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看著看著,不禁低聲嘆氣。
“他何時有的如此執(zhí)念?”
季閑珺淡道:“他有必須要去見的人?!?br/>
楚留香表情一時復(fù)雜的無法形容。
另一邊兒的戰(zhàn)況正處激烈, 大袖經(jīng)內(nèi)力灌注用力一甩, 發(fā)出鞭子般的破空聲, 硬是以柔軟的織物擋住那口吹毛斷發(fā)的絕世神兵。
金石交擊之聲時不時在半空中爆發(fā)出來。
西門吹雪的劍意, 原隨云周身的氣勢, 都在這一來一往間提升到極致。
突然間, 西門吹雪的劍出現(xiàn)變化,它的軌跡不再那么清晰明快, 是奪命的招數(shù)。
原隨云意識到這點兒后暗道不好,可他的身體未曾跟上反應(yīng)意識。
西門吹雪實在是太快了,快到斬斷身體和意識的反應(yīng)。
幾乎是一剎那, 流光飛墜, 劍身之上的寒光一閃而過,印入一雙清冷無情的雙眸。
原隨云來得及施展的也唯有極為諷刺的一門絕學(xué)。
“流云飛袖!”
讀書人斯文累贅的袖擺在這一刻形成兩面鐵壁般的防護, 抵擋住散發(fā)驚人壓力的劍鋒, 雄渾內(nèi)力凝于體外,兩兩相碰間沖突似乎肉眼可見!
“不妙?!?br/>
季閑珺忽然說道:“這樣下去他會死?!?br/>
楚留香愕然轉(zhuǎn)頭:“你剛剛不還對原隨云生還很有信心嗎?”
季閑珺:“是啊, 但這不妨礙我在這個時候覺得他會死在這里?!?br/>
“……”楚留香滿肚子的話都被季閑珺這種態(tài)度哽在喉頭,一連給自己灌下好幾口酒,他一擦嘴角酒漬,表情嚴肅的提出一個問題,“你會救他嗎?”
季閑珺不語。
楚留香眉頭皺皺, 但他沒把自己的不快說出來, 而是嚴肅的提出另一個問題。
“我去救他你會阻止我嗎?”
這是第一次, 也是唯一一次,季閑珺表現(xiàn)出明顯的禁止意圖來。
楚留香把頭轉(zhuǎn)過來,不需要說話,他已經(jīng)知道季閑珺的答案。
悶悶不樂的灌下好幾口烈酒,盯著酒壇表面那個大大的酒字也不覺得順眼了。
一想到這酒和馬車都是原隨云細心準備的,他忽然弄不清自己對這個宿敵究竟該用怎樣的態(tài)度。
但是不論如何,楚留香都覺得原隨云不該死在這里。
他不該像個小人物一樣死在陰謀之下!
“季公子,不管你是誰,身份又是多么尊貴,但是你如果無法說服我,我還是會去做我想做的事?!?br/>
包括救下原隨云。
這副態(tài)度已然是楚留香的開戰(zhàn)宣言,他已經(jīng)做好突破名為季閑珺這個阻礙時的心理準備。
不打敗季閑珺,想也知道自己的救援肯定會被季閑珺攔下,到時說什么都遲了。
“……”
對于楚留香的認真,季閑珺靜靜看他一陣,無聲收回視線,淡淡道:“這是原隨云的要求?!?br/>
楚留香怔然失聲:“什么?”
季閑珺闔起雙眼,想起之前原隨云向自己提的那個要求。
在那個場景中,原隨云提出的要求沒什么大不了的。
對除他自己以外的人更是如此。
他不過是要求季閑珺不去救他,也不許其他人插手而已。
說著這話的原隨云一如當日蝙蝠島上墜海之前般淡漠,傲氣,風(fēng)度不俗。
季閑珺的回憶停在這里,也在楚留香眉宇之間刻下深深的痕跡。
“這是他和過去自己做出的了斷,他以后遇上的了斷也會越來越多。”
他說完對楚留香道:“你要阻止他嗎?”
楚留香抿緊雙唇,眼捷顫抖,像是遇上天大的煩心事都不會煩惱糾結(jié)的人,因為原隨云這個亦敵亦友的家伙苦惱的皺起英俊的臉蛋。
“他真是給我出了一個大難題啊?!?br/>
季閑珺:“對我而言也是?!?br/>
楚留香呼吸忽然滯住,他看向若無其事說出不得了的話的男人。
“季閑珺,你和原隨云究竟是怎樣的關(guān)系?”
季閑珺笑意淡漠:“秘密?!?br/>
楚留香抽抽眼角,意識到自己的好奇心在這個人身上總能踢到鐵板。
爭論之間,另一頭的戰(zhàn)斗也抵達高潮。
楚留香滋味復(fù)雜,縱使心里不好受也沒有對那一招一式避而不見。
畢竟那兩個人的戰(zhàn)斗,沒有一個江湖人忍得住不去看。
那儼然是近來江湖中的頂峰戰(zhàn)斗,有這等修為實力的人少得可憐,更別說會不顧一切打的這般激烈。
西門吹雪所經(jīng)之處,劍氣縱橫,利器的寒意破空擊地,最終達成的形勢可謂神魔不可抵擋的一擊。
對上這等駭人之招,原隨云也是拼盡全力。
全身泛起熱浪般的內(nèi)力,腳步拉長,內(nèi)勁通過雙腳直貫地下。
大地龜裂破碎出環(huán)形痕跡,雙手須彌間溫度上升,隱有烈日凌空之兆,溫度極其攝人。
楚留香眼睛尖,一眼看出原隨云使出的招數(shù)像是在哪里看過。
當隱有冰雪無情之態(tài)的招式和取自烈日火海生出的掌勁對沖。
將圍繞兩人幾十米的土地掀起劇烈氣浪,呈現(xiàn)在觀者眼前的畫面頓時成熱浪滾地,狂風(fēng)襲人的傳說景象。
要知道自從渡過那個宗師群起,大宗師安然于世的年代,隨著最后一個道家高人破空而去,世間留下的高深武學(xué)少的可憐。
即使典藏最多的少林寺曾公開過大宗師手札,但是多數(shù)記載著那個年代武林高手抬手間翻云覆雨事跡的文獻,仍是被大多數(shù)人斥成荒謬無稽的小說話本。
這個年代的人很難想象怎么從一柄刀,一口劍上尋到人生的道理,舞刀弄槍已經(jīng)成了殺人染血的兇器,而非劍毀人亡的執(zhí)念所在。
因此真正看到這一幕的人才知道,這會是何等撼動人心。
包括艱難擺脫禁錮,從簾子后面探出一個腦袋來的宮九。
季閑珺斜眼道:“好看嗎?”
宮九:“……”
怎么會不好看!
他近乎貪婪的用眼睛記下每個細節(jié)。
劍氣破壞大地后,零星飛濺出來的巖石碎屑。
高溫蒸發(fā)空氣,遍布各處的熱汽白霧將人影映襯的好似隨時羽化飛仙。
黃土坡被蹬裂留下的那一個腳印,腳印上若隱若現(xiàn)的霜色。
違反天時,指使人力,殘留的那些異象,他一分一毫都不忍錯過,幻想著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如此。
西門吹雪劍意四射環(huán)繞周身,與原隨云絕命一擊后巧合般的突破,引出體內(nèi)深藏的潛力,從未遇上過的強者令他在戰(zhàn)斗中達到前所未有的境界!
具體表現(xiàn)在,他劍之所在,便有一層若隱若現(xiàn)的冰雪寂靜的纏繞在劍鋒之上。
多年不曾感受過的興奮在心臟鼓動中涌向四肢百骸,西門吹雪沉聲道:“再戰(zhàn)!”
原隨云兩袖猛甩空氣,控制不好的一招燒著他的袖子,但效果好到引燃西門吹雪身旁空氣,借此逼退此人愈戰(zhàn)愈勇的氣勢。
別看西門吹雪有新得領(lǐng)悟,可他也并未在原隨云那一招下討到好。
起碼看過季閑珺出手的原隨云決計不會只保留表面高溫,真正的血沸之招暗中通過肉掌和長劍的接觸打入西門吹雪體內(nèi),所以別見他此時若無其事,其實內(nèi)傷馬上就會爆發(fā)。
剛說完,西門吹雪蹙眉捂住胸口,偏開頭,一口鮮血吐出來,滿地猩紅。
原隨云這才笑了出來。
自己滿身狼狽,又怎么能讓對方好過。
這就是瑕疵必報的蝙蝠公子!
西門吹雪擦掉嘴角血跡,經(jīng)驗判斷他現(xiàn)在的狀態(tài)不適合繼續(xù)交戰(zhàn)下去,最好是找一處安靜的地方消化剛剛領(lǐng)悟到的劍意。
原隨云目光微動,好似看出他的想法一般建議道:“西門莊主不再像剛來時那般殺心濃烈了吧?”
西門吹雪不帶溫度的視線移動到他身上,一張口,字字句句宛若冰封。
“你想如何?”
原隨云不以為意道:“我這一招是看過某人出手后琢磨出來的,如果我沒看錯,你的突破也正是從這招里得出的機緣?!?br/>
西門吹雪暫時壓下內(nèi)傷,脊背挺直,冷漠道:“你想引我去見那個人?”
他是專注于劍道,但他不至于對世故一無所知。
原隨云笑道:“授人以漁者,西門莊主不想見嗎?”
西門吹雪沉默一下,抬起漆黑深邃的雙眸。
“帶路?!?br/>
原隨云:“好。”
頭頂艷陽不知不覺西斜少許,踩著碎石黃土走過來的人里,居然有人穿一身白衣趕路。
雖說當下高手多有怪癖,可穿成這樣也真是費錢的癖好。
自覺自己算是個窮人的楚留香,不止一次感嘆江湖最有名的兩個劍客統(tǒng)統(tǒng)是白衣勝雪的打扮。
仿佛早有默契,干凈得不染纖塵,連性子也是孤僻冷傲,追逐的劍道亦是前無古人,后人難及。
楚留香一見兩人聯(lián)袂而來,忙收起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迎過去,靠近后仔細打量一下他們,從空氣中若隱若現(xiàn)的焦味,和兩人身上的血跡,不難看出經(jīng)過這場惡戰(zhàn),兩個完美無缺的人也不免形容狼狽。
“虧得你能活著回來?!?br/>
原隨云危險時甚至做出和季閑珺動手這等狂事的楚香帥,看到本人平安無事后,卻表現(xiàn)的像是不留半點兒情面。
原隨云瞥他一眼,也不知是否心中腹誹,總之他戰(zhàn)后累了,懶得搭理有意無意聒噪的楚留香,將西門吹雪引薦給坐在馬車外的那位。
馬車上三個人現(xiàn)在下去兩個,宮九中途因為心中激動反應(yīng)過于沒腦子,在他摔下馬車前被季閑珺提著衣領(lǐng)塞回車廂。
當西門吹雪趕到,聞言把目光投過去,馬車外面已經(jīng)只剩一人。
黑發(fā)披散,舉止疏狂,氣質(zhì)之勝勝過形貌,□□之貴貴比黃龍,不敢置信有人會尊貴的這般渾然天成,更不敢置信這人回視過來的一雙眼瞳。
霸氣,穩(wěn)重,攝人,似是有無盡威嚴點綴其間。
若這雙眼睛的主人是神龍方能理解,可是他不是,是和自己一樣的人,那就太過奇怪了。
古人有畫師畫龍,徒留雙瞳不點。
旁人問之,畫師答:點即飛去。
旁人不信,畫師不得其法,只得繪下雙瞳。
雙瞳一成,天降劫雷。
龍瞳亮如明珠,龍身自壁上脫離飛天,龍角傲然,天雷避之。
目睹之人贊曰:當真神威赫赫!
自此之后有言,神龍降世,定有天雷開道,風(fēng)雨隨從,無窮神威,無匹神力。
因此這般神通明目,怎么都不該出現(xiàn)在一介凡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