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歌一征,只見有五人匆匆走來,當先一個太監(jiān)手里舉著一束黃絹,看到吳歌,道:“吳歌公子嗎?”
吳歌依稀認得這人是萬歷身邊的太監(jiān),點了點頭,道:“是?!?br/>
那太監(jiān)道:“吳公子請接旨吧?!?br/>
吳歌長在草莽,哪里知道那么多規(guī)矩,聽說叫他接旨,“喔”了一聲,問道:“什么旨?”踏步上前,伸手便拿。
那太監(jiān)大吃一驚,連忙退了兩步,道:“吳……公子怎能如此不敬,這可是圣旨,你應(yīng)當跪下接旨。”
吳歌征了一征,心中雖然不愿,卻也不想多事,猶豫了一下,還是單膝跪了下來。
那太監(jiān)松了一口氣,大聲道:“賜封吳歌為從四品錦衣衛(wèi)千戶,刻日起扈衛(wèi)大明特使沈惟敬赴朝鮮和談,欽此?!?br/>
吳歌大吃一驚,呼的站了起來,道:“什么?”
那太監(jiān)被吳歌三番兩次的不敬之舉搞得實在受不了,只是他數(shù)月前在萬歷身邊,見過吳歌的身手,知道自己帶來的那四個錦衣衛(wèi)護衛(wèi)在吳歌面前不過是四個擺設(shè),當下只得耐著性子道:“吳公子,麻煩你先領(lǐng)旨謝恩,余事再議,如何?”
吳歌道:“誰要做這勞什子的官?謝哪門子的恩?”
那太監(jiān)臉色發(fā)白,道:“吳公子,你……這可是抗旨啊?!?br/>
吳歌冷笑道:“朱翊鈞是不是自以為吃定了我,想要我做他的鷹犬,只怕他的修為還不夠?!?br/>
那太監(jiān)大驚失色,道:“你竟敢直呼皇上的名諱,你……你……大逆不道……”只聽倉倉幾聲,他身后四個錦衣衛(wèi)繡春刀出鞘,寒光閃動,直逼上來。
那四把刀遞到吳歌身前三尺處,突然如遇堅墻,竟然無法再遞進一寸。吳歌冷笑一聲,雙臂微微一震,只聽乒的一聲,四把鋼刀齊斷,碎刃落了一地。
那四個錦衣衛(wèi)大驚,退的比兔子還快,把個面無人色的太監(jiān)丟在橫眉怒目的吳歌面前。那太監(jiān)驚懼交加,又不知該當如何是好?只怕他傳旨傳了一輩子,也從未遇到這般情形,只是站在那里哆嗦。
忽聽有人長聲道:“狂風掀巨浪,驚雷挾金鼓,北極南斗任馳騁,談笑成此舉。雄心萬里長,功業(yè)不自許,自古英雄多寂寞,只身蕩寰宇。不愧是大澤雷神之子,果有大澤雷神之威,卻不知可有大澤雷神之義?”
吳歌聞言微微一驚,這人先頭念的一段闕詞,他小時曾聽父親念過,詞句倒并不見得如何高明華麗,但卻簡潔明了的貼合了父親的一生心境事跡。他抬眼望去,只見門外緩緩走進一個方面紫髯的青衣長者,雖然著了一身布衣,但吳歌依然認得,這人正是有過兩面之緣的兵部侍郎宋應(yīng)昌。
那太監(jiān)聞言大叫道:“宋大人,宋大人救我?!?br/>
宋應(yīng)昌走到那太監(jiān)身旁,接過他手中的圣旨,道:“有勞公公回宮復旨,便說吳公子領(lǐng)旨謝恩?!?br/>
吳歌曾經(jīng)在乾清宮頂竊聽過宋應(yīng)昌與萬歷皇帝的援朝之策,知道這人對日主戰(zhàn),不辱國體,本來對他甚有好感,這時見他大咧咧地為自己做主接旨,不由又驚又怒,一股少年銳氣沖上頭來,喝道:“你憑什么?”
喝聲中,他右袖一甩,一股氣勁涌出,要將宋應(yīng)昌手中的圣旨打落,誰料宋應(yīng)昌手腕輕輕一轉(zhuǎn),順勢而動,竟然消了吳歌這一甩之勢。吳歌這一甩原意只是想打落對方手上的圣旨,氣勁只是一去之勢,并無蘊蓄什么后著變化,更無意傷人,自然力道也不強,饒是如此,宋應(yīng)昌一介文官,化勁手法竟是如此巧妙,身上的功夫竟然不可小覷。
但更令吳歌吃驚的是宋應(yīng)昌的手法極其相熟,吳歌忍不住道:“化云手?”
宋應(yīng)昌見吳歌認出,心中一慰,道:“且收雷電九峰下,慢飲花間一壺茶。憑此,如何?”
吳歌神情緩和了下來。那太監(jiān)雖然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但樂得有人接手背這個黑鍋,急忙三步并做兩步,溜之大吉。院中一時安靜了下來,吳歌道:“你……是福建永福青云山九峰下的宋桐岡宋伯伯?”
宋應(yīng)昌笑道:“桐岡是我的自號,看來你爹爹提起過我?!?br/>
吳歌抱拳一禮,道:“宋伯伯所作的那闕‘雷神怒’,我爹爹十分喜歡,小時爹爹教我習字,曾經(jīng)寫過。我當時還問這闕詞是哪位大家所作?爹爹說是一位好朋友,大豪杰即興所贈,當時爹爹還在卷旁寫了一段注釋,我記得當中有一句,‘憶福建永福青云山,傾蓋如故宋桐岡?!?br/>
宋應(yīng)昌不勝感念,嘆道:“你爹爹驅(qū)寇護民,橫掃南北,助戚家軍建立不朽功勛,天下有識之士,何人不敬仰傾慕。那時我任福建布政使,一直想結(jié)識你爹爹,奈何緣慳一面,卻不料在永??官林畷r,竟然能在青云山腳下遇到你爹爹,有幸并肩殺敵,那是何等幸事。我雖從文致仕,但自小喜歡劍道,青云山下,得你爹爹指點七日,傳我‘化云十三式’,當真是受益終身。經(jīng)年不見,你爹爹……現(xiàn)下可好?”
吳歌聲音沉了下去,道:“我爹爹……已經(jīng)仙逝了?!?br/>
宋應(yīng)昌眼中的希冀便變成了失望,神情落寞,長嘆道:“多少年來,唯愿江湖傳言失真,卻怎奈天不遂人愿?!彼D了一頓,看著吳歌,道:“不過吳兄有子如此,也當無憾?!?br/>
吳歌知道宋應(yīng)昌有話要說,此處人多眼雜,當下便請宋應(yīng)昌移步到自己所居的屋中說話。春田淳子見有客人來,早已手腳嫻熟的泡上香茗,隨后便退出門外候守。
吳歌道:“不敢請教宋伯伯,為何要替晚輩接下那道圣旨?”
宋應(yīng)昌道:“我只問你,你此次回京面圣,所為何來?”
吳歌一征,臉頰微紅,一時竟然不知怎么說好?宋應(yīng)昌道:“若是我猜的不錯,是為了端福公主?”
吳歌臉上更紅,道:“宋……伯伯從何得知?”
宋應(yīng)昌微微一笑,道:“少年高手護送一國公主進京求援,這事兒朝堂上早有傳聞了?!?br/>
吳歌一驚,道:“是皇帝說的嗎?”
宋應(yīng)昌搖了搖頭,道:“廟堂之上,黨派林立,各部官員若沒有點消息手段,又怎能坐到今時今日的地位之上?!?br/>
吳歌默然,心中有點七上八下,不知事情被傳成什么樣?宋應(yīng)昌道:“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是人之常情,并沒有什么見不得人之處。但是單憑兩情相悅,便能成全姻緣嗎?”
“婚姻決不僅僅是兩個人在一起那么簡單,在尋常百姓之家,婚姻是兩個家族的聯(lián)合,在帝王貴胄之族,婚姻有時更是兩個國家的聯(lián)合。端福公主貴為公主,所受牽絆比尋常百姓多出何止百倍。別的不說,朝鮮國王李昖虛榮守舊,他會把他的女兒許配給一個布衣嗎?”
吳歌劍眉緊皺,以他的聰明自然已聽出宋應(yīng)昌的言外之意,說到底就是“門當戶對”四個字,而“錦衣衛(wèi)千戶”就是萬歷賜給他的一個門第,一個功業(yè),只是這個門第只怕要將他的一生從此都賣給了萬歷,他心中極不舒服,突然道:“我爹爹當年也是個布衣?!?br/>
宋應(yīng)昌聽出吳歌逆反的心理,當下微微一笑,道:“是,令堂也是出身世家貴胄,當年毅然決然地跟隨你爹爹,其勇氣智慧,不輸古往今來的任何英豪。但是令堂當年武功絕世,智慧穎達,世上女子,有幾人能與其比肩?而且那時她身上可沒有家國之擔,縱是如此,他們也是避居海外,不問世事,雖是神仙眷侶,逍遙自在,但每逢佳節(jié)之時,定然也有家國之思。所以說,沒有家人祝福的婚姻雖然不一定不美好,卻定然有所缺憾。然否?”
吳歌默然,宋應(yīng)昌的這番話,他雖然不愛聽,但句句在情在理,他無法反駁一句,毓秀公主身上的牽絆確然比母親當年還多還重,難道真要她拋家棄國,跟自己隱姓埋名,或是遠走海外?如果那樣,她會開心幸福嗎?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平常不敢也不想去深究,現(xiàn)在被宋應(yīng)昌挑明,使他不得不去面對這當中的取舍。
宋應(yīng)昌道:“人生在世,不論你武功多高,還是權(quán)位多重,必有所取舍。令尊當年不惜犧牲小節(jié),取悅高拱,張居正,助戚少保穩(wěn)定兵權(quán),使得戚家軍可以一心抗倭,毫無掣肘,不也正是一種取舍。這種舍小節(jié)而取大義,遠比簡單的殺身成仁,舍生取義更要困難得多,因為它要面對的是鋪天蓋地的流言飛語和誤解詰難,它需要更大的勇氣和忍辱負重的毅力。”
“我記得南宋之時,有一位郭靖郭大俠,他說過:‘何謂英雄?能稱英雄者,為當世所傾仰,后人所追慕,必是為國為民造福之人’。話是如此,但該如何為民造福?我大明立國二百余載,到如今世道多艱,諸多黑暗,無數(shù)名人學士,不過是隨波逐流,得過且過,最終碌碌無為,渾噩一生。還有一些人,面對時局黑暗,要么獨善其身,要么隱居世外,要么只會痛罵,罵完之后,卻毫無建樹,不知何去何從?所以,我以為真正可稱為大英雄的人,他不但能看到黑暗,更能面對黑暗,縱然無法粉碎這個黑暗,但是他們能盡己所能,在黑暗中找到光明,縱然這絲光明只能照亮一隅,也已問心無愧。”
“所以,在我宋桐岡眼中,大明二百余載,能當?shù)蒙稀笥⑿邸@三個字的,不過區(qū)區(qū)四個半人而已?!?br/>
吳歌忍不住道:“四個半?”
宋應(yīng)昌道:“不錯。第一個是正統(tǒng)年間的于謙于大人?!?br/>
吳歌不禁點了點頭。當年大明英宗皇帝被權(quán)監(jiān)王振唆使,御駕親征蒙古,根本不諳軍事的王振一番瞎指揮,致使大明最精銳的京城三大營二十萬大軍在土木堡中伏,被瓦剌也先部一朝擊潰,全軍覆沒,連皇帝本人都被俘虜了去,釀成了史上決無僅有的“土木堡之變”。消息傳回北京,朝野上下哀鴻一片,全無計策,幾乎所有官員都只想棄京保命,亡國只在旦夕之間,是于謙,在此大難之際,挺身而出,甘冒大不韙,提出“社稷為重君為輕”,果斷迎立新君,穩(wěn)定人心,同時號召天下勤王,并以文官之身,率領(lǐng)京城十余萬老弱殘兵與圍城的五萬精銳瓦剌騎兵決戰(zhàn),其間斗智斗勇,反復拉據(jù),終于大敗也先部,打了一場漂亮之至的北京保衛(wèi)戰(zhàn),后來官至兵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其一生為人剛正無私,唯才是舉。后來英宗皇帝復辟,于謙受奸臣所害,被反攻倒算,冤死京城,天下共悲之。若論摧鋒于正銳,救國于危亡,大明開國以來,誰能與于謙相比,大英雄這三個字實是實至名歸。”
“第二個,是正德年間的王守仁?!?br/>
吳歌又點了點頭。這個王守仁只怕是大明百年難見的奇才,他不拘泥于圣人經(jīng)典,甚至敢于質(zhì)疑朱熹理學,提出“知行合一”,創(chuàng)建“心學”,軍事,政治,商道,治學只怕無所不會,無所不精,影響之廣,除了大明,還遠達朝鮮,日本諸國。便是吳藏神當年,行事處世,也都有心學之風,更遙敬這位先人為師,多次與小吳歌提起此人,所以吳歌也知道這位大賢。
宋應(yīng)昌道:“第三位與第四位,便是戚繼光與你父親吳藏神,他們的事跡你都知道,我也不用多說?!?br/>
吳歌心中激動,點了點頭,卻好奇那半個是誰?
宋應(yīng)昌道:“那半個是當年的當朝首輔張居正。憑心而論,張居正的政務(wù)能力之強,只怕前后一百年無人能出其右,他所實施的一條鞭法和考成法,十年之間便讓大明富庶中興,可謂居功至偉,只是他私欲太重,黨同伐異,排除異己,不擇手段,所以只能算半個?!?br/>
吳歌嘆了口氣,又點了點頭。宋應(yīng)昌道:“你父親當年為了救東南百姓于水火,不惜舍小節(jié)而取大義,請客送禮,混跡在他素來厭惡的官場之中,但卻給戚家軍送去了最為豐厚的軍餉和無可動搖的地位,最終滌清海疆,蕩盡倭寇,成就了一番大義?,F(xiàn)如今,你也面臨這樣的取舍。日寇侵朝,意在大明,兵鋒更直指鴨綠江,國家正是用人之際,以你的一身武功,定然大有作為。當今圣上雖然怠政多年,有虧帝道,但在驅(qū)日援朝這個決策上無疑是對的,你若接旨,于公,可盡衛(wèi)國之義,于私,有娶公主之機,那你接是不接?”
吳歌目瞪口呆,過了一會,道:“大明不是想和談了嗎?還談什么驅(qū)日援朝?”
宋應(yīng)昌微微一笑,壓低了聲音,道:“倘若日本人全部退出朝鮮,和談自也不妨?!?br/>
吳歌不以為然,道:“日本已幾乎占領(lǐng)朝鮮全境,怎么可能接受……”話未說完,忽然想到以萬歷和宋應(yīng)昌的精明,不可能不知道日本人的貪婪和野心,明知道豐臣秀吉不可能接受,還設(shè)定這樣的和談條件,那是為了……?又想起數(shù)月之前,在乾清宮頂竊聽,曾聽到萬歷說心中已有援朝的將領(lǐng)人選,只是那時此人還在寧夏平叛,登時心中豁然開朗,當下蘸了茶水,在桌上寫了四個字——緩兵之計。
宋應(yīng)昌看了,不動聲色,只是伸指擦去,不置可否。吳歌聰明伶俐,自也不會追問。宋應(yīng)昌道:“現(xiàn)在,是何心意?”
吳歌嘆了一口氣,道:“我真的很討厭那身飛魚服?!?br/>
宋應(yīng)昌點了點頭,道:“錦衣衛(wèi)做的許多事情見不得光,名聲確然不佳。但并不代表錦衣衛(wèi)中便無為民請命的忠臣義士。當年,錦衣衛(wèi)中品級最低的一個七品經(jīng)歷,卻敢為民請命,冒死彈劾權(quán)勢熏天的大奸臣嚴嵩,滿朝文武惻目,自愧不如,后來他被報復至死,卻矢志不悔,他雖然是個錦衣衛(wèi),卻已經(jīng)青史留名,他的名字叫沈諫?!?br/>
頓了一頓,道:“其實那件飛魚服,是穿在身上,還是穿在心里,只在你本心之間。你好好想想,是接旨,還是抗旨。倘若你要抗旨,那便盡早離去,以你的武功,圣上雖為一國之尊,卻也未必奈何的了你。但是你千萬不要想帶走公主,若是那般,只怕朝鮮要國將不國,永無寧日,而公主,將一世負疚,遺憾終生。宋伯伯只能為你想到這里,如何取舍,你自己決定。”
言罷,他將那道圣旨輕輕放于桌上,起身離去。吳歌頭腦一片空白,不知何去何從?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春田淳子柔聲道:“公子,茶涼了,要再敘嗎?”
吳歌一語驚醒,看了一眼春田淳子,忽然道:“淳子,你覺得這道旨,我是接還是不接?”
春田淳子看著吳歌,眼中柔情如水,忽然跪了下來,磕了幾個頭。
吳歌一驚,道:“淳子,你這是做什么?”
春田淳子道:“公子的事,淳子不敢妄議,但朝鮮,公子一定要走一遭?!?br/>
吳歌奇道:“為什么?”
春田淳子拜伏在地,道:“因為……因為……那個上官姑娘……她……她只怕是這個世間唯一能克制不動明王的人?!?br/>
吳歌大吃一驚,道:“怎么說?這話……怎么說?”
春田淳子道:“那日在島上,不動明王自問天閣負傷而回,便下了一道命令,叫我們留意一個叫上官怡人的絕美少女,如若遇到,務(wù)必想方設(shè)法生擒活捉。初時,我們還以為他是看上了那少女的美色??墒呛髞恚謫为氄僖娏宋?,說他在問天閣中時,對那少女施展了喻夢之術(shù),原本是想植入設(shè)定的全套記憶,好讓那少女完全聽命于他。可是在施術(shù)之時,才發(fā)現(xiàn)那少女已經(jīng)事先自我封存了兩段最重要的記憶,這兩道封印之強,縱然是不動明王也無法打開。其中一段,當是那少女拜師學藝的經(jīng)過,因為這一段不動明王遍尋不獲,另一段當是那少女上島之后經(jīng)歷之事,因為那也是一片空白……”
她說到這里,吳歌“啊”的一聲,跳了起來,叫道:“原來如此?!?br/>
春田淳子嚇了一跳,道:“公子……”吳歌心中卻有一個聲音大叫: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難怪怡人會失憶,她冰雪聰明,定然想到不動明王破關(guān)之后,會以天帝八喻控制眾人,為防不動明王竊取改變她腦海中的記憶,所以她自我封印了對她來說最重要的兩段記憶。她這樣做,不是為了忘記我,其實是為了記住我,她……她待我如此用心,我……我卻……卻……一時間,胸中又是酸楚,又是開心,定了定神,道:“其后如何?”
春田淳子道:“不動明王言道,近日之內(nèi),他只怕要轉(zhuǎn)換法相,變化法相之后,可能會忘記此事,所以叫我記住,不論他以何法相現(xiàn)身,都要我告知他此事,若能從速拿獲上官怡人,破她封印,將記我頭功,傳我無上大法?!?br/>
吳歌心道:難怪那日不動明王以玄女法相現(xiàn)身,與我大戰(zhàn),一再問我是誰?我只道他戲耍于我,原來他是真不記得問天閣頂一戰(zhàn)。
只聽春田淳子道:“我隨侍不動明王這么多年,從未見過他如此重視一事,事后我想,能以自身之力封印記憶,天下間除了天帝八喻,還有何神通能做到這一點?想來想去,除非……除非……”
吳歌道:“除非這功法與天帝八喻同出一源。”
春田淳子身子微微一顫,道:“是,淳子也是這樣想,明王那般急切想得到那上官姑娘的記憶,只怕那記憶對他有莫大的威脅,所以……所以我想,這位上官姑娘只怕是這世間唯一知道如何克制不動明王的人?!?br/>
吳歌喃喃道:“怡人封印了兩段記憶,一段是她拜師學藝的,不錯,怡人說她師父手握乾坤圖,難道……難道是諸神殿之神?”心中微恙,道:“這么重要的消息,你怎么現(xiàn)在才說?”
春田淳子拜伏在地,淚水已洇濕了一片,道:“淳子……淳子怕公子找到了那位上官姑娘,就……就不要淳子了?!?br/>
吳歌一征,看著跪伏在地,連頭都不敢抬起來的這個纖纖少女,不由嘆了一口氣,道:“傻丫頭,怎么會?”伸手將她扶了起來,忽然想起一事,道:“一直以來,我都沒提過怡人,你怎么知道我喜……那個認識她?”
春田淳子低著頭,道:“在那舢板上,還有在運河上時,你哪天夜里沒有叫她名字三兩回,哪里用的著說。”
吳歌“啊”的一聲,滿臉通紅,竟然不知道自己居然會說夢話。
春田淳子看了他一眼,忽然幽幽地道:“可是……就沒聽見你喊公主的名字?!?br/>
吳歌一驚,一時諸念雜陳,百感交集,愣在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