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晚風(fēng)雖已升暖,卻始終多多少少地帶著些殘存的寒意,使得提前穿起夏裝的人們站在屋門前還是會經(jīng)不住微微顫栗,手臂上冒出一層淺淺的疙瘩,下意識地縮縮脖子,將自己朝那單薄的衣物里面躲一躲,想要爭取更多的暖意,卻又在突然之間好似意識到了夏天的來臨,挺直了身體,面色帶上了些許的笑意。。
收到月橘烏黑色的傳蝶魂已是夜晚,小魚站在屋門前披著一件淡褐色的粗布外衣眉頭微微蹙起,總覺得這傳蝶魂的顏色不似月橘會喜歡的模樣。但也不曾想太多,攏攏身上的那件衣裳,神色落寞。
敖小蛇老是說這件衣服顯老,穿著不好看,要小魚趕緊扔了。但這畢竟是自己身上所帶不多情郎所贈的東西,若是放在以前,她自然也是嫌棄的,說不定轉(zhuǎn)身就給扔了。
但偏偏,抵不過入骨相思。敖小魚只得認命,愛它如命。
“姐姐,月橘今天到底回不回來了?不會是遇到什么強大的仙家被抓了吧?!卑叫∩咭皇址鲋T框,雙腿交疊地放著使整個身體輕松又慵懶地倚在門上,無聊地甩著另外一只手,來來去去,來了興致,吸引了他的目光,有趣地看著手臂好似脫離了自己成為一只斷手,毫無靈魂地在空氣中來回晃蕩。
五指蜷曲將掌心中的傳蝶魂盡悉收入其中,化為一縷青煙。敖小魚目光望向深邃墨藍的竹林,蜿蜒曲折的小路在月光的映襯下顯得與這幽暗清冷的竹林格格不入,反射著些許的光芒,泛著清幽勛白的光芒,卻也無法將路中隨意鋪散的碎石看得清楚。
傳蝶魂傳言,由締結(jié)者的妖力構(gòu)成,帶著她獨有的氣息與意識,前去指定的地方,將信息準確地根據(jù)締結(jié)者對對方屬性的描述傳達。若是遇見相似屬性的小妖,傳蝶魂是無法精準地分清楚,但若是與與之相異著觸碰,剎那間化為青煙,連同需要傳送的消息一起,消失云散。
想必月橘看準了這是陽界,與敖小魚屬性相似的小妖幾乎沒有,才會如此大膽,采用傳蝶魂。
只是這傳蝶魂中的內(nèi)容,敖小魚目光中慢慢收斂的最初的溫婉與平靜,神色復(fù)雜陰沉,眉頭微微蹙起,愣在原地,怔然無神。
月光被西邊吹來的烏云所遮蓋,竹林顯得愈發(fā)深沉幽暗,靜悄悄地,不聞一絲聲響。敖小魚將雙眼微微闔了闔,緩緩睜開,眸光中透著一點淺淺的墨綠色光芒,清秀精致的臉頰煞白無血,在雙眸散發(fā)的清幽的墨綠色光亮中泛著森森的青光,似是竹林深林的孤魂,死寂冰涼。
“姐姐……”敖小蛇依靠著門框玩耍著自己的手臂好一陣也沒有聽見敖小魚的回音,抬頭想要去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
抬頭便見佇立在石階上發(fā)呆,身體一動不動,只是身后漂浮著一條湛藍色的魚尾左右搖擺,像是戲水的魚兒,透明而空靈,若隱若現(xiàn),散發(fā)著清幽孤冷的藍色光芒,與月光相呼相映。
敖小蛇不知發(fā)生了何事,驚呆在原地三秒,擔(dān)憂漫過心頭,趕緊跑過去面對著敖小魚,在她面前伸出雙手晃晃,焦急地呼喚道:“姐姐,姐姐,姐姐?!?br/>
敖小魚雙目呆滯空洞,目光無神,瞳孔渙散渾濁,好似被人施了咒術(shù)定在原地,受到了極度嚴重的傷害,導(dǎo)致于她的妖力無法收回,不受控制地朝四面蔓延散開。若是長久下去,人形的身體會因為承受不住強大妖力的吞噬而潰爛,原形卻又會因為妖力的散失而消亡。
敖小蛇心急如焚,眼眶濕潤顯紅,驚慌失措地呆呆站著,慌了神。
此時應(yīng)該怎么辦呢?怎么辦呢?到底該怎么辦呢?
敖小蛇伸了伸手卻又滯留在了半空中,半晌,苦惱猶豫地收回去,視線盯著敖小魚的煞白的臉不安地來回踱步,狠狠地搖晃一下腦袋,使勁地拍一拍,逼迫自己想起書中關(guān)于這方面的知識,卻絲毫不敢輕舉妄動。
書中好像有說這個情況是妖渙,妖一般出現(xiàn)這個情況是因為,是因為,是因為……到底是因為什么……
敖小蛇抱著腦袋痛苦地蹲在地上,雙手緊緊地抓住發(fā)根,好似頭皮傳來的痛楚能夠迫使自己清醒幾分,緊緊咬著牙關(guān),雙眼死死地閉著,淚水卻止不住地泊泊外流。
心跳不斷加快,思緒卻越來越亂,耳畔密密麻麻地出現(xiàn)了許多的聲音,雜亂的,嗡嗡作響的,像是一面粘上了蜂蜜爬滿了蟲蟻的木板,咯吱咯吱地承受著那些撕咬在心間的嚙齒,痛到發(fā)麻又麻到發(fā)痛,一點一點,好似要將他碎尸萬段。
“?。。。 背惺懿蛔∧欠輴盒牡恼勰?,敖小蛇跪倒在地,痛苦地嘶吼著,四肢一顫一顫地抽搐,雙腳裹在一起,若隱若現(xiàn)的蛇尾肆意地扭動,撐著一份漲裂的痛苦,兇狠地拍打著地面,抽出幾條鮮艷的血跡。
“白宇,你快走,快走……”
“白宇,你留下來,你留下來陪陪我,我現(xiàn)在只有你了,你不能不要我,也不能不理我……”
“白宇,你要永遠地感激我,永遠地感激我,我做了那么多,那么多……”
“白宇,你快去跟爹爹說一聲,我不要嫁過去,我不要嫁過去,不要,不要,不要……”
“白宇,你救救他吧,他要死了,他為了我要死了……”
……白宇,白宇白宇白宇?。?!……
腦袋炸裂一般疼痛,那些充滿著凄哀與沉痛的聲音伴隨著光影一般的畫面朝著他的腦海蜂擁而至。
敖小蛇緊緊抱著腦袋在地上不停地滾動抽搐,一頓一頓,面上毫無血色,雙目凹陷,白嫩的面孔好似瞬間被抽干了水分一般,僅剩一層薄薄的皮膚輕輕地裹著里面的白骨,透露著青黑的經(jīng)脈,一條一條,猶如細長的蟲,遍布全身,隨著身體的抽搐而蠕動,好似活了一般。
蛇尾力氣很大,猛地朝著敖小魚佇立的方向劈下。
敖小魚被那道極其痛苦的嘶吼與呼喚驚醒,好似沉浸了一個噩夢中,順著天性巧妙地躲過了蛇尾瘋狂無理的攻擊,見小蛇的身體收縮成一張披著薄皮的骨頭,驚滯在原地,好似進入了另一個令人窒息的噩夢。
“小蛇,小蛇?!卑叫◆~站在一側(cè),雙手合十,掌心相觸的瞬間一道天藍色的靈光閃現(xiàn),眨眼間擴散,慢慢撐開。
敖小魚松開緊合的雙手,掌心朝外推開。天藍色的光芒瞬間溢出,迸發(fā)出刺眼的光亮,凝集成一束,傳入敖小蛇的身體,將他輕輕籠罩在其中,形成一道泛著幽森的藍色光芒的結(jié)界。
純凈透徹的藍色光芒慢慢消失,敖小蛇恢復(fù)人形,臉龐逐漸變得紅潤,雙目緊闔,眉頭慢慢展開舒平,只是因著在地上滾動了許久,發(fā)間粘上了許多的泥土與干草,面容不再白皙干凈,灰蒙蒙地被臟泥畫了幾道,卻顯得淘氣可愛。
見狀,敖小魚獲釋地笑笑,目光口腔處卻悶痛難忍,無法憋住,跪倒在地,一口滾燙鮮艷的心頭血浸染了幾分干燥的泥土,映照在月光之下,顯得格外詭異。
意識開始變得昏昏沉沉,視線逐漸朦朧,看不清敖小蛇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只得微微瞇起眼睛狠狠咬著下唇,讓自己清醒幾分,伸出手背探在敖小蛇的額前探探。
見敖小蛇面色自然如常,溫度也已回復(fù),敖小魚終于完全放下心來,合上雙眼,昏死過去。
這是一個很深很沉的夢,好似被無數(shù)雙的手僅僅拽住,他拼命想要掙脫朝著光明的上方游去,卻完全使不上力氣,越是掙扎呼救,周圍月橘安靜無聲,慢慢地,整個世界沉浸在一片荒蕪無垠的黑暗中,冒著些許銀白的氣泡,呈現(xiàn)的是一幀幀五光十色的光面。
那里面的姑娘比他要高上一個腦袋,手中的團扇上簡單地繡著一朵潔白盛開的百合花,嬌美而干凈,就像那掩嘴溫婉笑著的姑娘,一身淺粉色的衣衫,噙著濃濃的笑意的目光秋波流轉(zhuǎn),動人心神。
升起的氣泡很小,但里面的細節(jié)他卻能夠明顯地看清,但那姑娘的面龐卻是朦朧失真,無論他如何努力地瞪著或者虛瞇著眼睛看,越是想要看得清楚,眼里的水霧便愈發(fā)地明顯,耳邊傳來一道道清麗柔婉的淺笑,帶著溫柔的寵溺,像個姐姐一般。
嗚嚕嚕的氣泡聲越發(fā)響亮清脆,好似就在自己的耳邊發(fā)出,要將他的整個聽覺吞噬。
這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感覺,敖小蛇想不清楚,正如他不知道,白宇到底是誰?那個如百合花一般純粹明凈的姑娘又到底是誰?自己的腦海里為何只有混亂嘈雜的聲音,那些細枝末節(jié)的東西明明那么清楚,唯獨那張靈動的臉卻那么模糊,模糊到他快要將一切遺忘……將一切丟棄……
他不要,他不能忘記,他必須得想起來,他必須去抓住那雙手,告訴她自己永遠都在,他要趕緊醒過來……
“??!”敖小蛇突然從床上坐直身體,好似是反射一般,滿頭大汗,目光迷茫,泛著一層厚厚的水霧,好似要哭出來一般。旁邊的敖小魚被他這樣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半死,本來打算從火爐前拿的藥罐都差點又摔了下去。
“醒了?感覺怎么樣?”見敖小蛇清醒過來,敖小魚趕緊上前快慰地拍著他的后背,動作溫柔輕慢,好似在哄著一個小孩子。
“姐姐……”敖小蛇下意識地喊出這兩個字,嘴唇微微張開,聲音死沉嘶啞,輕飄飄的,輾轉(zhuǎn)于唇舌之間,好似應(yīng)該夾雜許多其他的情感,又像是在喚著另外一個人,那么縹緲虛弱,那么不真實。
聞聲,敖小魚的身體微微一愣,后背僵直,手上的動作一滯,微微蹙起眉頭。那道姐姐的聲音帶著幾分撒嬌與依賴,更帶著許多的悲痛與懊悔,雜糅了太多不應(yīng)該的情感,迷離朦朧之間好似一道救命的呼喚。
那絕對不會是只有十歲的小孩發(fā)出來的聲音。敖小魚內(nèi)心驚愕恐懼,一股怪異奇妙的感覺蔓延而生,或許小蛇的那聲姐姐,并不是在喚著自己。
見敖小魚呆呆地怔在原地,盯著嗚嚕嚕冒著水汽的火爐出神,敖小蛇嘟了嘟嘴,推推她,歪著腦袋,滿臉天真可愛,睜著一雙明亮單純的眼睛,眼角藏著一抹狡黠,笑道:“姐姐,水開了,要著火了,著火了,嗚啦啦啦的,你看你看?!?br/>
聲音依舊淘氣無賴,敖小魚搖搖腦袋,淡淡一笑。許是自己身體太過疲乏,竟是出現(xiàn)了這樣詭異的幻聽。看來還得給自己補補身子了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