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同一類人

    這會兒要掩飾自己的驚慌已經(jīng)來不及了，關(guān)相機的動作都成了欲蓋彌彰。

    要不在意嗎,無所謂嗎,假裝什么事情都沒發(fā)生嗎不可能了。

    喻年僵硬著脖子,手心冒汗。

    羅恒在喻年身后定定地望著他,一點都不顯得緊張。

    喻年動了動嘴唇，，“你怎么偷拍我?！?br/>
    “拍得不好嗎”羅恒反問了一句，繞過沙發(fā)，走到喻年身邊坐下。

    喻年下意識地往邊上挪了挪。

    羅恒毫不在意地坐下,拿過相機,替喻年按下關(guān)閉按鈕。

    喻年腦海里亂成一團，坐立難安,全身每一個細胞都警覺起來。

    “你在想什么”羅恒忽問。

    喻年用探究的目光看了他一會兒,猶豫著問“你是同性戀嗎”

    羅恒忽然笑了，他答非所問道“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聰明好，還是遲鈍好。”

    喻年“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羅恒勾著嘴角，忽然湊近，“這個意思，”下一刻，他含住了喻年的唇。

    雙唇相貼僅一秒，在羅恒企圖更近一步的時候，喻年大驚失色地抬起手臂揮開了他。

    喻年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用力用手背擦拭嘴唇，幾乎失語地瞪著羅恒。

    他被一個男生吻了，被一個男生吻了

    羅恒道“你也是吧。”

    不是懷疑，也沒有在向?qū)Ψ教釂枺_恒用的是陳述的語氣。

    “什、什么”喻年又驚又氣。

    “如果你不是，為什么不接受文曉琴的追求”羅恒再一次逼近喻年，“如果你不是，為什么比起跟女生約會，更喜歡呆在我這里”手掌抓住想要躲閃的肩膀，“如果你不是，為什么被男生接觸身體會躲閃”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如果你不是，為什么在發(fā)現(xiàn)我偷拍你之后，會直接問我是不是同性戀，如此警覺”一把拖近，欺身向前，不容對方逃避退縮，“這樣，你還否認自己不是嗎”

    “你”因力氣不敵，又無法反駁的喻年惱羞成怒地大喊“你住口”

    羅恒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僅這一瞬，就讓喻年發(fā)現(xiàn)這個一直以來扮演者好人模樣的學(xué)長并不是個善角。

    就當(dāng)喻年打算以全副心力反抗的時候，羅恒放開了他。

    退開身去，羅恒理了理自己的衣領(lǐng)，似笑非笑地看著喻年，“你活得太累了?！?br/>
    “你什么意思”喻年喘著氣，視線沒有離開羅恒的臉，緊張地防備他每一個突如其來的動作。

    羅恒“放松點，來，吃飯?！?br/>
    喻年“”

    從剛才那樣劍拔弩張的氣氛急轉(zhuǎn)直下，喻年不知道羅恒想干什么了，但是他現(xiàn)在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實話他此刻對眼前的食物完全沒有胃口，但不吃又顯得特別矯情。

    也許羅恒只是開個玩笑，而自己卻較真地上了火生了氣

    如果還想繼續(xù)當(dāng)朋友，那眼前的飯還是要吃的

    喻年思忖片刻，拿起了筷子。

    羅恒提示他多吃些，語氣正常得就像什么事都沒發(fā)生。

    喻年心中一口郁氣無處發(fā)泄，味同嚼蠟，心里七上八下地思考該怎么辦。

    羅恒忽道“你現(xiàn)在肯定是在想你要怎么辦吧”

    喻年“”

    羅恒“如果我真的是同性戀，你就會離我遠遠的，躲著我避著我，等你回國，就跟我徹底斷了聯(lián)系，從此不相往來；如果我不是同性戀，你估計會覺得很尷尬，因為剛才我吻的那一下給你留下了陰影，你會重新評估我的人格與人品，會因為我偷拍了那么多你的照片而覺得我變態(tài)，一旦懷疑，就失去信任，一旦無信任，就此遠離，同樣不相往來”羅恒一口氣了一大段，問道，“是么”

    喻年無話可答，羅恒把他想的都出來了。

    “所以，無論如何，我跟你，都做不成朋友了么”羅恒這一句時，語氣才有點不自然，甚至帶著一點怒氣。

    “不是的”喻年能地脫口而出。

    其實光以朋友的角度來看，羅恒是個很不錯的人選。

    他幽默熱情，博學(xué)多才，他善解人意，風(fēng)度翩翩，他有志向有追求，并力求上進這樣一個人，如果能和他成為朋友，等于給自己漲了身價。

    何況，如果沒有今天照片引發(fā)的一系列事，羅恒這個朋友真的無可挑剔。

    羅恒聽到喻年的回答，不怒反笑“那你，怎么個不是?！?br/>
    喻年皺著眉頭，好一會兒才“你能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羅恒不屑地笑“你要問我是不是同性戀”

    喻年搖頭，問道“你為什么拍我照片”

    羅恒不直接回答，而是拿起相機打開來，翻看著，緩緩道“你瞧你多好看啊，你如果一個人在那兒，無論是誰舉起相機，都會瞄準(zhǔn)你，都會不由自主地想拍你，你往哪兒哪兒就是風(fēng)景，你不知道嗎”

    喻年“”

    羅恒近乎癡迷地看著相片中的少年，“你不知道，你這樣子有多讓人喜歡，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喜歡你了”

    羅恒干笑了兩聲，繼續(xù)“我長到二十歲沒有為一個女生動過心，第一個讓我動心的人卻是個男孩，你我是不是同性戀

    喻年“”

    羅恒“知道么，有一類男生，他們一出生，就是天之驕子，他們長得好，成績好，體育也好，什么都是最優(yōu)秀的。因為從生活在光環(huán)之下，所以他們對自己更加精益求精，外表裝束，言行舉止，所有的一切，他們都追求完美，優(yōu)秀又自信

    “他們不甘于被愛情束縛自由，直到身邊已經(jīng)沒有足夠優(yōu)秀的異性可以相匹配，一個人如果優(yōu)秀到這種境界，就會把大多數(shù)的注意力放在競爭對手或同伴身上，而那些人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輩，久而久之，他們就容易被對方的優(yōu)點所吸引，進而產(chǎn)生好感

    “京大有個圈子，牛人不少，里面十有八九性向都有問題，或者，他們沒有性向。他們都很自戀，甚至自私，呵呵”羅恒苦笑著，盯著相機里正顯示的一張照片

    那是喻年在威斯敏斯特大橋上側(cè)影，他的胳膊架在橋欄上，松松垮垮的姿勢。

    他的視線平平地眺望著遠方，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但單薄的身影和憂郁的眼神能揪住所有人的心。

    他看似脆弱，卻又堅韌。多么矛盾，又如此和諧

    他就像一陣風(fēng)，誰也抓不住，他也不會為任何人停下。

    “你不知道，你在那個圈子里被傳得有多么火，他們都，你和我們，是同一類人。”羅恒輕聲道。

    喻年大驚之下已是駭然，讓他害怕的不是羅恒，而是羅恒的話。

    不是的，不是的  他想大聲反駁，卻被羅恒的下一句話更驚得手足無措

    “包括上次聚會時你見到的馮楓，容君謙，他們都是，還有你那個一起來交換的同學(xué)，王什么，他也是?！?br/>
    不，我跟你們不一樣，不，我是正常的

    靈魂不斷叫囂著反駁，喉嚨卻像被封住了一般，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羅恒望向臉色不太好看的喻年，“我們并不是不正常，而是我們太過完美主義，我們會被任何美好的、優(yōu)秀的人所吸引，從而忽視了對方的性別。因為美好，我們會向往，會欽慕，會覺得對方的缺點都變得可愛起來，就像一種變相的喜歡，甚至是愛普通人覺得配不上所以默默地崇拜，高高得供起，我們卻認為自己有足夠的資去追求，即使沒有，我們也會把自己磨礪到足以配得上那個人”

    喻年的腦子轟隆隆的，閃過好幾個人的臉龐

    “高手總是獨來獨往的”八歲的喻悅在自己面前，不可一世地拋下這句話，要求喻年不要總是跟著自己。

    “我會來看你的，也會給你寫信，不過你要是期末考試沒考全班第一，就別想了?！本艢q的喻悅完這句話，跟伯母離開。此后十年，喻年從來沒在班里排過第二名。

    “你很厲害，我哥也很厲害，我要向你們學(xué)習(xí)”那個笑起來會讓人跟著快樂的少年，一口氣吃十二根冰棍，在醫(yī)院里打電話跟王珉撒嬌的少年，他，“沒有王珉，我上不了科大。”

    “他是最重要的，他比父母還要重要，”從不在他人面前袒露真性情的王珉，“他只屬于我，我也只屬于他，我們不會分開?！?br/>
    還有在queen酒吧閃耀發(fā)光的阿思，自己曾經(jīng)覺得，若他不是完美的男人，就是個完美的演員。

    在演講臺上自信洋溢的楊嘉躍，一席白衣地來到自己身邊，攬著自己的肩，在眾目睽睽之下，咬著自己的耳朵“原來，你的真名叫喻年。”

    自己第一次在京大的舞臺上，曾默默許下的誓言如果我找不到你，那么我便在高處，讓你來找我。

    在夢見喻悅后，滿臉淚痕地醒來，對自己在遇到你之前，我會讓自己優(yōu)秀，優(yōu)秀到足以在你身邊

    那么多的片段，像是一段段提琴樂曲的碎章，在腦海中起起伏伏。

    喻年想哭又想笑。

    這一刻，喻年不得不承認自己對王珉和肖瀧那種感情的向往，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多么想找到喻悅，并不僅僅是為了把家里的事情告訴他，而是因為長此以往的傾慕已成了習(xí)慣找到他，為了證明自己很好，自己考上了京大，自己有資格做他的弟弟

    以及，不得不承認的，對楊嘉躍的感情

    “跟男人告白”第二次見面，他在酒吧里這樣調(diào)侃自己，“他這樣的我可以考慮考慮。”

    “你為什么對我那么好”自己問完這句話后，消失了數(shù)月的楊嘉躍，這樣若即若離，是因為自己可有可無吧

    又在京大湖畔的假山石上，剛剛流過眼淚的他“不給我當(dāng)?shù)艿?，給我當(dāng)媳婦兒得了?！?br/>
    “男的不會喝酒被人笑話”他逼著自己喝完酒，轉(zhuǎn)頭跟王珉聊得投機，自己頭暈心酸，因為酒量與見識的不足而暗自懊惱。

    ktv里丟盡臉面地又吐又哭，原來，都是因為覺得自己不夠優(yōu)秀啊。

    優(yōu)秀的話，哥哥不會找不到。優(yōu)秀了，才有資格去愛。

    就這樣固執(zhí)地把所有原因歸咎到自己身上。

    “你的沒錯”喻年喏喏的點頭，“我們，是同一類人?！?br/>
    羅恒聽到這句話，心中涌起莫名的欣喜。

    “想開了就好了，”他忙道，“當(dāng)我發(fā)現(xiàn)自己喜歡男孩的時候我也掙扎過，也覺得活得很累，但是放開了就好了，你看，現(xiàn)在我能肆無忌憚地去欣賞一個人的美，一個人的優(yōu)秀，我并不覺得我是個變態(tài)，如果我喜歡什么人，我不會一味的逃避、隱瞞，我會采取攻勢，會做我認為對他好的一切”

    喻年默默地聽著，沒有什么大反應(yīng)。

    羅恒不放棄地向他告白“我請你吃飯喝茶，陪你看書看電影，是想和你多相處，想多了解你一些，也希望你能多了解我你看，你和那個王同學(xué)都是京大來的學(xué)弟，我卻只對你這樣，我來以為你會慢慢察覺到的，我一直在等，直到你看到我拍你的照片”

    “羅恒，”喻年忽然打斷他，“我知道的?！?br/>
    羅恒一愣，又聽喻年道“之前，我只是自我欺騙，你對我的特殊我都能感覺得到，我也挺欣賞你的性格和才華，但是”

    聽到“但是”這個詞，羅恒陡然緊張起來。

    當(dāng)年專攻學(xué)術(shù)英文，記得有一句快速閱讀的要領(lǐng)，當(dāng)你需要在短時間內(nèi)掌握文章段落想表達的主要意思時，要注意轉(zhuǎn)折詞，類似“然而”，“不過”，“但是”等，往往在這一類詞之后所要表達的才是重點，

    作者有話要而這之前的都是廢話。

    “但是，我只把你當(dāng)朋友?！庇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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