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剛停在樓下，細細不管不顧地開門往家里沖，把急急忙忙拿著身份證出門買車票的細細媽堵個正著。母女倆在樓下對峙著，細細咬著下唇，直挺挺站著。

    “細細，我回老家一趟……”細細媽見她這樣堅定而難過，終于松了口，“你外公這幾天化療，反應(yīng)比以前強烈，身體不太舒服，吃不下東西，睡不著覺，我得回去看看?！?br/>
    在這種事情上猴精猴精的細細覺察到不對，眉頭一皺，“化療？！他究竟……什么病？”

    “胃……胃癌?！奔毤殝屍D難地說。

    江醉墨找了位置停好車跟著走過來后，剛好聽見細細媽這句話。他停住腳步，望著幾步遠的細細，她背對著他，抬手捂住嘴。

    “小細細，你上學(xué)以后，要認真聽老師講課，以后才能不去撿破爛?！薄澳阕痔罅?，好好練字！”“什么？將死了？咦？奇怪，我居然輸了，怎么可能，再殺一局！”“哭啥？胖就胖，咱們細細最漂亮了，管她們說什么，你長大了會瘦下來的?！?br/>
    細細捂著嘴，眼淚嘩嘩往下流，“為什么都手術(shù)了還要化療??！是不是晚期了才要化療，是不是？！！”

    “手術(shù)操作可能使癌細胞進入血液循環(huán)而導(dǎo)致血道播散，浸潤至漿膜外的胃癌，細胞容易脫落而引起種植性播散。胃癌病灶的完全切除，肉眼看不見的或遠隔部位小的轉(zhuǎn)移灶仍可殘留于人體內(nèi)，手術(shù)時就已經(jīng)需要化療，減少手術(shù)中癌細胞播散和轉(zhuǎn)移的機會。”江醉墨開口解釋道。

    細細媽抬眼間看見了站在幾步之外的江醉墨，失神了一會兒。好一個清俊斯文的男人，好像在哪里見過。

    只見他正望著女兒的背影，臉上表情未明。

    “術(shù)后化療做為手術(shù)根治切除后的鞏固治療措施，控制可能存在的殘留病灶，防止復(fù)發(fā)，提高生存率——這與是否晚期毫無關(guān)系?！?br/>
    細細媽聽他說完就扯了一下細細的袖子，趕緊接著說，“醫(yī)生說這是最后一次化療了，你外公的病幸虧發(fā)現(xiàn)得早，現(xiàn)在真的已經(jīng)沒事了。回家回家，在這里哭著太丟人?！奔毤殝尷毤殻屯鶚巧贤?，“你總得相信媽媽吧，真要有什么事我能這么淡定嗎？他是你外公，也是我爸啊。他動手術(shù)前不讓告訴你跟貝貝兩個小的，否則就不肯動手術(shù)，你叫媽媽怎么辦！”

    細細扭動著不肯往上走，忽然鬧起脾氣來，掙扎時余光瞥見了江醉墨。她抽泣一下，忽然想起什么，轉(zhuǎn)過身去，淚汪汪地瞪著他，“你反應(yīng)真快……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細細媽嚇了一跳，趕緊抓緊細細的袖子。只見細細胡亂掙開，往那個男人方向跑了兩步，還伸手推了人家一下，哭著喊：“你騙我！你也騙我！我給你的x光片你怎么可能看不出來！你是個醫(yī)生，你怎么也不說實話！你們合伙騙我！組團騙我！”

    細細媽想起來了，這個男人是細細住院時，八一醫(yī)院消化內(nèi)科的那個醫(yī)生。

    好小子，脫了軍裝和白大褂，老娘我都認不出來了。細細媽暗嘆。

    離細細住院那時已經(jīng)過了幾個月了，這個醫(yī)生居然能在這時出現(xiàn)在他們家樓下，女兒還敢沖上去對人家大呼小叫的，可見是一起回來的，關(guān)系非同一般啊。細細媽總是擔(dān)心細細身材太過富態(tài)，沒男人喜歡，沒想到居然能跟這樣一個英俊人物勾搭在一起，真是天上掉餡餅。難道女兒今天剛好要帶男朋友回家，來時路上接到了她的電話？

    “他、他是……”細細媽面露喜色，指著江醉墨。

    “什么都不是！嗚嗚嗚～”細細一邊哭一邊回身往電梯口跑，進家門后就關(guān)進浴室里，怎么勸都不肯出來。

    細細媽有點不好意思，轉(zhuǎn)身想跟上去，只聽江醉墨站在原地問：“細細的外公現(xiàn)在用什么化療藥物？”

    “呃……五氟什么嘧啶，還有呋喃什么啶……”

    “5-氟脲嘧啶，呋喃氟尿嘧啶？”

    “是是是！”

    “試試奧沙利鉑，副作用小一些?！苯砟f完，掏出支筆，把藥物名字寫在之前細細給他的招待卷上交給細細媽。之后，他往樓上看了一眼，對細細媽微頷首，轉(zhuǎn)身走遠。

    細細在浴室里一邊大哭，一邊喊著什么“討厭你們”之類的，細細爸媽面面相覷，只能繼續(xù)敲門一個勁兒說好話。

    細細此時情緒過于激動，悲傷大多來自于心底對外公外婆的愧疚，一方面想起他們二位老人對自己的照顧，一方面想起自己想要賺錢給他們買房子而未能實現(xiàn)，現(xiàn)在外公得了胃癌，自己居然被瞞了那么久。

    細細爸媽在浴室門口勸了幾久，一個小時過去了，細細才肯開門出來，那眼睛腫得跟乒乓球一樣，就是不肯理他們。他們再勸，她就鬧著要搬回h市去，夫妻二人只能先閉嘴，等她自己情緒平穩(wěn)了再說。

    晚上，細細媽坐動車回h市了，細細躺在床上邊胡思亂想邊流淚，細細爸坐在床頭一邊安慰她一邊對天發(fā)誓，這回真的沒有隱瞞外公的病情，以后有什么情況也一定老實向她匯報。

    細細躺到半夜，才想起江醉墨，自己吼了他一頓，撇下他就這么回家了，不知道他那時是怎么想的。自己那時情緒過于激動，也不知跟他說了什么。細細看看時間，十二點多了，他應(yīng)該睡了。

    她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一早上班時，她心情平復(fù)了，忍不住給江醉墨發(fā)了條信息，“早安?！?br/>
    至于什么“對不起”，她是不會說的。江醉墨騙了她，她心有芥蒂。如果可以，五一幾天她想回h市看看外公，如果那時江醉墨已經(jīng)被她徹底拿下，她會邀請他跟自己一塊兒去。

    只是不知為什么，這條簡單的消息，他一直沒有回復(fù)。

    細細在外面采新聞，中途接到媽媽的電話，媽媽再次強調(diào)，外公真的沒事了，化療都不會好受的，挺過去就好，還把電話給外公。細細聽到老爺子說話聲音底氣還是那么足，稍微放心下來。她中午回報社打包了一份外賣，還買了幾對烤翅，邊吃邊玩手機，發(fā)現(xiàn)所有的聊天工具里，都沒有江醉墨的只言片語。以前也出現(xiàn)過這種情況，他門診特別忙的時候，半天沒個消息也常有。

    交了稿子，細細趴在桌子上睡了半小時，起來抓起手機一看，還是沒有回復(fù)。她不相信他忙得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就算左手必須扶著小江，右手也該有空回個消息吧。

    她打了個電話過去，他沒有接。

    碰上醫(yī)鬧被砍殺了？

    被她吼了一頓羞愧難當(dāng)憤而跳樓？

    細細甩甩頭。

    該不會……細細臉色一變，他為昨天的事情生氣了？！

    她有點委屈，該生氣的是自己，他又有什么資格生氣。

    可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自己委屈，可仍然希望對方能順心。細細想了想，又賤賤地發(fā)了個消息給他。

    “你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很忙吖？你整天坐著看門診，屁股會越來越大！站起來休息休息，跟我打情罵俏幾句吧～”

    細細盯著手機足足十分鐘，江醉墨的小頭像就是一動不動。

    “喂！你去哪里啦？”她發(fā)了條語音過去。

    一會兒，他回了條語音。細細興奮地點開，把手機貼在耳邊，卻聽見手機聽筒里傳來他冷靜得近乎冰冷的聲音——

    “到此為止，胡細細?！?br/>
    那一瞬間，細細有點拿不穩(wěn)手機。她又聽了一遍，沉吟一下，臉上有點花癡的神色，啊，江醉墨的聲音真好聽。只是，他為什么說這個？細細抓起車鑰匙，去洗手間抹了把臉，開車去了八一醫(yī)院。

    內(nèi)科門診休息室里，剛發(fā)完消息的江醉墨把手機往旁邊一丟，松了松軍裝襯衣風(fēng)紀扣，一邊按著太陽穴，一邊靠在椅背上閉目養(yǎng)神。進來倒咖啡的實習(xí)醫(yī)生隨口問：“江老師，您今天上午狀態(tài)不太好啊，熬夜嗎？黑眼圈都出來了?！?br/>
    半天，他都沒有回答，坐在那里，旁若無人。實習(xí)醫(yī)生背脊發(fā)涼，默默端了咖啡出去，遠離里面的超強冷空氣。

    江醉墨昨晚回去，理清了近來一些事情。李緣珍不愿說清她的最終目的，但他隱隱覺得，她絕不是要一副贗品這么簡單，萬一她覬覦的是那幅真跡，而他和胡細細都將變成她利用的對象。他在胡細細生命中的曇花一現(xiàn)，可能會給她帶來無盡的麻煩。

    你看她對她外公那份心，僅僅一次隱瞞病情，就讓她那樣崩潰。更何況讓她知道，她一心要追求的這個男人的母親，覬覦著她外公家里的名家字畫。

    與其如此，不如嘎然退而止，以免將來，誰都脫不開誰，平白讓她遭受一番糾結(jié)。

    “江醉墨?。?！”

    午休時間還未結(jié)束，未見胡細細人，先聽見她的聲音。這一聲大吼，穿越整個走廊。

    胡細細猛地推開門，站在門口氣喘吁吁，看得出來，眼睛的水腫還沒有消，雙眼皮都沒了，眨巴著兩單眼皮，像大眼泡金魚。也許是跑得急，臉都漲紅了，耳后的細碎發(fā)絲被薄汗浸濕，貼在皮膚上。她進來，甩上門，“我早跟你說了，不用你操心我！我要追你是我的事，你慢慢受著，老娘的招數(shù)還沒使完，你不能說停！”

    八卦來看熱鬧的幾個護士和實習(xí)醫(yī)生慢慢聚攏在休息室門口，只聽見細細的那句“……你慢慢受著，老娘的……還沒使完，你不能說?！保娂姷刮豢跊鰵?。“哇——這女的彪悍啊，她到底準備了多少姿勢來對付我們的江老師？”“看不出來江老師是個被動型，喜歡女上位哦?！薄半y怪我看他今天好像睡眠不足的樣子，原來是昨晚姿勢太多太累了。”“這個姑娘比我上次見著她時又圓潤了，是……采陽補陰？”“江老師辛苦了啊，感覺他不久后就會被榨干?！?br/>
    “回去。”江醉墨起身，背過身去整理著襯衫，避免直面她的灼灼目光。

    “你拒絕我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我表示無所謂～”細細聳聳肩，“我呢，過來就是親自再表一表決心，如果你介意昨天的事情……嘿嘿嘿，請忘了它！我知道不該在大庭廣眾之下那樣對你說話，可能就此我之前的努力都白費了，只當(dāng)是回到原點，你可別煩我討厭我，我重新追，重新追還不成么？請你再重新喜歡我一次～”

    細細說著，試著走近兩步，見他沒有厭惡地退開，就放肆地抓起他的手，在手背上么么就是兩下，她放開，嘖嘖嘴，像剛剛啃過鹵雞爪子。立正敬禮，盡量使自己顯得憨態(tài)可掬沒那么猥瑣，一邊又解釋道，“友誼之吻！”然后自覺后退三步，“你回不回信息都好，反正我會重新努力滴！我走啦，拜拜～”

    一陣風(fēng)似的，細細開門就跑了。

    江醉墨抬手，看看自己的手背，忽然瞥見在外面探頭探腦偷看的一群人，目光一冷，那群人紛紛樹倒猢猻散的樣子各自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