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金娘反應(yīng)得快，忙向臺子下的奴才們打手勢，“撲”一聲，全場的蠟燭都被吹滅了。

    我還未適應(yīng)這突如其來的黑暗，有人從背后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接著覺得臉上一涼，整個人踉蹌地跌跑出臺子上。

    臺下人一片議論聲，我耳邊只聽無缺的古琴”錚“的一聲，暗示我他已到位，當(dāng)下平息緊張的心態(tài)，醞釀情緒。

    無缺十指彈勾，剛?cè)岵?jì)，起了有力卻無骨的調(diào)子，琴聲悠悠然地彈了出去，霎時間，全場靜默，連奴才們，亦忘了點燭。

    朱唇微啟，歌聲冷冷清清地傳了出去---

    “竹林的燈火

    到過的沙漠

    七色的國度

    不斷飄逸風(fēng)中

    有一種神秘

    灰色的漩渦

    將我卷入了迷霧中

    看不清的雙手

    一朵花傳來

    誰經(jīng)過的溫柔……”

    有人點燃了一盞燭火，僅有的一盞，淡黃的火光在臺下眾人的瞳眸中跳躍，每人的表情都如呆了一般，無比入神。臺上歌者與臺下觀客距離太過遙遠(yuǎn)，燈火太過微弱，無法讓人窺看我眼中蓄滿的感情。秦王坐于正席之上，手中握著夜光杯,停在胸前，靜止不動；右側(cè)一位面如冠玉的少年，此時正手撐下巴，一臉饒有興致地望向我；周遭數(shù)人，停杯的停杯，住箸的住箸，眼睛卻全神觀注臺上的歌者，無一例外。

    空幻的歌聲，簡單卻魅惑的琴音，天衣無縫的配合，足以珍留在心中回味一生。

    我腳尖向前點地，身子一蹲，頭往左邊地下側(cè)了去：“穿越千年的傷痛

    只為求一個結(jié)果

    你留下的輪廓

    指引我

    黑夜中不寂寞

    穿越千年的哀愁

    是你在盡頭等我

    最美麗的感動

    會值得用一生守候……”

    兩手水袖往后一甩，在一剎那間拔下了那枝木簪收入手掌內(nèi)，一頭青絲松松垮垮地散落開來，白玉梨花環(huán)垂在耳珠子上瑤瑤晃動，藏于一頭墨發(fā)叢中，冷淡的清輝若隱若現(xiàn)，點亮了眾人的眼睛。

    勾畫了細(xì)長眼線的媚眼，幽幽地朝臺下一瞥---

    秦王早已放下夜光杯，胸前沾濕了些許酒水，衣裳緊貼，顯露出他起伏不定的呼吸，頗有些急促。身旁的少年斜坐了身子，喝上了酒，手放在桌上,打著拍子。其余人的眼中，除了驚訝，更多了迷戀，近臺的官員，摸這下巴邪笑著打量我，不懷好意。

    秀眉一皺，急急往后退作幾步，褶皺羅裙鋪展了一地---

    “穿越千年的傷痛

    只為求一個結(jié)果

    你留下的輪廓

    指引我

    黑夜中不寂寞

    穿越千年的哀愁

    是你在盡頭等我……”

    身子往一方倒去，琴聲瞬斷，余音不絕，一雙大手環(huán)上我的腰間，我仰目凝視，無缺柔和的俊臉投下陰影在我眼簾之中，他的目光依然茫然無焦，但卻熔化了黑暗的幕簾中，那無盡的塵埃與冰冷。

    “最美麗的感動

    會值得用一生守候……”

    余音消失，燭火再次被點燃，室內(nèi)暖黃一片，每個人臉上仍是看時的表情，一時間靜默無聲，臺下數(shù)十張臉，神色各異地盯著我們。

    我與無缺早已站立妥當(dāng)，朝臺下眾人行了禮，手腕上的白繩緊了緊，見無缺收縮了繩子的長度，給我指示，正要退下，卻見那秦王身旁的少年突然開口，稚嫩的聲音在靜默的燭火中遠(yuǎn)遠(yuǎn)的投來：“那個……方才那歌……唱的是千年妖怪嗎?”

    ……

    我額上青筋暴露，若是可以，真想揪住他打上一頓。身旁無缺悶笑了一聲，彈了彈繩子，安慰我別亂說話。

    我說道：“民女唱的歌，歌名乃叫千年之戀?！?br/>
    我們這一番對話，使得眾人紛紛回過神來，開始你一言我一言的熱烈討論著。

    秦王眉頭緊鎖，剛道：“大膽!見到……”

    “哎---”卻被身旁少年一手?jǐn)r住，“五哥，你別那么兇嘛!嚇著我的小妖怪怎么辦?!”

    小妖怪……我冷汗狂飆，這小子，還當(dāng)我是怪物了?!

    聽他叫秦王為五哥，那么他的身份應(yīng)該也是個王爺，不過，秦王二十五六了，他看上去還那么小，最多也是十八二十，在家族中排名多少呢?

    “小妖怪，”他高興地說道，“不如你跟我回去，我天天給你好吃的，你天天陪我玩，怎么樣?”

    “……”我無言。

    他以為我有苦衷，問道：“怕你的主子不愿意么?告訴我，你的主子是誰，我替你和他說去!”

    “回……回王爺，”我說道，“民女……民女是自由身?！?br/>
    “什么意思?”

    “就是……民女不屬于任何人?！?br/>
    “你不是西域來的歌姬么?”

    “厄……”我思忖著，到底要不要說真話，只聽秦王說道：“她乃青城人士，諾家三小姐?！?br/>
    “諾家三小姐?”那少年疑惑地說道，“是經(jīng)營絲綢那商戶么?”

    “正是?！?br/>
    奇怪，秦王怎么會知道我就是諾堇芩的?我臉上明明蒙了面紗的，難不成，他有透視眼?我想道，手不覺意地往臉上一摸……

    心便涼了幾分!

    手指摸到的，是那粉嫩的肌膚，何來面紗可言?!

    想起被人推出臺上之時，臉上一涼，原來就是面紗被人摘了下來。

    肯定是姚金娘!我氣急敗壞，直想現(xiàn)在就回后臺找她算賬。

    秦王與那少年兩人竊竊私語了一番，只見秦王臉色陰沉不悅，那少年卻越說越眉飛色舞，到后來，簡直就嘻嘻哈哈地大笑起來，指著我說道：“小妖怪，等會你就隨我回去，明日我再找人與你那個爹爹說去，讓他將你許了給我。”

    秦王阻止道：“十四弟!”

    “五哥你就別勸我了，這小妖怪可愛得狠，我要把她帶回家去，好好地和她耍玩一番。”

    “王爺，”我拒絕道，“請恕民女不能遵命。”

    “為什么?”他臉色一變，神情間蒙上了委屈，“我會對你很好很好的。”

    他幼稚的保證令我心中一暖,但還是狠下心說道：“民女有民女的人格尊嚴(yán)，不想成為誰人的玩偶?！?br/>
    “人格尊嚴(yán)?”他奇怪道，“什么來的?好玩的嗎?玩偶有什么不好?玩偶有主人的疼愛，可以過很幸福的日子，你不想嗎?”

    “不想，還請王爺另找他人吧?！?br/>
    “不行!”他嘟起了嘴，“我就是要你!”

    “十四弟!”秦王再次阻止，“請別胡鬧下去了!”

    “五哥你喜歡她嗎?”那少年看向秦王，“你百般阻撓，是因為喜歡小妖怪么?”

    “……”秦王口結(jié)。

    “若五哥喜歡，我便不強(qiáng)人所難囖?！蹦巧倌昕┛┬Φ?，雙手撐在秦王的酒席之上，“五哥你說呀，說你是不是喜歡她，嗯?”

    求你承認(rèn)吧……我眼帶哀求地看向秦王，求你了，承認(rèn)吧，就假裝你喜歡我啊，別讓他帶我回去……

    秦王沉默半響，終于僵硬地點了點頭，道：“是。”

    “那好!”少年坐回身子，“正所謂君子不強(qiáng)人所難，若五哥喜歡，我就不勉強(qiáng)你咯，小妖怪。”

    我心下一松，石頭還未落地，又聽他說道：“不過，你得用我另外一件我想要的東西來換!”

    “請問，是什么?”

    “對呵，”少年摸起他干凈的下巴，模樣老氣橫秋，“要什么才好呢?我好像什么也不缺耶?！?br/>
    話落半響，他視線轉(zhuǎn)向秦王左邊的位置上，問道：“黃哥哥，你說，我要什么才好呢?”

    我這才注意到，原來那里坐了一個人。

    不知為何，在他的位置附近，并無燭火。那人身穿黑色锃亮的盔甲，全身散發(fā)著冰冷的氣息，整個人籠罩在陰影之中，若不是他那一動，盔甲反射出來的黑光，我到現(xiàn)在亦難發(fā)現(xiàn)他的存在。

    聽見少年說話，他身子往前傾了傾，盔甲摩擦發(fā)出“噌噌”之聲，他的身形瞬間暴露在火光之中，他的身材魁梧，臉容冷峻，深邃的眼眸中寒光一片，鼻梁挺直得挺直得猶如刀削一般，嘴唇過于單薄，更顯他的冷漠無情。

    他的眼光淡淡地朝我身上瞥了一眼，似乎不是少年說道他也不知有我這個人的存在一般，嘴角微微抽動，隨意地回答道：“若是如此，那么，要天上的月亮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