了幾乎不可能的承諾。

    最后,她想要孩子了,雖然費了點心力,終究還是有了。

    而她想要孩子登上太子之位,也很快就達(dá)到了。

    今天是她的生辰,如果不是孫伯堅這樣說,她倒真沒有發(fā)現(xiàn),回頭看看這么多年來自己所走過的路,即便說不上“一帆風(fēng)順”,也至少是心想事成了。

    仿佛只要自己想要的東西,動一動手指,就可以得到。

    可這樣的順當(dāng),卻讓她此時此刻,坐在孫伯堅對面的時刻,不禁開始懷疑起來,到底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是啊,”她自嘲一笑,忽而抬起頭來,小心翼翼地問道,“伯堅,你為什么會在教坊司供職?”

    孫伯堅撫了撫手中的琴,他想告訴她,他多么辛苦才進得禮部教坊司,為的不過就是有這一日,能夠再見自己日思夜想的心上人一眼。

    在這無上崇高的紫禁城中。

    可一腔熱忱,到了嘴邊,依舊變成了幾句諷刺之言:“伯堅無才無能,可以在教坊司謀得一職,已經(jīng)非常滿足了。哦,不,伯堅能茍活于世,就已是上天對我的垂簾了。至于別的,還能要求什么呢?”

    皇后搖搖頭,并不是表示否定,而像是有些緊張,急于將他從這樣的自嘲中拉出,“你不要這樣說。我可以向皇上舉薦你,我知道的,你的文采很好,應(yīng)該有更好的出路。”

    孫伯堅悶哼了一聲,她還是這么傻,這句向皇上舉薦,哪里是說到他的心坎兒上,分明就是朝他心口又補了一刀。

    結(jié)結(jié)實實。

    “文采有何用?”他視線望向方才李慕兒站過的位置,“那位女學(xué)士,不只在你們宮里,哪怕是在整個京城中,也是小有名氣的?赡阋部吹搅,她分明是為我大明子民打壓那個蒙古姑娘,卻不知犯了什么錯,輕易就被太皇太后提走了。都說后宮是吃人的地方,看來果真沒錯?v使有百般文采,怎及得上天生的皇權(quán)?”

    他居然為李慕兒說話,這無疑讓皇后有些不爽,她立馬反駁道:“她是個特例,說了你也不懂!

    剛一說出口,她就有些后悔了?烧f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哪里還能收得回?她忙又慌張地凝住孫伯堅,果然,后者似笑非笑,臉上堆滿了冷漠。

    “的確,小的不懂。小的只是不希望,看到夢中的那個人兒,變得薄情寡義罷了。”

    說完,孫伯堅再不愿逗留,起身欲走。

    皇后突然也不知再說什么是好。只能眼看著他收拾東西,漸漸退出她的視線。

    擦肩而過,最后的一眼對視,孫伯堅的眸子里,竟是無悲無喜。

    相見歡,別亦難,不思量,自難忘。

    是不是當(dāng)年她走出的第一步,就錯了呢?(未完待續(xù)。)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