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錦熙抖了抖那本厚厚的賬簿冊,交給秦明韜,笑道,“大人,瓊山縣和定安縣的糧食都集到了府城,就算被圍堵在城里,也可以撐上三、四個月?!鼻孛黜w在軍營里被叫頭領(lǐng)叫慣了,到府城后被稱呼為大人,還是有些不適應。打量了下面前這個書生,點了點頭,沉吟片刻,問道,“官兵來了,你怕不怕?”
李錦熙聽到秦明韜問話,正色行了一禮,道,“回大人,小的不怕?!庇值?,“我身后諸位,他們也都不怕?!崩铄\熙身后幾個書生聞言,都是一揖及地,目光懇切。
秦明韜聽逃回來的士兵說澄邁縣民眾首鼠兩端,召集的民壯臨陣脫逃,這幾天最愁的就是城中百姓的士氣,心里像壓著塊大石頭緩不過來。聽到李錦熙這話,秦明韜臉色好了不少,說道,“你們不要多禮,我這人隨便的很。”
李錦熙收起禮節(jié),看了看秦明韜,道,“大人敢對小人以兵馬糧草相托,一介寒士蒙大人重用,只知道知恩圖報,還是有膽量,于當日萬箭齊發(fā)中,立于大人身邊的?!?br/>
明軍登陸澄邁后,秦明韜就開始進行動員戰(zhàn)備。但說起來,手下那幾個乞丐出身的旗總能力確實差了一點。李錦熙原來是個窮困秀才,秦明韜攻破府城時候他來投奔,一直只是在府城書記處打雜。這次征集守城糧草,本來也只是讓他記賬,但很快秦明韜發(fā)現(xiàn)他比他派去負責這事的武官利落,便把糧草的事情全托給了他,只讓一個旗總配合監(jiān)督。
李錦熙沒讓秦明韜失望,不知道哪里搞來了十幾個讀書人朋友幫忙,只用了四天,便把各地糧食搜羅齊備,登記入賬,鎖進了府城糧倉。糧食儲備充足,讓秦明韜的壓力輕了不少。秦明韜只覺得李錦熙事情辦得不錯,賞了他一百兩銀子,給了他一個下等民戶的身份。他本來就是個厚待手下的人,倒沒料到自己這一賞,讓李錦熙說出這番效死的話。這話說得慷慨,雖不如武夫之錚錚鐵骨,卻也是好一番書生激昂意氣。
秦明韜翻了翻那帳本,見上面條目記得清晰,每頁都有那監(jiān)督旗總的驗收手印,點了點頭,把賬本合上道,“說得好!此戰(zhàn)之后,我還有事情要你辦?!鼻孛黜w這話里,就有日后重用的意思了。李錦熙聞言神色一動,他身后跟著的三、四個書生,是這次幫他作事情的幾個朋友,個個也是面泛喜色。
李錦熙略一沉吟,看了看身后幾個伙伴。那幾個書生目光相接,都有鼓舞之意,李錦熙點了點頭,退了一步朝秦明韜又施了一禮,一本正經(jīng)地說,“屬下有一事請!”
秦明韜見這能吏一臉嚴肅,也正色道,“說!”李錦熙得令,抬頭正視秦明韜的眼睛,朗朗道,“大人待我等不薄,我等不敢不為大人出力。大人身居高位,征戰(zhàn)四方,儒林市井中事情,大人怕是不熟悉。但有一事,正是大人該為而未為,所以,方有澄邁百姓之自掃門雪,才有府城人心之惶惶不定。”
秦明韜這些年整天打交道的都是勞役、士兵,手下個干個的,身邊出主意的人也極少,倒還沒習慣有人提醒,幫忙謀劃。聞言眉頭一皺,道,“哦?你說說看,是什么事情?”
李錦熙聽到這話,正了正頭巾抖了抖袖子,撩起前襟緩緩跪了下去。后面幾人見狀,呼啦啦跪了一片。秦明韜暗自詫異,卻不知道這這幾個酸秀才正兒八經(jīng)的,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
李錦熙跪在地上,款款道,“當今天下,群雄四起,此正英雄立事之時。西北布衣高迎祥、王嘉胤揭竿而起,稱王建節(jié)號令一方。東北奴酋皇太極,登極稱孤,盡得遼東朝鮮之地。東南倭寇橫行,紅毛佛朗機據(jù)地筑城,行他國之令。鄭家雖為朝廷武官,實則自為一國,豪霸南海壟斷貿(mào)易,暴利非凡夫可想?!?br/>
李錦熙頓了頓,又道,“大人今朝起事,和朱元璋當日所為有何不同。如今逆賊之罪已定,干戈之亂已開,再無后顧之想。均貧富,分田地,宣傳法令約束部下,誠帝王之業(yè)也。然大人以五源谷之名行事,名號不正,如小童舉巨鼎,事倍功半天下難服!”
李錦熙也不看秦明韜,跪在地上端正行了個君臣之禮,后面的話已昭然若揭。秦明韜皺著眉頭,聽見他說道,“如今天災異變無數(shù),朱明已失國運無疑,屬下請大人稱帝王以正名!救萬民于水火!”
秦明韜聽了這樣一席話,心里震驚,不禁重新打量了下地上這個大膽儒生。卻沒看出這個書生,有什么不同尋常,頭上戴著的是尋常的東坡巾,身上一件藍色圍裳,相貌端正,怎么看也是個尋常秀才,扔在大街上轉(zhuǎn)眼就找不出來。但這么手無縛雞之力的一介書生,見秦明韜不超過十次,此時卻恭敬跪在地上,演了這出罪誅九族的勸進大戲,一副肅穆神情,滿是殺身成仁的慷慨,不禁讓秦明韜嘆服他的氣魄。
秦明韜心下好笑,想起五源谷這幾年,走的是依法治國的路子。五個人性格各異,并不算合拍,互相妥協(xié),反復協(xié)調(diào)維持著共治,在這些明朝人的眼里,卻是亂成一團了。古人先有帝王,后有國家。五源谷沒人稱帝王,再怎么明法令定規(guī)矩,搞到最后,還是被他們看成是一個山賊組織了。
秦明韜穿越前是個凡人,雖然比工薪階級多了幾個小錢,卻也從來不曾覺得自己會做什么大事。五個人自從穿越到現(xiàn)在,從五源谷走到昌化,從昌化走到瓊州,哪一步不是為了求生?殺人防火也罷,妥協(xié)送錢也罷,拔刀起事也罷,無非是想在這明末生存下去,從不曾打過天下大事的主意。
秦明韜不知道其他四人如何,只知道自己是從來沒想過帝王的事情。到了瓊州府,軍務繁忙,就更把五人依法共治看得理所當然。今天大軍壓境之時,卻被這個書生勸進稱王。秦明韜心中好笑,難道這穿越者不稱王稱帝,會被雷霹?
那書生見秦明韜不語,叩首于地,又說了一句,
“大人明鑒!軍中將士,只知有朱明官府,自視為賊,無死戰(zhàn)之心,如何能抵擋虎狼之兵?”
這書生這話一語中第,震得秦明韜驚疑不定,如今大軍壓境,難道不稱帝王,得個名號,就真的要再重演一出澄邁縣城的破城境況?那些明朝的民眾如此懦弱?如今澄邁被虎狼大兵劫掠一空,總兵陳廷對以謀逆罪砍了九百個腦袋。知道了這些,瓊州府民眾會不會死了心,和五源谷站在一起?難道這些百姓都能忍受妻女在大兵胯下呻吟之辱?
秦明韜心中一凜,目光冷冷掃過眼前眾人,一字一頓地說道,
“好幾個大膽書生,如此博取功名!國器也敢私議?”
李錦熙毫不畏懼,朗朗答道,
“天道輪回,順昌逆亡。如今朝廷腐不堪言,東林魏逆傾軋不斷,竊國私肥。朱明三百年國運已衰,我等寒生豈能坐視建奴橫掃中原,復行蒙元奴役我族之事。大人有天下人之象,請稱王以救萬民!”
幾個書生對天下大事看得透了,卻恨整日清談,一腔抱負在心頭,要學那姚廣孝襄助燕王之事,齊聲唱道,
“大人有天下人之象,請稱王以救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