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田長老這件事咱們就當沒發(fā)生，以后也不要再提?！?br/>
    張儀背著召，低下頭沿著街邊疾走，匆匆離開醫(yī)館焚尸窟般猙獰扎心的火場。

    “為啥？”

    “因為墨家救人急難，做好事不留名，不愿大伙兒知道。”

    “喂喂，師哥，你什么邏輯呀？人家不留名是謙遜高義，咱們?nèi)粢伯斪鰶]發(fā)生，隱人之美，豈不太沒良心啦？呵呵，我看你分明狡辯，還走得這樣快，分明就是自愧不如，妒忌、妒忌、妒忌……”

    “對，師哥就是妒忌，嫉妒要發(fā)瘋了。你若是再提，師哥就和你絕交，還有把太陽燉了吃掉！”

    “你……”召臉氣得變形，怒不可遏，照張儀后腦勺上狠擂了一拳。“沒想到，你這么心眼！蘇秦比你好多了，誰都比你好！哼，我討厭你，就是要提，就要說！”

    張儀楞了楞神，一番心傷意亂，竟連話也不會說了，花言巧語全忘光……張儀重新調(diào)整下表情，盡量勾起唇角，擠出幾絲笑容。

    “呵呵哈，傻丫頭，師哥逗你玩的啦。田長老特別囑咐，說他們即刻執(zhí)行機密任務，行蹤必須絕對保密。還專門囑咐我，說你特懂事特機智，一定能顧全大局，保守秘密?！?br/>
    語調(diào)語氣鄭重其事，誠懇又神秘。召往前探頭打量著他。

    “嗯？真的？”

    “墨家弟子赴湯蹈火，辦的都是極危險的大事，若是泄了密，大事辦不成別說，怕要危及性命。”

    張儀蹙眉凝神，表情沉重又擔憂，召不由相信了幾分。

    “哦？這么嚴重？騙我不得好死哦？”

    張儀騰出一只手，五指朝天?！班牛瑤煾绨l(fā)誓，絕對千真萬確，騙你不得好死，外加討不到老婆！”

    召聞言，再次眉開眼笑，樂滋滋地拍拍張儀的頭?！肮?，這還差不多。嗯！本姑娘一定保密，守口如瓶！哈，還有哇師哥，你說我從此改個名字，不叫召月吉，叫召懂事，好不好？”

    “好啊，妙極！”

    “嘻嘻嘻……”

    八百里秦川，宏偉浩蕩，千里沃土拱衛(wèi)著秦都咸陽。

    這座自商鞅變法之后崛起于渭河之濱的城池，盤踞于關中腹地，猶如一條倔強沉穩(wěn)的巨龍，隨著河道壯大擴展。

    夜半，零星的雪花靜靜地飄下。再有半個時辰，新春便要來臨。咸陽城中，高門大戶、貴族世卿之家無不張燈結(jié)彩、喜慶佳節(jié)。街衢巷陌大店鋪燃著點點著不熄的燈盞，各色人等，預備歡慶、守歲，冷厲蕭瑟的空氣被渲染得熱鬧喧囂、沸沸揚揚。

    可是，再浮華喜慶的氣氛也驅(qū)不散隱約的血腥氣。喧鬧中透著若有若無、壓制不住的詭異、悲戚。

    數(shù)日之前，曾經(jīng)風云一時、萬人之上、震懾天下的商鞅被處以極刑，五馬分尸，形銷骨裂?！白兎ㄕ呓^無好下場”，仿佛一條歷史的鐵律，從吳起，商鞅，到韓非、郅都、張湯，桑弘羊……法家成為歷代各家之中最為慘烈的一家。法制的尊嚴、強悍的鐵腕，與人性的卑怯交戰(zhàn)，激烈搏殺，悲壯恒久。

    夷三族，父族、母族、妻族。

    前太子傅兼上將軍贏虔親自率領舊軍士卒包圍商鞅府邸，將上上下下一干人等一打盡，親自押赴刑場監(jiān)督執(zhí)行，一連數(shù)日，終于趕在新年來臨，吉日到來之前，如數(shù)斬殺干凈。

    白雪混混沌沌，接連不斷地下了一兩日，將一切掩蓋。新年照常到來，春冬交替，送舊迎新。

    城東，秦都的招賢會館中，一間華麗的上房內(nèi)，一名士子正閑敲棋子，凝視著庭院中的落雪。多年前，就是在這座會館中，商鞅應秦孝公之召，脫穎而出。

    不知當年商鞅是何情形，此刻房中的士子英姿煥發(fā)，身著銀色貂裘、暗花繡袍，腰系紫絳玉帶，烏黑的長發(fā)由一支華貴的白玉簪挽起，束在青玉雕鏤的發(fā)冠之中，雍容典雅，氣度不凡。

    此地再也無人能認得出，他是曾經(jīng)鄉(xiāng)野的蘇秦，只知此人是一名來自王畿洛邑的闊綽貴胄。

    “主人，公孫衍先生派人傳話，今晚有要事，沒法來了，請先生再耐心等待兩日。”一名隨身的仆人回到。

    “嗯，知道了。”

    仆人露出不悅之色?！耙呀?jīng)延遲兩回了，這個公孫先生事可真多。想當初他逃避追殺，投奔秦國，是誰接濟照應的他？如今終于攀上太師公孫賈，就不見了蹤影……”

    “未必不是好事。”

    蘇秦笑了笑，揮揮手讓仆人退下。午夜將近，蘇秦將黑白子攏在手中，散進棋盒收起棋局。

    會館中央是一座庭院，靠北的議政大廳中，燃著一盆取暖的炭火。與半個月前的濟濟一堂相比，此刻會館中人聲稀薄、冷清寂寥。大雪天，又是半夜，只有幾名背井離鄉(xiāng)的游宦士子圍著火盆，談天閑聊打發(fā)時光。

    “哈，我還以為你和那些人一般，被商鞅分尸滅族的慘樣嚇尿了，早就一道卷鋪蓋溜了！沒想到你竟也不害怕，膽敢留下來?！?br/>
    一名胖胖的士子促狹地盯著另一名瘦的士子，擠眉弄眼。

    “哼，害怕？這世上有啥能比窮更可怕？”

    胖士子聞言一怔，豎起大拇指?！皼]錯！那些人嚇跑了，咱們留下來升官發(fā)財?shù)臋C會更大。”

    “其實，這商鞅也沒多大損失。夷三族，他本就是衛(wèi)國人，父族、母族、全不在此地。妻族也就只有個嫁了人的女兒?？愁^的不過是些他發(fā)達之時投奔門下的各色親戚。不愧聰明人，早有先見之明?！?br/>
    胖士子點點頭，瞇眼打量著一旁正在收拾碳灰、沒了鼻子的仆役。

    “嗯，也是。咱們得總結(jié)一下，商鞅淪為階下囚的原因，來日才可保住富貴。秦人不以無鼻為恥，刑罰殺戮太甚，酷法失德啊?！?br/>
    瘦的士子不以為然地一笑?！斑@是自然，關鍵是得罪了太多人，尤其是當年的太子、如今的秦公君上。”

    “的確。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何況是太子？若換作在下，定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給自己留條后路?！迸质孔娱]上一只眼，沖著對方一笑。

    “各位，商鞅若給自己留后路，他就不是商鞅，更不會有秦國轟轟烈烈的變革。只要有一條裂縫，變法的千里之堤便會最終崩潰、或無疾而終。一個欺軟怕硬、患得患失的改革者不僅無法執(zhí)法服眾、激勵人心，更無法抓住百年難遇的良機，富國強兵，改天換地。”

    一番響亮的說辭響起。兩名士子不由得扭頭一瞧，只見高冠銀裘的蘇秦正依靠在門框邊，凝視著廳堂中央灼灼生輝的炭火。

    “哦哦，原來是蘇先生！高見啊！”

    兩名士子趕忙起身行禮。胖士子更是吩咐下人上菜、燙酒。

    “整個會館，誰不知道蘇先生策略第一，震驚四座。咱們留戀此地也就希望能補上個縣丞當當，振興家業(yè)。蘇先生可不一樣，學識超群、國士之才，他日定當出將入相，就和當年那公孫鞅一般……哦，打嘴打嘴?！?br/>
    胖士子正熱情恭維，提到“公孫鞅”突然噎住，掩飾地趕緊將蘇秦拉到火盆邊。

    蘇秦在火焰邊坐下，微微一笑?！摆w先生說秦法失德，確有道理。法不容德、法之過；德不兼法，德之失；德法并舉，才是治國之道。”

    瘦士子聞言連連頷首。胖士子更是拍起了巴掌。

    “蘇先生，在下此番逢人便說您如何慷慨、雄辯、了得！您本就出身富貴，等您在咸陽有了更大的名氣，秦王自然召見。到時可別忘了提攜兄弟一把?！?br/>
    仆役很快擺上點心、酒水。胖士子笑容可掬，招呼其他人一起跪坐到案幾邊，親自將酒杯一一滿上。

    眾人正推杯換盞，歡樂地互賀新春。只聽“哐當”一聲門響，蘇秦的一名仆人手腳失措、驚惶不迭地跑了進來。

    “主人、主人，出事情了！太瘆人、可怕！渭水河里……河里，商鞅的鬼魂……鬼魂喊冤來了！”

    “有這等事？去看看?！碧K秦“嚯”地站起身，就要出門。

    仆人忙攔住他?！爸魅?，那商鞅的鬼魂忒慘了，身子支離破碎，渭河竟也盡變作暗紅，血水一般。本有人看熱鬧來著，可鬼魂竟然開口念咒喊冤，等岸上的人認出是商鞅，嚇得一哄而散。這才死了幾天，定是魂魄不散，太邪性，主人和各位都別去了！”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

    “無妨，若真是商鞅，在下倒正想拜會?！?br/>
    蘇秦戴上貂皮大氅上的連帽，系好絲絳，頂著風雪朝會館外走去。胖士子遲疑片刻，朝著眾人一揮手。

    “慫了？怕個啥？咱們?nèi)硕啵坏廊デ魄?，壯個膽?！?br/>
    刀割一般的西北風，夾雜著稀疏的雹子、雪片，橫掃過渭河兩岸，說不出的蒼茫、凄清、寒冷。正值枯水季節(jié)，兩岸光禿禿的楊樹、青桐枝丫直指黑天，好似一只只伸出地獄、追魂索命的嶙峋手臂。

    河岸邊空已是無一人。可因為守歲的緣故，兩岸高坡、樓宇上燈火的光亮影影綽綽，投射到河水中，顯得更是吊詭、陰森。

    遠處河道的斜對岸，一片荒涼的草灘上，刑臺、絞索、木架的輪廓依稀可辨。商鞅及其三族，正是在那片空地上被砍殺縊斃、碎尸萬段。

    一行五六人跟隨者蘇秦，穿街過巷，惴惴不安又暗懷好奇地來到河岸邊。風雪好似落得了幾分。

    “嗚嗚……國不富……不可摧敵……，兵不……強……不可掠地……嗚嗚嗚啊……”

    還沒靠近水岸，一陣迷迷糊糊、嗚嗚咽咽的怨聲斷續(xù)傳來，好似來自河水的深處，猶如來自看不見的幽冥地府。

    眾人一路本還不時交談幾句，此刻竟被唬得全體噤聲，僵在原地驚悚莫名。

    “重罰……刑賞……咦咦咦……殺人償……命……曄曄哦~~~”聲音時而模糊，時而清晰，絕非任何一個活人可以模擬。既非男聲也非女聲，妖異怪誕地飄飄蕩蕩、忽近忽遠。

    胖士子瑟瑟發(fā)抖，嚇得挪不動腿腳?！斑@個商鞅，五馬分尸了還不忘殺人、索命……”

    因山勢的阻隔，此地風勢不大。蘇秦壯著膽子繼續(xù)往前走，登上一座土坡。果不其然，只見泛著微波的渭水河中竟然浮現(xiàn)出一張巨大的男人的臉龐，雖不甚清晰，可是緊閉的眼、鼻子、開啟的嘴，五官畢現(xiàn)。四周，顛倒位置的手腳，在水中起伏、游移。

    整個河水確如所說，幽暗如血……場景詭異可怖之極，猶如地獄中沸騰的油鍋。

    蘇秦不覺扶住身邊樹干瞪著水面，一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正思慮著想喊出點什么，只聽岸邊的道上一陣沉重急促的馬蹄聲傳來，一隊人馬約兩百多人匆匆來到岸邊。

    領頭的是一匹烏黑密鬃的高頭大馬，馬上須發(fā)飄飛，凌厲的青光猛地一閃。等蘇秦定睛望去，發(fā)光的竟是一張青銅饕餮的面具，紋樣張牙舞爪，粗野怪誕。

    此人正是全權(quán)負責剿滅商鞅之家的世叔贏虔，怪異威懾的面具正為掩蓋被受刑割去的鼻子。

    “何方妖孽？竟敢在此作怪？”

    贏虔橫刀立馬，揚起一張硬功，一瞬間三支飛箭帶著呼嘯，朝著河心的人臉射去?？稍幃惖穆曇舭芬话憬z毫不熄，也不滅。

    “嗚嗚……殺人……償命……嚄嚄嚄……明正典……刑，嗚嗚仡仡……報應……”

    好似在哭，又似在笑，奇奇怪怪、哭哭笑笑的哀聲隨著河中的四肢、五官恐怖地游弋、顫動。

    “放箭！”

    “唰唰唰！”幾百軍士彎弓搭箭，一陣怒射，頓時雨點般的利箭齊齊扎向怪影?？擅芗募负盟粕淙胩摽罩?，仍舊不起任何作用。幾次三番，箭矢很快被射光，怪聲、怪影好似有魔力一般，銷魂蝕骨震懾心魄。不少士卒幾乎快要耐不住，掩飾著心驚膽寒。

    手中已無箭矢，整支隊伍束手無策，呆呆地在原地警戒、待命?？亢蟮膸酌孔淝埔娞K秦一行人，兇悍地將他們往后驅(qū)趕。

    正在發(fā)飆趕人，河中的怪聲、怪影好似被河水催動，朝著下游飄去……遠近四方，新年的爆竹、鐘磬聲斷續(xù)響起。

    贏虔正在生氣、納悶。就在這時，一匹快馬沿著河岸疾馳而來。一路朝著贏虔的坐騎靠近。一名傳令兵慌不迭地跳下馬，拜倒在贏虔馬下。

    “上將軍，不好啦！”

    “何事？”

    “宮中君上正在大殿與眾君親守歲，突然……宮墻上竟憑空出現(xiàn)一只脫離了身軀的手……”

    四野妖孽的氛圍本就令人毛骨悚然，眾人聞言不僅又打了個哆嗦。

    “媽的！到底是人手還是鬼手？”贏虔怒喝道。

    “屬下……屬下不知。只知那只手竟在高墻上寫下幾個字，君上本非怯懦之君，可看見后頓時就昏厥撲地，太后嚇得糊涂之癥又犯。各位君親正等您回宮拿主意?！?br/>
    “寫的他媽什么字？”贏虔急迫地問道。

    軍士瑟縮地垂下頭?！皩傧隆瓕傧拢桓艺f?！?br/>
    “全他媽的亂套了！難道真他媽有鬼？”

    贏虔一番怒斥，閉上雙目沉吟片刻，面具遮蓋下看不清他的表情。片刻之后，他抬起頭，卻再次打了個激靈，只見那道古怪的魅影竟隨流而下，朝著咸陽宮的所在而去。

    “狗日的商鞅，都做了鬼了，還想造反不成？諸位軍民人等聽好了，不得散布謠言，妖言惑眾，否則軍法處置，斬首示眾！此番興妖作怪，定是罪人商鞅之余孽亂黨所為！全隊即刻隨本官回宮，再做商議！”

    一陣雷霆驟雨、威嚴恐攝的訓話之后，贏虔調(diào)轉(zhuǎn)馬頭，領著衛(wèi)隊朝著咸陽宮的方向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