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流轉(zhuǎn)，再次跳出蟲洞的時候，尼爾發(fā)現(xiàn)他與斯奇默正站立在一塊面對大海的巖壁上。

    巖壁陡峭，斜插進(jìn)狹長的峽灣之中。海水被狂風(fēng)鼓動，瘋狂地拍打著巖壁，在海面的盡頭，依稀可以望見峽灣對面的灘涂上覆蓋著大片泛著白光的細(xì)小沙粒，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巨大的太陽在天空中炙烤著大地，伴隨著陣陣狂躁的海濤，讓人感覺仿佛置身在天地的盡頭。

    斯奇默沉默不語，面對著大海似乎在等待著什么。過不多久，海峽對岸的沙漠深處隱約走來幾個衣衫襤褸的人類，他們腳步踉蹌，似乎已經(jīng)長途跋涉了很久。

    緊接著，有越來越多的人向海岸邊涌來，他們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童，還有牛羊雞犬等牲畜，一時間密密麻麻布滿了海岸。

    尼爾注意到這群人里面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長者，他身披一件破爛的紅色長袍，手執(zhí)一柄木杖，須發(fā)皆白。

    眾人圍在他的身邊，吵吵嚷嚷，有人在憤怒地大聲呵斥，有人在悲切地低聲哭泣。

    紅袍長者奮力分開眾人，走到海岸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平伸，揚(yáng)起臉龐面向空中，雙目微閉，似乎在虔誠地望空祈拜。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zhuǎn)移到紅袍長者的身上，有些人默默閉上雙眼，顫抖著嘴唇與紅袍老者一起默默祈禱，臉頰上還殘留著點(diǎn)點(diǎn)淚痕。

    天上的海鳥飛舞著在他們的頭頂打轉(zhuǎn)，橫亙在他們面前的海水掀起一層高過一層的巨浪。

    突然，離海岸稍遠(yuǎn)些的隊(duì)尾處，人群開始騷亂起來，他們大聲呼叫，慌亂地向前擁擠，因?yàn)樗麄兟牭搅孙w奔的馬蹄聲、桀桀的車轅聲還有陣陣的喊殺聲漸漸從身后傳來。

    這一大群逃亡者又開始慌亂了起來，有人甚至迎著巨浪踏入了洶涌的大海，情急之下準(zhǔn)備泅水而渡了。

    海峽對面的尼爾緊張地看著這群慌亂的民眾，他注意到，一直跪在地上祈禱的紅袍老者緩緩地站起身來，堅定地將手中的木杖筆直伸向大海。

    突然，尼爾頭頂?shù)脑茖又须[隱出現(xiàn)了一只黑色的碟形飛船，那只飛船飛掠到大海的上空，開始發(fā)出巨大的聲響，與此同時，飛船下方的海水突然像被煮沸般翻滾起來，垂直于紅袍老者木杖指定的方向，洶涌的海水如同被剝開的洋薊般一層一層向兩邊翻開，浪花越翻越兇猛，直至露出了海底暗褐色的海床，海峽兩岸之間，竟然憑空形成了一條十幾米寬的陸上通道，通道的兩側(cè)，便是翻滾的海浪排成的幾十米高且不停躁動的水墻。

    眼前的情景讓尼爾目瞪口呆，毫無疑問，這一幕超自然的壯觀景象，是實(shí)實(shí)在在的神跡！

    紅袍老者回過頭來向身后的眾人大聲呼喊，接著便大踏步走下暴露的海床，步履堅定地向?qū)Π蹲呷?，其他人也緊隨其后步入這條海底通路。

    洶涌的海浪在眾人身旁不停地翻滾，發(fā)出巨大的聲響。假使海水失去神秘力量的支撐，便可輕而易舉地將這一眾渡海的人群吞沒，但眾人都好似忘卻了恐懼，堅定地跟隨著老者，義無反顧向著大海深處走去。

    渡海人群身后的沙漠中泛起漫天的煙塵，馬蹄聲與喊殺聲愈加響亮，一群駕駛著戰(zhàn)車的兵士出現(xiàn)在地平線上，約莫有三、四百人上下。

    這群人頭纏方巾，赤裸著上身，腰間圍一條白色亞麻布裙，足蹬草履，手持長矛與盾牌，氣勢洶洶地追殺過來。

    待他們來到海邊時，渡海的人們已在海底走過大半段海峽，戰(zhàn)車上的兵士們被眼前驚濤駭浪中海床顯現(xiàn)的壯觀景象所震懾，一個個都勒住馬躑躅不前。

    為首一輛戰(zhàn)車上，一名衣甲鮮亮的的軍官對著面露驚恐神色的兵士們大喝了幾聲，士兵們于是從背上摘下雕弓，搭上羽箭，向著大海射去。

    箭矢破空劃出無數(shù)條弧線，索命修羅般朝向那群半渡的逃亡者們飛去，但就在箭簇即將射中逃亡者隊(duì)尾幾人的后背時，只聽空中那只黑色的飛船嗡嗡叫了一陣，兵士們射出的箭支仿佛觸碰到了一道看不見的屏障，紛紛墜地落在了渡海眾人們的身后。

    射箭的兵士們大驚失色，接連又放了幾箭皆是如此。為首的軍官揮動長矛大喝一聲，兵士們開始驅(qū)動戰(zhàn)車駛下海床追趕前面逃亡的民眾。

    就在最后一名渡海的逃亡者攀爬上海岸而追擊的兵士們幾乎也快到達(dá)對岸的時候，空中那只黑色的飛船突然打了一個回旋，轉(zhuǎn)瞬間便消失在茫茫天際；與此同時，通道兩旁數(shù)十米高的水墻以排山倒海的勢頭向海床上的兵士們壓來，海水彌合，通道消失，海底的那幾百名兵士連同他們的戰(zhàn)車馬匹便如同暴雨下的螻蟻一般消失在了這個世界，只留余威尚存的大海依舊翻涌著陣陣波濤。

    驚魂未定的逃亡者們?nèi)缤?jīng)歷了一場夢幻。他們圍繞在海岸邊，久久不能散去。

    紅袍老者將手中的木杖伸向天空，嘴里念念有詞，他身邊的部眾聚攏在他的周圍，伏地跪拜，嘆服偉大的神跡，慶賀自己的脫險。

    有人開始大聲呼喊紅袍老者的名字，眾人齊聲附和，歡呼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摩西、摩西”的叫喊聲響徹整個天空。暮色慢慢降臨，逃亡的以色列人逐漸離開海岸，尋找宿營地點(diǎn)去了，斯奇默拍拍尼爾的肩膀，尼爾方從這一幕恢弘的景象中回過神來。

    斯奇默低低地在尼爾耳邊說道：“這是真實(shí)發(fā)生過的歷史，真希望你能再現(xiàn)祖先們的榮耀?！苯又阊刂铰废蛳旅娴暮┳呷ィ釥栆材谒蛊婺纳砗?。

    海岸邊，斯奇默不再做尼爾的思想工作，尼爾也不想再向斯奇默問些什么。

    一高一低的兩個人默然無語，一起向著大海的方向佇立。面對著洶涌的海洋，尼爾的頭腦也像翻騰的海水一樣混亂：高大強(qiáng)壯的外星人，幾千年前陌生的世界，尼爾感覺自己無處可逃，他不知道自己除了答應(yīng)斯奇默的要求之外，還可以做些什么。

    天色很快地黯淡下來，斯奇默拿出一些白色的小圓餅遞給尼爾，尼爾才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很長時間沒有吃過東西也沒有休息過了。

    “這是嗎哪”，斯奇默道，

    “你吃過以后就先休息一下吧。尼爾，這一趟我領(lǐng)你回到遠(yuǎn)古的地球，想讓你看的，想對你說的，也就是以上的這些。不管你有沒有想好，明天一早，我都會帶你回到月球。尼爾，放寬心，你要相信我，從始至終，我都不會強(qiáng)迫你做任何事情?！彼蛊婺缴頊厝岬貙A餅遞給尼爾，嘴角上翹，眼中又閃現(xiàn)出令尼爾不寒而栗的笑容……尼爾與斯奇默面對大海靜靜佇立，像兩尊沉默的石像。

    尼爾眼中所見，耳中所聞，只有翻騰怒吼的濁浪。此刻的他，終于有機(jī)會可以細(xì)細(xì)回味一下這幾天來所發(fā)生的一切了。

    他踏上月球的那一只腳，就如同一枚開關(guān)，觸發(fā)了這荒誕離奇的一切。

    尼爾真希望這是一場夢，甩甩頭就可以回到登月艙，一回頭就可以看見巴茲坐在自己身邊，可他此時此刻，就清醒地站在這場夢境里面，永遠(yuǎn)也不可能醒來。

    尼爾的心中閃過了一百個念頭，雙腳卻始終站立在原地，他不知道，作為一個弱小的人類，除了聽從面前這個強(qiáng)大的卓爾金人的指引，還能夠做些什么。

    他內(nèi)心已然明白，他所經(jīng)歷的這夢幻般的一切，都是卓爾金人安排好了的，他們不是仁慈的長者，也不是熱情的導(dǎo)游，在這場奇幻旅程的終點(diǎn)，他們終于清楚地向尼爾拋出了他們想要的東西——

    “作為人類的神，重返地球”！尼爾目前還想象不出那到底意味著什么，不過，他的內(nèi)心告訴自己，那將是一場災(zāi)難。

    即便對方就是曾經(jīng)創(chuàng)造了自己的神祇。此刻的尼爾終于更深切地體味到了，當(dāng)斯奇默描述被帶到月球上做工的遠(yuǎn)古人類渴望長久地留在卓爾金人身邊時，他所感受到的那種困惑與荒謬，因?yàn)榕c神同行的

    “榮耀”，他此刻已經(jīng)真切地感受到了。我們的神重返地球，這件事被斯奇默渲染得如此美好，但這確實(shí)是人類想要的么？

    如果說一只狗會眷戀它的主人，那一只狼的心情會是什么？又或者是一個人呢？

    盡管我們時常會向上帝祈禱，但我們是否真的希望上帝就此出現(xiàn)在我們身邊，像牧羊人看護(hù)羊群一樣，放牧我們的身體，指引我們的靈魂？

    天哪！尼爾不愿再想下去了。作為一個人類，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不想要這樣的生活，哪怕這個牧人如何仁慈，哪怕自己就是這群羊里的頭羊。

    冷靜下來仔細(xì)分析，整件事情里面還是有許多疑點(diǎn)令尼爾無法參透。首先，卓爾金人如果真的想重返地球，直接來就是了，尼爾相信以卓爾金人科技水平，想要征服地球上的人類，應(yīng)該不需要花費(fèi)太多的力氣，那么他們?yōu)槭裁匆欢ㄒ焚M(fèi)苦心地選擇出一個代表所有人類的個體，大費(fèi)周章地向他講解卓爾金人與人類的前世今生來龍去脈，又一定要秉持著高雅的紳士精神，煞有介事地與他締結(jié)一個所謂的約定呢？

    難道他們真的是那么高尚的種族，非常憎恨愚蠢的戰(zhàn)爭與無端的殺戮么？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么假如自己拒絕與他們締結(jié)這個約定，他們是否就可以輕易放棄？

    另外，這件事為什么只在自己登上月球以后才發(fā)生？如果重返地球不是斯奇默或其他卓爾金人心血來潮的決定，那為什么在之前如此漫長的歲月里，從沒有見到他們采取過什么行動，而偏偏就在自己登上月球的那一刻觸發(fā)了這個事件呢？

    除此之外，尼爾又一次想到了他剛剛登上月球時跌入的那個神秘的密室，以及密室里那個直通入腦的詭異聲音。

    那個聲音當(dāng)時都說了些什么，大部分尼爾已經(jīng)忘記了，不過他隱約記得那聲音提到過什么失去的一切終將失去之類，雖然尼爾完全不解其意，但這也說明月球的背景一定遠(yuǎn)遠(yuǎn)不像斯奇默描述的那么簡單……凡此種種，將尼爾的腦子攪成一團(tuán)亂麻，理不出一個清晰的頭緒。

    尼爾與斯奇默不知就這樣站立了多久，直到太陽早已西沉，四周完全被黑夜籠罩。

    尼爾抬眼望望身邊的斯奇默，身著長袍的對方就像黑暗中一個巨大的白色幽靈。

    要不要干脆就把這些疑惑直接向他求證？不，內(nèi)心的直覺告訴尼爾，還是不要對斯奇默坦白心底的那些秘密為好，他是凌駕在自己之上的神，有著超越于自己的手段與目的，并不是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

    此刻，尼爾所能做的，只有沉默……尼爾再睜開眼的時候，太陽才剛剛在東方露出一絲微光，他昨晚不知在什么時候睡著了，并且又做了一夜的怪夢。

    斯奇默側(cè)臥在他的旁邊，右手托頭，雙眼微閉，鼻子里發(fā)出輕微的鼾聲，想必也是睡著了還未醒來。

    尼爾慢慢坐直身子，腦子里閃過逃跑的念頭，但他立時又否決了自己：假如逃跑后再被斯奇默抓到，境況恐怕會更加不妙了；而就算自己能成功地從斯奇默身邊逃脫，難道就一輩子留在這里做一個史前人類么？

    尼爾的目光不自覺地轉(zhuǎn)向斯奇默的手腕，卻只能看到對方寬大的袍袖。

    尼爾苦笑了一下，將視線轉(zhuǎn)向遠(yuǎn)處，朝陽襯托著海面發(fā)出粼粼波光，幾只腿長體大的海鳥正在海岸邊尋找食物，突然間，尼爾目光一閃，他驚訝地發(fā)現(xiàn)，遠(yuǎn)處的海灘上，正有兩個怪模怪樣的人蹦蹦跳跳地朝自己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