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崇光殿，慕容沖仍獨自坐在席上，支著頭，閉著眼睛假寐。沐弘本來惱火他對公主的態(tài)度，姐弟重逢，沒有一句問候，沒有一絲關心，冷淡疏離，還口出惡言，懷疑公主是說客，這家伙怎會變得如此冷酷？但看到他這么一付疲倦的樣子，心又軟了下來。

    火鍋里“咕咕”冒著氣泡，湯汁已經(jīng)不多了。沐弘這才發(fā)覺忙了半天，自己一口都沒吃到，就把剩下肉卷蔬菜全倒進鍋里，煮開了，盛了兩碗，推了一碗到慕容沖面前。

    “小王爺再吃一點吧?！?br/>
    慕容沖睜開眼，眼球上布滿血絲，捧起碗小口啜飲，比剛才斯文多了。

    “小王爺今天和誰交戰(zhàn)，人馬折損得多嗎？”沐弘小心翼翼地問道。

    “竇沖、李辯冒雨來攻。本以為是一次偷襲，哪知苻宏帶著大軍從后掩來，被他打了個猝手不及。偏巧慕容永擅自離陣，副將頂不住，左翼損失慘重。”

    “太子都親自出馬了？”沐弘吃驚。

    “苻堅手下沒人了?！蹦饺輿_嘿嘿一笑，“苻宏這個太子也當不了幾天了?！?br/>
    “臣昨夜帶公主出城，在工廠留宿一晚，誰知第二天就有秦兵闖入，幸虧慕容永來得及時，否則公主就危險了?！?br/>
    “看在他救了阿姊的份上，我就饒他這回?！?br/>
    “臣讓公主身陷險境，罪該萬死，現(xiàn)在想起，仍心有余悸?！?br/>
    “算了，能把阿姊帶來，就很不容易了。”慕容沖顯得寬宏大量，“城外處處都是危險，你就不該夜里出城，在外停留?！?br/>
    “臣連夜出逃也是無奈，只因新興侯計劃在今日刺殺陛下……”

    “哦……”

    “不論成功與否，城里的鮮卑都難逃一死?！?br/>
    “皇兄有這樣的魄力？”

    “新興侯也是拼死一搏，鮮卑大軍壓城，死傷無數(shù)，城中人人怨恨，他就算什么都不做也難逃一死?！?br/>
    “你是在指責我害了皇兄？”慕容沖血紅的眼睛瞪著沐弘。

    “臣不敢……”

    “那是皇兄在怨恨我？”

    “新興侯沒有怨恨你們，新興侯說，復國大業(yè)總要有人犧牲，他愿意當這個犧牲品?！?br/>
    慕容沖沉默片刻，問道：“皇兄還說了什么嗎？”

    “昨日，新興侯召見臣，把詔書交付給臣，另有幾句話要臣帶給王爺：新興侯希望王爺和吳王摒棄前嫌，團結(jié)一致，共同復興燕國。”

    “皇兄太天真了，”慕容沖笑著搖頭，“慕容垂把我們一家恨之入骨，怎么肯與我合作？他現(xiàn)在忙著打鄴城，暫時不會干擾到這里?！?br/>
    “如果沒有吳王支援，小王爺這支部隊豈不是孤軍深入，倘若別處有秦軍趕來救援，與城中人馬合圍，王爺就麻煩了。”

    “確實如此，我已打退了好幾撥援軍?，F(xiàn)在的問題是長安城墻堅固，靠人力攻打不下，唯一的辦法就是將其包圍，等待城中糧食耗盡，無力防守。這就要耗費相當長的時間?！?br/>
    “長安是中原腹地，眾矢之的，就算王爺把它占領了，也會有眾多勢力前來爭奪，不得安寧?！?br/>
    “那又怎樣！”慕容沖傲然冷笑，“有本事就來搶，本王要他有來無回?！?br/>
    “小王爺一人對抗多方勢力，獨木難支，說不定也會陷入陛下如今的困局……”

    “你拐彎抹角，是要勸我放棄長安嗎？”慕容沖一拍桌子站起身，嘴角挑出猙獰的紋路，“長安我是一定要拿下的，你不肯幫我，就立刻滾?！?br/>
    沐弘呆了呆，心里直冒涼氣?？磳Ψ侥莾春莸臉幼樱岔斨慌聸]好果子吃，勉強笑笑：“忠言逆耳，王爺不想聽，臣就不說了?！?br/>
    “你聽好了，”慕容沖俯身對沐弘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這輩子，唯一要做的就是復國報仇，為此不惜一切代價。敢擋我道的，不管是誰，我都要把他一腳踢開。”說完，轉(zhuǎn)身走進臥房，“嘭”的一聲關上房門。

    沐弘把桌子收拾了，取了條羊皮被褥，在火爐旁打個地鋪，臨時睡一夜。隔了這些年再見面，慕容沖的變化太大了，他沒法把這個冷漠、粗魯、蠻不講理的丘八和他心底里那個嬌柔明媚的少年重合在一起。不是外表的問題，艱苦的軍旅生涯并沒有減損他的容顏，還給他增添了一層冷峻果敢的氣質(zhì)。但沐弘憑直覺，感覺到他身上好像少了些什么東西，使他和從前判若兩人。

    接下來該怎么辦呢？難道是留在這里幫慕容沖攻打長安？沐弘打心眼里不想看到長安陷落，不忍見到昔日威儀赫赫的帝王被逼得走投無路，但離開慕容沖，他又能去哪里呢？

    然而這一天下來他實在是太累了，腦袋里昏昏沉沉，沒想出個道道來，就在爐火的微光里沉沉睡去。

    一大早沐弘就被凍醒，火爐已經(jīng)熄滅，冷風從窗欞的破洞里鉆進來，廳堂冷得像個冰窟。沐弘凍得睡不著，索性起來，把爐子拎到院子里，找了些木柴過來生火。他這邊弄出點響動，葉玄聽到就從偏殿出來幫忙，打來一大鍋冷水放在爐子上燒熱。

    沒過多久，慕容沖也起床了，披了件外袍走到門口。葉玄把熱水倒進盆里，送進去伺候他漱洗。天色亮起來，殿外響起一陣陣腳步聲。不一會，親兵送來早飯，不過是些面糊、煎餅、咸菜之類。沐弘在桌上擺開碗筷，忽然眼前一亮，慕容沖從里面走了出來。

    只見他身穿金鎧鎖子甲，腰系紅纓，一張白皙俊秀的面龐熠熠生輝。休息了一夜，他的精神面貌有所恢復，臉色也不像昨晚那么緊繃，還對沐弘笑了笑。沐弘頓時如沐春風，歡欣鼓舞，把對他的不滿全部丟到爪哇國去了。

    “小王爺今天要去攻城？”沐弘問，邊伺候他吃早餐。

    “嗯，高蓋韓延兩路大軍已連夜調(diào)撥過來，計劃攻下南城外城?！?br/>
    沐弘心想，慕容暐若昨天動手的話，只怕已經(jīng)人頭落地了，但再一想，苻堅經(jīng)驗老到，這么重要的籌碼應該會留在手里，而不是輕易丟棄。雖這么想，他還是不放心，問道：“城里受逼，不會對新興侯不利吧？”

    “不把苻堅打趴下，他怎么肯交出皇兄？”

    沐弘想想，確實沒別的辦法。

    葉玄把早飯端去給公主，不一會兒慌慌張張跑來稟道：“不好了，公主殿下生病了。”

    兩人聽聞，忙趕去偏殿，見公主躺在床上，閉著眼睛，面頰通紅。沐弘摸了摸公主額頭，熱得燙手，連說不妙，“公主昨天淋雨吹風，只怕感染了風寒?！?br/>
    慕容沖忙命人傳喚軍醫(yī)過來診治。

    他們在屋內(nèi)說話，吵醒了公主。公主睜開眼，看到慕容沖，突然伸手拉住他叫道：“阿弟，你又要出去打仗啦……”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阿姊，你別擔心，我去把皇兄接回來。”

    “我不想讓你上戰(zhàn)場……”公主在病中，意志力變得薄弱，拉著慕容沖的手珠淚瑩然。

    “別哭，我不會有事的?！蹦饺輿_給她拭去眼淚，柔聲安慰：“我厲害著呢，誰都打不過我……”

    軍醫(yī)匆匆趕來，請了脈象，問了緣由，診斷為風寒之癥，留下兩包草藥，囑咐病人臥床休息，不能吹風受凍。

    慕容沖讓沐弘留下照顧公主，沐弘?yún)s堅持上陣。公主有葉玄照料，出不了大事，而攻城卻風險極大，不跟在慕容沖身邊他不放心。兩人把公主好生撫慰一番，讓她安心養(yǎng)病，方才一同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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