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來路溫侯動武,憶前塵趙云明心
*
“阿寒,我從不會誆騙于你,不管旁人同你說了什么……”趙云話音未落,霍然一驚,抬頭見祁寒已邁步走開,眼中登時閃過一抹焦急,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撅L云閱讀網(wǎng).】
他不顧街邊已隱約站了人影圍觀,伸手便去抓祁寒的肩膀,沉聲道,“阿寒,你別走,與我把話說清楚……昨日照顧我的人是你,對不對?”
祁寒心臟猛然一縮,臉色劇變,險些站立不穩(wěn)。
他一直避免去想昨天的事,只希望趙云能給他留下一絲尊嚴,不想他竟親口問了出來。
呵……原來中藥太深,他竟然連是誰也沒分清么。
這樣也好,也好啊……
祁寒凄然一笑,頭也不回,忽然抬袖,吹唇作嘯。下一秒,街道拐角處立時躥出一匹殷紅神駿的馬兒,歡嘶一聲,飛馳到了跟前。
趙云瞳孔遽然一縮,盯著昂首歡嘶的晉江,突然明白過來,祁寒是真的要走了。他腦中嗡的一下,再也顧不得許多,直接橫起銀槍,去阻祁寒的路。
就在這時,一柄寒光凜凜的長戟從斜刺里貫穿而來,強行隔開趙云的纓槍,呂布滿臉恨意,怒道:“豎子趙子龍!祁寒已說過了,對你無意,竟還敢口出狂言,糾扯不休!什么昨日今日照顧你的人,他昨日與我一處,豈容你言語污瀆?”
話音未落,手中長戟一掀,卷起風雪霰粒,直撲趙云面門砸去。
“閃開!這是我與祁寒的事,你莫插手!”趙云急著去攔祁寒,卻被他阻住腳步,不由怒上眉梢,登時將聲音放大了數(shù)倍。
呂布冷笑一聲:“哼,但凡祁寒之事,本侯便就管得!”
話落長戟如風,招招奪命,狠辣至極,趙云無法回避,只得揮槍抵御,二人戟來槍往,立時斗得不可開交。
小晉江頗通靈性,見主人身形搖晃,便眨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主動趴跪在雪地上等他來騎。
祁寒回過眼眸,淡淡看了趙云最后一眼,跨上馬,飛馳而去。
玉雪龍在一旁歪頭打量了一陣,仰脖一聲咴嘶,小紅馬便在遠處應和,玉雪龍蹶了幾下蹄子,圍著趙云身邊的雪地踢踢踏踏跑了幾圈,昂頭抻脖,似是十分著急。但趙云被呂布纏住了劇斗不止,根本無法脫身,玉雪龍獨自往祁寒和紅馬的方向跑出一段距離,沒追上那一人一馬,又噠噠跑了回來。
呂布發(fā)了狠,眼中陣陣寒光,只想置趙云于死地。
趙云亦被他激出了性子,心中擔憂祁寒,更是萬分焦急,二人打著打著,皆是起了殺心,各自使出渾身解數(shù),攪弄著漫天風雪,卷起無數(shù)雪花繞在身周狂飛四濺。
如此斗了一陣,風雪越發(fā)大了,兩人身上都掛了彩。
趙云見彤天如晦,濃密的烏云壓在頭頂,心中越發(fā)升起不好的感覺。他驀地收勢,朝呂布厲聲道:“呂奉先,祁寒體弱,向有寒疾,你在此苦纏于我,他獨自乘馬出去,若是不慎失足在了風雪里,你又待如何!”
呂布見趙云驟然收槍,本還想趁勢一戟了結他的性命,一聽這話,心頭登時一個咯噔!
他臉色劇變,心道:“不好!我竟忘了他有病痛在身……”
慌神之下,急忙撮唇長嘯,從馬廄里喚出赤兔,要待去追。一旁的趙云哪里會慢慢等他,早騎了玉雪龍狂奔出去。
……
陰沉沉的天際,風雪彌漫,漸漸連前路都看不清了。
趙云全身凍得冰冷,一顆心更是冰寒徹骨。
他不信。
不信祁寒就這樣丟下他走了,毫無留戀……
可眼前霜雪滿路,趙云已追出了城郊十數(shù)里,卻還是沒有見到祁寒和紅馬的蹤跡??梢娖詈x開的決心,有多堅定……
“阿寒,阿寒,你竟真的忍心就這樣舍我而去?”
趙云的纓盔和銀槍上都掛滿了冰碴,蒼白的唇緊抿著,深鎖著一雙好看的劍眉,任憑亂風吹起冰雪打在臉上,遮蔽視線,呼吸越發(fā)急躁紊亂。
……祁寒就像一個精靈,陡然出現(xiàn)在自己的生命里,打亂了一切。
此刻又消失離開了,就像趙云長久所擔心的那樣……
趙云還記得在淯水河畔,第一眼見到那個青年。
他靜靜躺在滿地的血污里,一雙墨黑有神的眼眸,飛快朝張繡的隊伍瞥了一眼。爾后鎮(zhèn)定自若地闔上,一動不動,仿似真的死了一般。
趙云也不知自己中了什么邪,當時竟在心里暗笑了一下,就覺得那人極為堅韌有趣,與尋常的士兵不同。突然動起了救他的心思——前提是,那人能夠自行躲過張繡的檢查,并撐到自己前去救他。
祁寒那時的傷極重,遍體都是巨大的傷口。趙云從沒見過有人能硬生生扛下這種劇痛,而不吭一聲,甚至還在劇烈的傷痛之下,泰然自若地裝死,避過了士兵們粗暴的尸檢。
緊張可怖的氣氛下,他竟能克制自己的情緒,做到分毫不動,以假亂真。那種心理素質(zhì),遠非常人可比。
趙云甚至在心中為他祈禱了一下,希望他能夠躲過去。
張繡的隊伍離開了,趙云回眸,冷冷看了一眼,那人正好睜眼,登時被趙云這一瞥嚇得不輕,兔子般慌亂的眼神一閃而過,隨后緊緊合上了眼皮。
趙云卻將他顫抖的嘴唇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又自嗤笑了一聲:“原來也并不是不怕的啊?!?br/>
他陰差陽錯救了祁寒,祁寒竟千里迢迢去到幽燕之地,來尋他這位“恩人”——盡管,趙云從未想過要人報答。
從那以后,他們便糾葛在了一起,難解難分。
祁寒與旁人只有點頭之交,唯獨愛黏趙云。他諸多的習慣迥異常人,平日言行,甚至禮數(shù)措辭也十分古怪,渾不似這個世界的人,暗地里被人說為異類。祁寒渾然不察,以為這種人與人之間的疏遠是正常的。
他性情曠放冷清,實際卻是個面冷心熱的人。
而趙云待人隨和禮貌周全,輕易不會折人一點面子,仿佛永遠一副溫厚沉肅的模樣,實則卻無人能走進他內(nèi)心,才是真正的面和心冷。
祁寒并不知曉這一點,還以為趙云就是他心中的男神,是這個無比陌生的異世里,唯一親近之人,他定要將最好的都奉與趙云。
而趙云,也覺得這人莫名有趣,莫名的親近,仿佛天生有種默契。兩人陰差陽錯,竟成了最好的朋友……
趙云催著玉雪龍,飛快奔馳在雪中,搜尋的范圍漸漸擴大,也變得更加艱難。他不斷思索著祁寒可能去往的方向,卻茫茫然摸不著頭緒。
他也受了風寒,喉嚨里漸漸火熱刺痛起來,但卻不及內(nèi)心的倉惶疼痛。
這些霜刀雪劍刺灼在臉上,連他都開始覺得難熬,何況是祁寒?
趙云越找,越追,越是焦急難安……
年少時,趙云早慧,愛笑活潑,乖巧伶俐,家中人人疼愛。長兄趙義心懷鴻志,常帶了仆從外出游歷,因而結識了許多勛貴名士,總帶回一些精巧玩意兒,逗得趙云哈哈大笑。其余幾個兄弟姊妹也都友愛恭睦,同他要好。
有人便說,趙云如此年幼便聰明秀出,處事淡然,日后必有出息,能夠娶十個妻妾,綠衣捧硯,紅袖添香,當一位聞名遐邇的文官。
誰知后來,那一夜之后,竟將一切都變了。
父母兄嫂、乳母仆人、家生玩伴,盡被刀劍搦刺在地,汩汩滾熱的鮮血染紅了趙家的地面,濺到了趙云幼嫩的小臉上,令他滿眼驚惶。
趙云從躲在角落里瑟縮顫抖,到拿起一根木棍,大叫著沖上前去,僅僅只用了一息的時間。
那一刻起,趙云就變了。
軟糯如團子般的可愛孩童,變成了一個嚼齒帶發(fā)的男人。
他被夏侯等人摜入冰冷的井中,頭上鮮血迸流,冷冷看著四周逼仄狹窄的冰冷井壁,眼睛被鮮血濡濕,一片紅光。趙云從那一刻起,一顆心變得冷硬無比。
后來他得逢奇遇,學得了一身武藝,又因天性聰慧,將武藝練得純熟精絕,師門之內(nèi),無人能出其右。
明月相伴,山崖風高,他獨自在一片清冷輝光中,蒼蒼翠竹下,獨舞銀槍。
燭光掩映,他長身玉立,矯健英姿,在一點熒火旁廢寢忘食,捧冊攻書。
他的眉峰悠揚頓挫,雙眸慈柔和粲,通曉兵法,使得一手無比漂亮的銀槍,人見人夸。
卻在旁人無法覺察的地方,趙云的性格漸漸成長為一片冰天雪地的冷。
他心底隱隱藏有極為深刻的恨意。
他恨滅門的仇人;也恨這亂世逐起的梟雄,將更多的人變得跟他一樣,家破人亡;他恨這怯懦的人心,和追名逐利的軍隊。
他年輕氣盛時,為了黎庶蒼生,曾藏匿起真名,加入了浮云部,懂得了戒備人心。他在戰(zhàn)陣上殺得遍體血污,一槍貫穿敵人的咽喉,那時起他便收起了僅有的仁慈,眉目冷峻如冰,全數(shù)交付給戰(zhàn)場殺敵,但與其說是殺敵,不若說他是在殺這流血漂櫓的枯冢亂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