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江南的窗欞格外明凈，不若在螢州，總是灰蒙蒙的,推開窗去，燕子低飛，春風(fēng)回旋,光遠(yuǎn)寺的僧人在紫池中洗著吃飯的缽盂。
可惜這樣閑適的美景,一對小夫妻卻鬧了脾氣。
天光初綻，外頭生冷,地龍將烘得屋子熱熱的,滿枝翠竹，影影綽綽，地面上，凌亂的衣衫,似乎是匆忙中褪下來的。
還有玉帶、發(fā)簪、頭繩……從中露出一角粉緞面的小衣一角，交疊錯亂。
一只男人的手，上頭青筋畢綻，緊按著少女的手，垂落在若隱若現(xiàn)的帷帳下。
她來小日子那幾日，曾經(jīng)壞心眼地肆意捉弄他。
而男人只能撫著額頭，故作淡定的眼眸,掠過無可奈何的惱怒。
“自己看著?！?br/>
他另一只手,輕輕按住了玉察的腦袋，迫使她一點點,低下去。
倏然,少女臉色一下子通紅,被地龍烘得滾燙,她緊緊閉上了眼。
她一緊張，游瀾京險些失守，還是克制住，最終，在她滲出細(xì)密香汗的額頭，親了一下。
“明日，我?guī)闳シ艧熁?，不要做出不高興的模樣了?！?br/>
她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卻能教他聽清：“放什么……煙花呀。”
聞言，游瀾京忽然停止不動。
“公主，咱們初見的日子，你該不會忘了吧。”
玉察還真忘了，完了，她沒有準(zhǔn)備禮物呀，玉察有些心虛地轉(zhuǎn)過頭，抱著枕巾，微微喘氣。
“又不是什么好日子，記它做什么。”
“公主怎么能這樣，微臣可把我們所有日子，御書房初見日，重逢日，公主第一次主動的日子，公主捅我一刀的日子，成婚日……記得清清楚楚，格外珍重?！?br/>
“誰知道，公主心底糊里糊涂的。”他一面說，一面腰下狠狠用勁。
玉察皺眉，咬唇，止住了那聲悶哼。
過了一會兒，她緩緩開口，聲音略微嘶?。骸安皇撬腥硕枷穹蚓阌浶院?，再說，人總要往前看呀，何必沉迷于過去的日子呢？”
一說出這話，玉察有些后悔了。
“夫人，你的意思是不重要嗎？”游瀾京的眸光一下子黯淡。
她知道自己這個夫君最記仇！
當(dāng)天，游瀾京便悶悶不樂地出門，玉察以為他晚上便會回來，布施好了飯菜，都是她親手做的，想給夫君賠禮。
可是，等到飯菜又冷又硬，玉察肚子不合時宜地叫起來，也沒見他身影。
沒想到，游瀾京竟然是一副離家出走的架勢？
等到傍晚，玉察只好去蹴鞠場尋他，游瀾京若是不在別的地方，那么一定在這兒。
她心底想著，夫君此刻一定正獨自苦惱，說不定他正借酒澆愁，郁郁寡歡，就盼著自己先服個軟，接他回家呢！
此刻，玉察的眼前，莫名浮現(xiàn)出游瀾京委屈垂淚的模樣，他雖然是北疆冷酷無情的煞神，在自己面前，總是有些小性子。
他從來不敢對著玉察生氣，只敢自己一個人氣鼓鼓的，沉默不語，失魂落魄地背對著人。
一想到夫君跟旁人強顏歡笑的模樣，玉察有些心疼。
她嘆了口氣，總歸，也是自己粗心在先，好好安撫一下他，親一親，說幾句他喜歡聽的話，他這個人最容易哄高興了。
沒想到，她一眼瞧見，蹴鞠場上，游瀾京正歡快地游戲蹴鞠，威風(fēng)凜凜，他臉上盡是倨傲神色，跋扈得意，玉白的臉和脖頸，透出粉色，大汗淋漓。
他盡情肆意的歡聲笑語，回蕩在玉察耳邊。
哪里有半分委屈？哪里又愁眉不展了？
好啊！虧玉察還以為他真?zhèn)牧恕?br/>
玉察氣得轉(zhuǎn)身就走，誰關(guān)心他餓不餓！
餓死了在外頭倒好，她心底憤憤不平地想，晚上，一定不給他留門兒，非要他在門外頭受凍求饒不可。
夜色昏暗，冷不防一只蹴鞠被踢飛過來。
“哎呀?！?br/>
玉察捂著了額頭，彎下腰，“嘶”地一聲，她疼得倒吸一口氣。
“好像撞到人了?！币晃还诱f。
游瀾京冷淡的口氣，霸道不講理極了：“哪個走路不長眼的，非要撞上別人的蹴鞠?！?br/>
公子們往黑暗的密叢中望了望，可是，半晌沒了動靜，確實沒有人呀。
游瀾京皺眉，不知為何，雖然未看到人影，他總覺得背后涼颼颼的……有種不詳?shù)念A(yù)感？
玉察捂著額頭，疼得啪嗒啪嗒直掉眼淚，腳步不停地往家里趕。
她本來就細(xì)皮嫩肉，額頭被蹴鞠狠狠撞一下，瞬間紅腫。
不知怎么，這個腫包越摸越大了，她在銅鏡中左瞧瞧，右瞧瞧，又氣又委屈。
玉察對管房的婆子扔下一句話。
“告訴那個瘟神，本姑娘夜不歸宿了！”
游瀾京心下正不安，婆子驚慌失措地爬過來，臉上惶惑極了。
“不好了，夫人去小金仙了！”
小金仙里頭豢養(yǎng)著各色名伶清倌，會拉胡琴，會對詩詞，會跳舞，又有一把好嗓子。
“夫人去那里做什么？”游瀾京蹙眉。
“去小金仙……自然是找樂子呀?！逼抛忧忧拥鼗氐?。
小金仙人影穿梭，衣香鬢影，往來迎客，一陣陣的歡笑聲隔墻可聞。
一方酒桌上，一個少女已經(jīng)醉得迷迷糊糊了。
老嬤嬤好生奇怪，這個客人衣著不俗，出手闊綽，但是怎么只喝酒，不找樂子解悶?zāi)兀?br/>
其間，有不少年輕的清倌，早就注意到這個貌美少女。しΙиgㄚuΤＸΤ.ΠěＴ
她僅僅喝了一盞酒，便不勝醉意，溫暖的燭火映躍，酒香繚繞，這樣一個尤物美人，為何會跑到這地方來呢？
他們不由得心動，哪怕她囊中空空又算什么，若能與其春風(fēng)一度，瞧她腰身纖細(xì)，身子骨該有肉的有肉，定是美事一樁。
可是眾人紛紛湊上前，只被她抬手揮開。
不一會兒，玉察感覺身旁忽然靜了下來，再沒有那些攪擾的聲音。
她抬眼，明晃晃的燭火有些眩暈了目光。
珠圍翠擁下，那身雪衣，端坐在對面，一雙鳳眸，靜靜地望著她。
那些名滿江南，自恃美貌的男清倌，與這名雪衣男子相較，仿佛山雞鳳凰，相形見絀。
“咦？”
一聲稱奇后，眾人轉(zhuǎn)過頭，再也移不開眼。
滿庭小清倌，敷脂抹粉，扭捏造作，百般奉承，終不及一人坐在那里，簡簡單單不著一飾，姿容絕塵，艷蓋小金仙。
女客人的腕子紛紛伸過來，在游瀾京眼前，像綻放的花枝雀屏，有的給他遞送葡萄，有的舉起了酒盞，有的拿出來一疊銀鈔。
為博他一笑，女客人們語笑盈盈，使盡渾身解數(shù)，連自己的老相好也不顧了。
有幾個財大氣粗的女客人，甚至爭著砸錢替他贖身，一語不合，竟然吵起來，這陣仗，還是頭一回。
一時間，男清倌怯怯地站在柱子后頭，嫉恨的目光投向他，老嬤嬤越發(fā)奇怪，這個人……不是自家的清倌呀。
奢靡的軟金紗下，神光交錯，游瀾京的臉色冷若寒霜，緊緊地盯著醉態(tài)少女。
最終，他站起身，一手按在玉察肩頭，低聲道：“夫人，該回家了?！?br/>
玉察抬眸，瞳光有些恍惚，嬌憨的醉態(tài)，令他心下一動。
她輕輕扯住了游瀾京的衣領(lǐng)，殷紅的唇瓣，若有若無地貼上來，呵氣如蘭。
“你要多少錢，才肯跟本宮走呢，小清倌？”
游瀾京嘴角微牽，他直起身子，撫摸著玉察的臉頰。
“夫人有多少錢？”
玉察摸索了好一會兒，方才她將銀子花光了，摸了老半天，只剩一枚銅板。
游瀾京兩根手指夾住那枚銅板，靜靜說。
“我是你的人了?！?br/>
玉察并沒有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怎會讓自己在這種風(fēng)月場所喝醉呢？那一整壺酒，她只喝了一小口。
都說喝酒消愁，可她喝完酒，刺激得額頭隱隱作痛，反而更氣惱游瀾京了。
甫一進入廂房，游瀾京便解開她的袍帶，將她的腰身樓在懷里，低頭，狠狠咬她的唇瓣，咬得重了，讓她明白今日的教訓(xùn)。
“你可是本宮花錢買的，一點規(guī)矩也沒有?！庇癫煊檬种傅肿×怂拇?。
游瀾京一怔，隨即，他坐在榻上，依舊是清冷的仙鶴之姿，看似正正經(jīng)經(jīng)，脖頸已彌漫上把持不住的緋紅。
“那夫人想怎么做？”
玉察嘴角一彎，伏在他身上，纖纖手指從他的脖頸，慢慢滑落在胸前。
“本宮瞧你這副嬌憐模樣，比我家那個黃臉夫，可漂亮太多了?！?br/>
游瀾京面色一沉，他知道了，玉察才沒醉呢。
他不緊不慢地說：“聽聞你夫君是前任首輔，如今的定北王，大魏唯一的雙狀元，年幼時便驚才艷絕，是享譽全城的天才，小人哪里敢與日月爭輝？”
他吹起自己的馬屁來，面不改色。
玉察搖了搖頭：“他哪里比得上你，家花哪有……野花香呀？”
游瀾京低頭，一笑，然后，他將少女拉進自己的懷里，輕聲說。
“夫人在外頭喝花酒，夫君在外頭做清倌，如此，甚配?！?br/>
游瀾京摸著玉察額頭上的紅腫，一進小金仙，他便注意到了，但是，哪怕如此，也未損玉察一絲容光。
公主在他眼里永遠(yuǎn)都是完美無缺的。
“別碰了，疼?！庇癫煳鼩?。
他目露憐惜，玉察嬌嬌弱弱的，自己從來都不敢說一句重話，要用力也只在榻上，這個傷是怎么弄出來的？
游瀾京的目光頓時陰鷙冷戾：“哪個畜牲傷了夫人，微臣定要收拾得他半身不遂！”
他還好意思提這個！
玉察冷哼一聲，抱在他懷里，懶懶說道：“是玉察自己走路不長眼，非撞上別人的蹴鞠！”
游瀾京面生尷尬之色，手足無措起來，笑也不是，賠罪也不是。
他慌得如芒刺在背。
“那怎么辦呀？”游瀾京少見地耳熱起來，他也有這樣不自在的時候。
玉察用手指夾著那枚銅板，放進他胸口的衣領(lǐng)里，她一雙眼眸望向男子。
“還想不想要賞錢了？你這個一文錢就能帶走的小清倌！”
他攥住了少女的手腕，少女就是嘴上逞兇，瞧見他認(rèn)真的模樣，忽然就發(fā)怵了。
“罷了罷了，本宮……本宮這錢就當(dāng)打發(fā)你了?！?br/>
“那可不行啊?！?br/>
游瀾京一手握住了少女的臂膀，鳳眸靜靜地瞥向她。
拔步床中，步搖輕顫，緊握的手掌在碾動，少女的聲音，輕輕從口中溢出。
她的手攥緊了游瀾京的衣袍，他知道少女要到高點了，在她耳邊說。
“等夫君一起?！?br/>
壽龜寶爐中的煙氣斷了。
游瀾京躺在她身側(cè)，撫弄她被汗水弄濕的青絲。
“以后不準(zhǔn)來這種地方，你又是個一杯倒的，很危險?！?br/>
玉察一只手抱緊了夫君的腰身，在他懷里，抬眸，眼底亮燦燦的，像是有什么期許。
“我在小金仙，除了喝酒，還做了一個給夫君的禮物。”
“之前，你不是怪我記不住日子嗎，我刻得特別仔細(xì)認(rèn)真?！?br/>
“嗯？”游瀾京眸露欣喜之色，“是什么呀？”
“我刻了一個夫君樣子的木雕，手都酸了，但是跟夫君完全一模一樣，栩栩如生，夫君快夸我！”
她臉上盡是女兒家的得意之色，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煞是可愛。
玉察一面說，一面從衣衫中尋出來那個小木雕。
她嚇了一跳，游瀾京眸中竟然有水霧，他十分感動，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這是玉察第一次如此上心地給他送禮物。
“你手又沒有弄傷？”
游瀾京第一件關(guān)心的要緊事是這個。
他握住少女的兩只手，細(xì)細(xì)檢查了，并沒有劃傷，只是手指略微發(fā)紅。
“夫人，你對我真好?！彼脑捳Z竟然有些哽咽。
“我哪有福氣娶夫人這樣好的女子?！?br/>
游瀾京受寵若驚，又暗暗銘記，夫人的心意珍貴無比，他一定隨身攜帶日日不離，以記住夫人的情深意重。
下一秒，游瀾京興高采烈地接過小木雕一看，臉色霎時黑了，眼淚也硬生生止回去了。
這就是她千辛萬苦雕出來的游瀾京？
一只巴掌大小，奇形怪狀的小土狗，耳朵不是耳朵，尾巴不是尾巴，小狗的神態(tài)齜牙咧嘴，兇神惡煞，看著隨時要咬人。
“夫君，我看你的臉色好差，你是不是不喜歡啊。”玉察一臉擔(dān)憂。
“沒有，微臣很喜歡，它實在……太像微臣了?！庇螢懢┍３种⑿?，嘴角幾不可察地一動。
“夫人，你的手藝真是精湛細(xì)致，出神入化，堪比魯公在世啊?！?br/>
“謝謝夫君?！?br/>
玉察的嘴角旋起兩個甜甜的小酒窩。
“不過，這就是夫人眼里的我嗎？”他還是忍不住問了。
玉察一笑，抱住了游瀾京的脖頸，往他臉頰上，親了一口。
“夫君就是我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