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太后跟前最得寵的司茶女官。

    她不僅懂得根據(jù)二十四節(jié)氣的變化，烹制出不同層次的香茗，而且冬藏雪水，夏采花露，茶水甘冽清甜香醇，解燥渴，和腸胃，濾心塵。

    太后喜她玲瓏剔透，冰雪聰慧，賜名琉璃。

    琉璃最是勤謹(jǐn)，每日天方初曉時(shí)便會(huì)至御花園中采集朝露。其他宮中宮女爭相效仿，卻烹不出其中滋味。

    那日大雪，夜放花千樹。園中臘梅也應(yīng)了景，開得妖嬈嫵媚。

    她踮了足尖，小心翼翼地收集著花蕊里沁香的積雪。

    忽地飄來一陣勁風(fēng)，碎玉般的積雪裹挾著晶瑩剔透的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她嗔惱地回頭，身后傲然立著一位劍眉星目的男子，身披藏青色狐裘，手里掂著一管翠綠通透的玉笛。

    “你怎的這般魯莽，一點(diǎn)不懂得憐惜這高潔的花物?！比謰舌粒謵酪?。

    “我不解花語，我只是憐惜姑娘辛苦，想助你一助而已?！彼婚_口，欲轉(zhuǎn)身離去。

    “雪融冰水烹茶最是凈心，清脾，濾浮躁，這般急功近利豈不玷污了茶的心情?！?br/>
    他猛然頓住，倏地轉(zhuǎn)過身來，用灼熱的眼光上下打量她，然后慢慢冷卻，最終歸于死寂。

    然后一言不發(fā)，昂然離去。

    她一向心如止水，最是沉穩(wěn)，竟也被他盯得心潮澎湃不已。

    待雪融之時(shí)方才回到梓寧宮，便有宮女來喚茶，太后有貴客，命她烹了頂級(jí)的雪芽壽眉送過去。

    那個(gè)青衣男子就在太后右下首坐了。

    “墨兒嘗一下這丫頭烹的茶，最能沉淀人的心思?！?br/>
    她端茶的手一抖，他眼疾手快疾忙扶了。

    她低垂了眉眼退到太后身后。

    一直為他奉了七道茶。

    太后眼里含了淚，“可憐的墨兒，放著這好端端的錦衣玉食的福不享，非要甘愿受那粗茶冷風(fēng)的苦楚。莫非還在怪罪母后么，與我這般疏離。”

    他沉默不語，帶了繁華落盡的落寞。

    離宮時(shí)，他向母后討了她，帶著她上了他的馬車。

    馬車過墨王府而不入，徑直向著城外，駛進(jìn)一處幽靜的山谷。

    谷里結(jié)有一處茅廬，冰雪初融，溪水環(huán)抱處，翠柏掩映了一座墳冢。

    墓碑處刻文鐵劃銀勾：愛妻莫幽蘭

    她在墳前靜穆良久。

    “有勞姑娘為愛妻烹一盞香茗，她生前最善此道?？上沂肿拘母?，總是惹她嫌棄?！?br/>
    她溫壺燙杯，高沖淋頂，一如行云流水。

    他看她看的癡了，思緒卻飄在別處。

    他說蘭兒不喜喧鬧，生前最愛這里的靜謐安然。

    他說蘭兒最喜蘭花香氣，春來時(shí)蘭花遍谷，露水最是香馥。

    她數(shù)次欲語還休的沉默，終于忍不住，“那她怎么會(huì)……？”

    他背了身，“是我的執(zhí)念害了她，令她香消玉隕，我是劊子手?！?br/>
    她低眉收拾了茶具，嘆道，“風(fēng)起了，回罷?！?br/>
    茶案上遺落兩點(diǎn)血紅。

    她在他幽涼的笛聲里努力地沉淀自己的心情。

    他蹙了眉品茶，努力地忽略茶水的苦澀意味。

    他逐漸變得疲倦，經(jīng)常在墳前靜默半晌，入了沉睡。

    她說，“你看起來身體很虛弱，要不要請個(gè)大夫？”

    他說，“你說過我過于心浮氣躁，如今怎么反而是你沉不住氣了？”

    她咬了唇不言語，將手里的茶遞給他。

    他一飲而盡，“把我和她葬到一起吧，看在我深愛她的份上。”

    她踉蹌后退一步，“既然你這般愛她，當(dāng)初怎就狠心害死她?！?br/>
    他深情地?fù)崦贡半m然她只是我的婢女，再三勸我不要執(zhí)著于一個(gè)虛無的名分，但是我不想委屈了她，執(zhí)坳地苦求了母后好久，都未得到應(yīng)允。后來皇兄派我南下平亂，母后將她賜婚給了一個(gè)邊城將領(lǐng)。大婚那日，她鳳冠霞陂，一杯鴆酒，斷了我永久的念想?！?br/>
    她扶了身后的樹，強(qiáng)自穩(wěn)了身形?！澳銥槭裁磸膩聿唤忉?，為什么要把罪過攬到自己身上？”

    他苦澀地笑，“我該怎么辦？她是我的母后，我恨她，怨她，但是我不能眼睜睜地讓你留在她的身邊，伺機(jī)害了她?！?br/>
    她再也無力支撐自己，癱軟在地上，“原來第一次見，你便知道了我的身份?！?br/>
    “你姐和我提起過，她有個(gè)小妹能解茶語，一杯香茗清心沁脾濾塵囂，連她都甘拜下風(fēng)。那日梅花樹下你亦嗔亦怒，舉手投足，都是她的影子。”

    “既然你知道，為什么不揭穿我？為什么還要飲下這最后一杯茶？”

    他閉了眼，“我發(fā)過誓，今生只愛她一人，我不想失信于她。謝謝你成全我，我死，在愛上你之前，莫琉璃。”

    終是垂了墓碑上的手。

    “不！”她悲傖痛呼一聲，奔過來扶起他的身子，“求求你，等等我，上窮碧落下黃泉，我們一起好不好？”

    風(fēng)起了。

    漫天飛雪。

    （峰回路轉(zhuǎn)，不喜虐文的姐妹繼續(xù)看下去。）

    她大慟，拼了氣力呼喚谷外侍衛(wèi)，哭得撕心裂肺，“若非我早已愛了你，矛盾掙扎，數(shù)次減了藥量，豈不讓我悔恨一輩子。你若不能醒來，今日我必隨了你和姐姐去！”

    既然你不愿意負(fù)了姐姐，不承認(rèn)愛上了我，那就換我代替姐姐來愛你。

    番外：

    幽蘭遍谷。

    草舍，竹籬。

    茶香四溢。

    他橫笛一曲春江花月夜。

    她一如行云流水，低斟淺酌。

    嘴角皆噙了柔柔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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