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xì)雨淅淅瀝瀝, 沒完沒了地下著。
韓側(cè)妃剛沐浴罷出來，正對鏡梳著晚妝，瀑布般的烏黑長發(fā)垂在背上。
雙福接過小丫鬟遞過來的水晶瓶, 扒開塞子, 倒了些淡紅色的透明液體在手心, 搓開后敷在了韓側(cè)妃的發(fā)上，輕輕按摩著, 玫瑰沁人心脾的芬芳在屋子里蔓延開來。
這時候外面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接著小丫鬟雙艷便掀開珠簾走了進(jìn)來, 屈膝行了個禮，這才怯生生稟報道：“啟稟側(cè)妃，王爺今晚不能過來了......”
雙福聞言，手里的動作頓時一滯，忙看向雙艷, 沉聲問道：“王爺不是說好今晚過來陪側(cè)妃的么？”
雙艷怯怯道：“雙福姐姐, 我剛才去打聽了，原來王爺是準(zhǔn)備過來的, 只是柳如約的丫鬟在路上攔住了王爺, 說柳如約病了，王爺便臨時看她了......”
雙福聞言, 心中惴惴, 忙看向韓側(cè)妃：“側(cè)妃——”
舅老爺韓載送給端懿郡王的那四個揚州瘦馬, 端懿郡王在京中就送人了兩個, 剩下的兩個命知書送回宛州王府伺候韓側(cè)妃。
韓側(cè)妃選了其中好控制些的柳如約送給了王爺, 原本想用柳如約來邀寵，誰知這柳如約竟然如此膽大包天，居然敢和側(cè)妃搶王爺。
韓側(cè)妃眼神早冷了下來，精心描畫的眼睛冷冷看著鏡中的如花美眷，心中恨極。
片刻后，她抬手撫了撫烏黑的鬢發(fā)，淡淡道：“除了雙福，都出去吧！”
在房里侍候的丫鬟流水般退了出去。
韓側(cè)妃拉開紫檀木妝匣，從里面掏出了一個碧瓷小瓶子，放在了妝臺上：“拿去交給你嫂子。”
雙福的嫂子是通過韓側(cè)妃進(jìn)入福王府的，這幾年一直在大廚房管事，幫韓側(cè)妃做了好幾回事，如今已經(jīng)被韓側(cè)妃牢牢抓在了手心里。
雙福一凜，低聲道：“側(cè)妃，您的意思是——”
韓側(cè)妃垂下眼簾，看著自己精心養(yǎng)護(hù)的指甲：“王爺睡過那么多女人，就算是天仙，也不過新鮮幾日罷了，若是不能生孩子，就沒有名分，一旦失寵，就只能晾著了，這些年不知道多少天仙死在這王府內(nèi)宅的犄角旮旯里，不過是拉到亂葬崗上一埋罷了！”
膽敢背叛她，那就準(zhǔn)備承受她的報復(fù)吧！
雙福伸手拿起了那個碧瓷瓶子：“側(cè)妃，還是下在湯里面么？”
韓側(cè)妃嘴角噙著一絲笑意：“上次給秦氏下藥，不是下在了參雞湯里了么？參雞湯原本就有味道，就算是加了這藥，也不容易嘗出來！”
這藥可是夠稀罕的，極為陰寒，女子服夠一瓶就失去了生育能力，是她兄長韓載擔(dān)任西南按察使時得到的，她也不過分得了五瓶。
雙福笑了：“側(cè)妃，秦氏可真幸運，當(dāng)天下午就走了，若是晚走一日，當(dāng)天晚上就能喝到您給她準(zhǔn)備的參雞湯了，說不定心里還感恩戴德，感謝您待她慈愛呢！”
韓側(cè)妃“哼”了一聲，道：“便宜秦氏那小賤人了！”
趙郁是她的兒子，怎么能讓秦蘭芝那等賤人霸攬住！
她起身道：“你去后夾道看看你嫂子去吧，早做早完事，我這人一向雷厲風(fēng)行，做事從不拖泥帶水！”
雙福答了聲“是”，把碧瓷瓶子塞進(jìn)了袖袋里，屈膝行了個禮，這才退了下去。
外面下著雨，不過雨小到可以忽略，根本用不著打傘。
雙福剛出了月亮門，迎面便看到一個媽媽帶著燈籠，引著端懿郡王過來了，心里一凜，忙閃到一旁，屈膝行禮：“給郡王請安！”
趙郁腳步匆匆，看都不看她一眼，點了點頭，大步流星徑直進(jìn)了月亮門。
韓側(cè)妃得知兒子來了，當(dāng)即提高聲音道：“阿郁，快進(jìn)來吧！”
趙郁進(jìn)了明間，給韓側(cè)妃行了禮。
韓側(cè)妃笑著道：“出去這些時日，都做什么了？”
趙郁微笑：“我先進(jìn)宮見了皇伯父，然后去見外祖母和舅舅，又隨著白佳寧去給大長公主請安......別的也沒什么事?！?br/>
韓側(cè)妃垂下眼簾：“陛下和你說什么了？”
趙郁神情平靜：“皇伯父很忙，沒說幾句話就讓我去見德妃娘娘了?！?br/>
韓側(cè)妃眼睛發(fā)亮看向趙郁：“你姨母精神可還好？”
趙郁觀察著他母妃：“德妃娘娘神采奕奕。”
韓側(cè)妃剛要冷笑，抬眼見兒子就在眼前，當(dāng)即漾出慈愛的笑來：“阿郁，你送回王府的那兩個揚州女子，我送了一個給你父王，還有一個，你若是喜歡就收用了吧，放在房里侍候你！”
趙郁含笑道：“母親，我沒有看上，您自己收用吧！”
韓側(cè)妃見趙郁和她開玩笑，也笑了起來，道：“臭崽兒，滾吧！”
見趙郁起身，她忙又道：“你也累了，回去歇息吧，明日再去給你父王請安！”
趙郁答應(yīng)了一聲，道：“母親也早些休息吧！”
他一出海棠苑，等在外面的知書忙跟了上來：“郡王！”
回到青竹院，趙郁直接去了外書房。
換衣服的時候，他一邊取下腰間玉帶，一邊問知書：“陸媽媽你安排在哪里了？”
知書忙道：“郡王，小的按您的吩咐，把陸媽媽送到了白三公子的運河莊子上安置了！”
趙郁點了點頭，心里有數(shù)了，便不再多說。
一路日夜兼程趕路，他實在是疲憊到了極點，明日還要去安排陸媽媽，得早些睡下了。
萬兒躺在床上，一直不敢閉上眼睛，生怕自己真的睡著了。
她悄悄從枕下摸出一方銷金汗巾子，在黑暗中把玩著。
這是上次去簡家，簡青送她的杭州來的銷金汗巾子。
簡青還許諾，待他娶了秦蘭芝，就把她也收了房。
想到自己以后能和簡青雙宿雙飛，萬兒臉有些熱，忙用銷金汗巾子搭住了臉。
不知道過了多久，東廂房南暗間里傳來了翡翠均勻的鼾聲。
萬兒輕輕叫了聲“翡翠姐姐”。
南暗間沒有回應(yīng)，翡翠依舊睡得很香。
萬兒這才放心地從床上起來，披上外衣，躡手躡腳出了門。
外面一片黑暗，牛毛細(xì)雨還在下著，又濕又冷，萬兒不由打了個寒噤。
她溜著墻根往南邊臨河的后門走，走了幾步，又扭頭看了看。
秦家的小樓沉浸在黑暗之中，所有人都睡著了。
萬兒還是害怕，她雙手抱著肩膀，挪到了臨河的后門邊，慢慢把手放在了門閂上。
外面?zhèn)鱽砑s定好的三聲鳥叫。
萬兒一不做二不休，“桄榔”一聲拉開了門閂，打開了臨河的小門。
簡青正在外面等著，見狀忙擠了進(jìn)來，一把抱住萬兒親了個嘴。
萬兒羞澀極了，正要推開簡青，卻聽簡青在她耳邊道：“快帶我上樓！”
好不容易今夜湊巧，秦仲安在衙門輪值，須得趕緊與秦蘭芝成了好事，讓她有苦難言，只得依從。
萬兒來不及多想，帶著簡青躡手躡腳上了樓。
蘭芝睡得正香，忽然醒了，原來外面有人在敲她的窗子。
秦二嫂也醒了，母女倆都坐了起來。
外面又是“篤篤篤”三聲敲窗子的聲音，接著便是萬兒的聲音，她帶著哭腔急急道：“姑娘，快起來吧！娘子出事了，翡翠姐姐讓我上來叫你呢！”
蘭芝：“......”
她從床褥下摸出提前準(zhǔn)備好的匕首，在黑暗中看向自己的娘，輕輕道：“娘，萬兒搞什么鬼？”
她娘明明就在她身邊，哪里出事了？
沒等秦二嫂答話，蘭芝自己先明白了過來——萬兒怕是跟外面的賊人有了勾結(jié)，趁夜來給她下套，好引著她開門！
秦二嫂伸出雙臂抱住了蘭芝，為母則剛，一下子冷靜了下來，輕輕道：“蘭芝，萬兒這是做了家賊！”
蘭芝大腦飛速轉(zhuǎn)動著——不知道萬兒帶了多少人進(jìn)來，得趕緊想個法子！
這時候萬兒繼續(xù)敲窗，聲音更急了：“我的姑娘，你還不快些開了門下去看娘子??！”
她裝作和翡翠說話：“翡翠姐姐，你別急，我正叫姑娘呢！”
簡青緊貼著萬兒站著，心臟怦怦直跳，下面早有了反應(yīng)——只要秦蘭芝開了門，她一個弱女子，還能反抗他？
等他占了秦蘭芝的身子，美貌的女人，珍貴的珠寶，豐厚的家產(chǎn)，還有這個宅子和秦二嫂的家傳醫(yī)術(shù)，將來可都是他的了！
萬兒察覺到了簡青身體的變化，又是羞澀，又是慌亂，又是甜蜜，自然更要為情郎出力了，聲音更急了：“我的姑娘，你快些吧！”
秦二嫂恨極，這就要起身。
秦蘭芝知道在這個時候，緊張慌亂一點用都沒有，深吸了一口氣，竭力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一把拉住了秦二嫂，低聲道：“娘，咱家東鄰是在州衙章捕頭家吧？”
秦二嫂一下子就明白了女兒的用意，當(dāng)即道：“是章家！”
秦蘭芝低聲道：“咱們把屋子里的燭臺都點著，然后開始大喊‘著火了’，東隔壁章家男子都在州衙做事，一向熱心，應(yīng)該會過來滅火！”
就算章家不熱心，因為擔(dān)心自己房舍被火引著了，也會過來救火的。
秦二嫂答了聲“好”，便和蘭芝一起下了床，拿了火信開始點燭臺。
蘭芝習(xí)慣晚上讀書背方子，屋子里放了好幾個燭臺，此時都點亮了，屋子里一下子亮堂堂的。
萬兒叫了好一陣子，見屋子里非但沒有答話，反倒點起了燭臺，不由撇了撇嘴——秦蘭芝實在是不懂事，自己的娘都快死了，她還有閑心把燭臺都點亮！
她當(dāng)即故意低叫了一聲：“娘子，你怎么了？娘子——”
簡青到底聰明，立刻意識到不對，忙思忖對策。
這時候屋子里忽然傳出秦蘭芝和秦二嫂撕心裂肺的聲音：“起火了！起火了！快來救火??！”
簡青這會兒已知上了秦蘭芝的當(dāng)，當(dāng)下一把推開萬兒，飛快地往樓下跑去。
他本來就不熟悉秦家的擺設(shè)，跌跌撞撞只顧穿過院子往后門邊跑。
秦蘭芝和秦二嫂的高聲呼喊似乎就在他耳邊響著。
簡青印象中秦蘭芝生得甜美可愛，聲音也清脆好聽，怎么高喊起來就這么難聽，這么可怕！
東鄰章捕頭聽到西鄰秦家的聲音，忙和娘子一起披著衣服走了出來，他的兩個兒子也都出來了。
章捕頭聽出是秦二嫂和秦蘭芝的聲音，忙高聲問道：“秦二嫂，怎么了？”
萬兒被簡青推倒，腦袋撞到了墻上，整個人懵了，癱軟在了地上，一動也動不了了。
秦二嫂聽到了章捕頭的聲音，忙高聲道：“章捕頭，我家進(jìn)賊了！快過來幫忙看看吧，我家必定恩有重謝！”
章捕頭答應(yīng)了一聲，因怕不方便，便帶著妻子章大嫂和兩個兒子一起過來了。
翡翠也醒了。
她顧不得穿外衣，順手拿起妝臺邊靠的油紙傘就沖了出去，恰好攔住了跌跌撞撞往臨河小門跑的簡青，也沒看清是誰，舉起油紙傘就砸了過去。
簡青猝不及防，只聽得“嘣”的一聲，頭上就挨了一下，他正要伸手奪翡翠手里的傘，誰知頭頂上忽然傳來秦蘭芝的聲音：“翡翠躲開！”
翡翠和蘭芝相處多年，簡直是心有靈犀，當(dāng)即往后一跳。
簡青還沒反應(yīng)過來，便覺得頭頂似有風(fēng)聲，意識到不對，正要躲開，后腦勺受到一記撞擊，瞬間暈了過去。
在失去意識的那一剎那，他聽到了瓷片在青磚地上摔碎的脆響，嗅到了潮濕的泥土氣息和菊花特有的氣味——原來是花盆！
秦蘭芝剛才奮力舉起樓上欄桿內(nèi)的一盆菊花對準(zhǔn)院子里的黑影砸了下去，聽到簡青發(fā)出的那聲悶哼，知道砸對了人，這才松了一口氣，整個人軟了下來。
秦二嫂忙過來照看女兒，口中吩咐翡翠：“快去開大門，章捕頭過來了！”
章捕頭兩口子帶著兩個兒子打著燈籠過來了。
秦二嫂忙讓蘭芝回房，讓翡翠上前陪伴蘭芝，自己穿好外衣預(yù)備下去相見。
秦蘭芝從腕上褪下一個金鐲子，塞到了秦二嫂手里：“娘，怎么能讓章家白白出力！”
秦二嫂會意，點了點頭，自己下去了、
看著眼前的景象，章捕頭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和秦仲安是同僚，關(guān)系一直不錯，便讓妻子章大嫂去陪伴秦二嫂秦蘭芝母女，自己帶著兩個兒子押著被一盆水潑醒的簡青和萬兒回衙門去了。
這時候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灰藍(lán)色的晨霧籠罩了梧桐巷，今天應(yīng)該是一個大晴天。
秦二嫂把金鐲子塞給了章大嫂，正和章大嫂說體己話，卻聽到外面有人敲門，原來是秦仲安。
章大嫂見秦仲安回來了，這才告辭回家。
秦仲安已經(jīng)從章捕頭那里得知事情的始末了，不禁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秦二嫂和丈夫商議了一會兒，便道：“咱們?nèi)タ纯刺m芝，讓她再睡一會兒吧，無論如何，是不能讓她去見官的！”
秦仲安皺著眉頭道：“就怕簡家給知州大人送禮......”
這時候外面?zhèn)鱽硖m芝的聲音：“爹，他家送禮，咱家也送！”
前世跟著趙郁在西北邊城那幾年，秦蘭芝跟著趙郁學(xué)到了很多，也算是看透了世事，這個世界，黑和白是沒有界限的，要想保護(hù)好自己，就得充分發(fā)揮自己的優(yōu)勢。
她不算很有錢，卻還是比簡家有錢，簡家為了救簡青，能花多少銀子，她都會壓過簡家。
她家只有她一個獨女，又家境富裕，在不少外人看來，她家就是典型的誰都能啃一口的肥肉。
這次事件，秦家若是認(rèn)慫，以后受欺負(fù)的時候多著呢！
而她家若是強硬起來，以后別人再想來占便宜，就要忖度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