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軍士兵人數(shù)雖多，卻早已軍心動搖，驚慌失措，沒能擋住悍勇異常的鎧武士。
畢竟人都是是怕死的，剛剛目睹主將戰(zhàn)死的激憤勁兒過去之后，害怕就不可遏制地涌上心頭。渾身染血的劉向這一猛沖，邊軍士兵望風(fēng)而逃，居然被他毫發(fā)無損地沖到了帥旗下。
到了旗下后，劉向終于知道小蝶為什么一直沒回去。
她，脫不開身！
一名鎧武士正在與她對峙。此人體型高大，渾身都是血，如同從血池里撈出來的一般，里層的血跡已經(jīng)發(fā)黑凝固，外層還在沿著武鎧的紋路不斷往下淌。
身上的武鎧跟曹猛的一模一樣，同樣是金闕國制式協(xié)助型中鎧“方戟”。
武器卻與曹猛不同，更偏向于防守，左手提盾，右手執(zhí)刀。左手圓盾上縱橫交叉著數(shù)不清的裂口，右手的龍紋單刀已經(jīng)卷了刃，一個個豁口密布刀鋒，像被狗咬了一般。
兩名身穿黑袍的中年人倒在他身后，一人胸口被劃開一道口子，正手捂著傷口喘粗氣；另一人大腿上被扎了個對穿，已然暈了過去，生死不知。
在四人的周圍，倒了一地的碎尸，匆匆一瞥之下都能看出至少有五十具尸體，還個個都不完整。鮮血在草地上漫延，濃烈的血腥直往人鼻子里鉆，異常嗆人。
那名鎧武士顯然身上有傷，身上的鎧甲多處破裂，里面包著白紗，卻已經(jīng)被透成了血色，看不出一絲原來的白。
很顯然，這名鎧武士身上的傷并不是小蝶造成的，而是在前方抵擋巫蠻大軍的結(jié)果。
但他左手盾上的裂痕卻是小蝶的杰作，裂痕很新，破開細(xì)長，像用鋼絲拉出來的。能在厚實堅硬的鎧鋼上弄出這種形狀的裂痕，除了小蝶手臂上的銀紋外，不作第二人想。
劉向目光在場中一掃，就迅速作出了這樣的判斷，不由眼神一凝。小蝶的攻擊方式很詭異，對方卻全部擋了下來，身上沒有一處新增的傷痕，顯然境界極高。小蝶不是他的對手，甚至連轉(zhuǎn)身逃跑都不敢，只能保持警惕地與其對峙。
如此高明的身手，這個人是誰？
咔嚓！
對面的鎧武士將面罩推了上去，露出一張失血過多的方臉。臉若黑膛，濃眉鳳眼，闊口寬鼻，嘴邊一圈如鋼針般的濃密胡須。
“劉總教頭，得饒人處且饒人。廖離已經(jīng)死了，這兩位念法師大人是我們橫山軍的瑰寶，殺不得?！狈侥樻z武士陰沉著臉，緊緊盯著劉向的眼睛，手中單刀輕顫，似乎一言不合就準(zhǔn)備大開殺戒。
劉向卻暗暗松了一口氣，這個人他認(rèn)識，正是曹猛的原上司，統(tǒng)領(lǐng)上余郡邊軍的校尉林梓青。
此人的風(fēng)評一向上佳，貧苦人家出生，性格耿直，作戰(zhàn)勇猛，仿佛就是曹猛的進(jìn)化版。當(dāng)然他比曹猛更像一名將士，平時潔身自好，從一名小兵一步步晉升到如今的校尉一職，從來沒有拍過誰的馬屁，撈過什么偏門。駐兵在上余城北方的時候，也與郡內(nèi)的百姓秋毫無犯。
兵痞般的曹猛與其一比，簡直就是云泥之別。
跟這個人碰面，應(yīng)該不用再有人流血。
“林校尉，”劉向收起手中隨意搶來的長槍，拱手道，“劉向這廂有禮了。只要這兩位念法師不出手阻止我等離開，劉某也無心殺他們。林校尉，你看如何？”
現(xiàn)在不同往日，劉向沒時間跟對方套近乎，直接拋出條件，對方若是答應(yīng)，自然一切好說。如果不答應(yīng)的話，那為了小命著想，也只能搏一把。
林校尉身手雖高，卻身受重傷，情況不比自己這方樂觀。他剛剛在面對小蝶的時候，顯然也沒有一擊必殺的把握，否則早就出手了。真要拼起命來，不過是兩敗俱傷的結(jié)局。
“那就快點滾蛋！”林校尉怒氣沖沖地?fù)]了揮單刀，顯然不想多說。
眼下的情況一目了然，如果不是劉向和曹猛等人來搗亂的話，這一仗必勝無疑。然而現(xiàn)在卻主將身死，大軍崩潰在即，無端端地放了巫蠻族一條生路，林校尉自然對劉向沒有好臉色。
他現(xiàn)在沒空理會廖離、曹猛和劉向之間的矛盾，收攏兵力、穩(wěn)住陣形，抵擋巫蠻大軍才是當(dāng)務(wù)之急，否則萬事休矣。
略微讓他心安的是，帥旗還沒倒，黑暗之中也沒多少人親眼看見廖離身死，事情還有一絲轉(zhuǎn)圜的余地。
“告辭?！?br/>
劉向沒說廢話，朝林校尉拱了拱手，迅速上前拉起小蝶的手，轉(zhuǎn)身就走。
不一會，兩人回到靈能裝甲車旁。
緩坡已然成型，裝甲車一陣輕顫，重新啟動起來。
“我們走?！?br/>
劉向沖著邊上所剩不多的士兵大聲吼了一句，拉開車門，鉆了進(jìn)去。然后裝甲車駛上深坑，排開一切阻攔，按原路而回。
至于這場決定云州態(tài)勢的大戰(zhàn)，那就交給楊嬋了。劉向相信，她一定不會令自己失望。
事實也確實如此，就在裝甲車突出重圍的時候，一顆巨大的火球從車頂打開的圓蓋上飛了過去，接著又是另一顆。天空突然明亮起來，耀眼的火光映照萬物，仿佛烈日重現(xiàn)。
奇異的轟響聲響徹云霄，將戰(zhàn)場上所有的雜音統(tǒng)統(tǒng)蓋住。
“天罡烈火，終于又見到了?！?br/>
劉向躺在車座上，無聲地裂了裂嘴，腦中閃過這個念頭。隨即無邊無際的疲倦涌上心頭，他腦袋一偏，陷入沉睡中。
***
旭日從東方升起的時候，劉向從睡夢中醒來，扭頭看了看，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不在裝甲車上了，而是在船倉里。
小船隨波輕搖，嘩啦啦的水聲不絕于耳，聽著，仿佛就是天籟之音。
左邊的大腿依然在疼，卻已經(jīng)輕了許多，其它部位已經(jīng)恢復(fù)如常。不過是摔了幾跤，強(qiáng)悍的金剛體顯然不怕這種程度的撞擊。
棄車登船是原定的計劃，劉向?qū)Υ撕敛灰馔?。這一次沖入軍陣中擊殺廖離是彌天大罪，上余城顯然不能待了，必須及時逃命。
劉向有些黯然，在上余城努力了這么久，結(jié)果卻成了竹籃子打水一場空，難免會感到失落。然而更多的則是爽快和傲然，大丈夫自當(dāng)執(zhí)三尺青鋒，快意恩仇，縱橫天下。小小的上余城又算得了什么？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
捏了大腿，有股針刺般的疼痛感。這是個好現(xiàn)象，有知覺就說明傷勢不重，如果沒感覺的話，那才麻煩。
隨即他就意識到身上的武鎧不知道什么時候脫了下來，就放在船倉一角。挺起腰，試著站了起來，左腳稍微一用力，感覺還行，不太影響走路。
于是劉向整了整衣襟，掀開船倉的布簾，鉆了出去。
一陣包含濕氣的清風(fēng)迎面撲至，口鼻舒爽，滿腹清爽。陽光直射而下，滿眼金光，照在身上又有一絲暖意。秋高氣爽，說不出的快意舒爽。
船外有人，一名魁梧的大漢正立于船頭，低頭看著前方的流水。聽到聲響，那人轉(zhuǎn)過身來，卻是曹猛。他的氣色似乎還不錯，也不知道是因為傷勢不重，還是因為手刃了仇敵。
“老弟，此番多謝你仗義援手，曹猛沒齒難忘?！?br/>
說罷，曹猛異常認(rèn)真地給劉向鞠了一躬。
劉向被他這個動作和口氣給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攙起曹猛，搖了搖頭道：“廖離跟我同樣有仇，殺他也是我的目的，不能算幫你。”
“那不同，你本來沒必要現(xiàn)在……”
曹猛還要再說，劉向直接一揮手，板著臉道：“曹哥再這樣說就不拿我當(dāng)兄弟了。婆婆媽媽的干甚？不過是殺只土狗罷了，有什么好計較的？”
曹猛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恢復(fù)平時的爽朗豪邁，沒再計較下去。
“還是老弟看得通透，曹哥著相了，該罰！來，咱們喝酒?！?br/>
一壺酒，兩人飲，三蝶小菜，其樂溶溶。
“都安排妥當(dāng)了么？”
酒過三巡，劉向擱下筷子，問曹猛。
“差不多了?！辈苊忘c了點頭，將一粒花生扔進(jìn)嘴中，嚼了兩下，“守備軍士兵死傷過半，只剩下不到五十人，回城外大營去了。靈能裝甲車算作他們的獎勵，應(yīng)該足夠支付撫恤。”
劉向點了點頭，其實一輛靈能裝甲車的價值高得嚇人，又豈止作為撫恤金而已，足夠活下來的人和所有同去士兵的家屬安安逸逸地過一輩子。
“我那幫兒郎們稍微好點，占了坐騎的光，死傷到不多?！辈苊屠^續(xù)說道，“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散了，各自回家，帶家人往南方撤?！?br/>
劉向眉頭一蹙：“他們什么也沒有？”
“怎會沒有？”曹猛輕笑著擺了擺手，“大仇得報就是他們最好的報酬，況且還有好幾部武鎧呢，大伙分分也夠花上幾年。放心吧，他們有手有腳，餓不死的。”
曹猛既然這么說，劉向也不好再提異議，畢竟那是曹猛的人，怎么安排曹猛心中應(yīng)該有數(shù)。
“還有人呢？怎么沒看到？”劉向扭頭四望，寬闊的黽江上就這一條小船，而船上就曹猛和他，以及一位搖船的漢壯，雅稚、小蝶和韓亮都不知去向。
那壯漢長得五大三粗，皮膚黝黑黝黑，跟鐵塔一般，臉上卻帶著點稚氣，看上去年齡不大。這個人劉向認(rèn)得，名叫葛松，是曹猛手下的防御型鎧武士。
“都去天峻城了。他們走的是陸路，速度快一點?！辈苊脱鎏旃嘞乱豢诰?，抬手擦了擦嘴角，隨口回答。
劉向聞聲凝眉，疑惑萬分：“似乎與原計劃不同？”
“郡主的安排，我也是事后聽葛松說的?！辈苊吐柫寺柤?，對此不以為意。
劉向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曹猛現(xiàn)在一無所有，了無牽掛，自然能對這些細(xì)枝末節(jié)不聞不問。他卻不行，雅稚、小蝶、老祭司、張義峰……全都是因為他才受到這件事的牽連，如果有什么差錯，劉向這輩子都難以心安。
楊嬋突然插手，打亂了原定計劃，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為什么這么做？
原定計劃是擊殺廖離后，眾人直接分散，逃離金闕國，到東南方的小周國避避風(fēng)頭。老祭司就先安置在張義峰那兒，過段時間再派人接他同去小周國。
那就應(yīng)該直接南下，現(xiàn)在楊嬋卻讓雅稚她們拐向西邊，重新回到齊州，令人費解啊。
齊州是齊王的地盤，被他經(jīng)營得跟個鐵桶似的。劉向可不認(rèn)為，雅稚幾個進(jìn)入天峻城后，還有機(jī)會瞞過齊王，從他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楊嬋在搞什么名堂？”
劉向百思不得其解，眉心都鎖成了一個“川”字。
楊嬋肯定不會害自己，對這一點劉向非?？隙?，但他不知道楊嬋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心中疑云叢生。
“好了，老弟，想那么多做甚？”曹猛偶一抬頭，看到劉向還在埋頭思索，不由笑了起來，舉了舉手中的酒杯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憂，明天還沒到呢，愁什么愁？來，喝酒！”
“你到是看得開?！眲⑾騿∪皇?，搖著頭舉起酒杯。正要仰頭飲酒時，動作突然一僵，又把頭扭了回去，看向小船的一側(cè)。
他看得清清楚楚，河水是從船頭的位置往船尾流，而這一段黽江的流向是自西向東。
也就是說，自己同樣在往齊州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