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她喜歡我？！”褚陳一臉驚悚地看著他。
祁白嚴(yán)抿唇，不想說話。
褚陳驚疑不定地再瞅了人兩眼，“誰告訴你的？”
祁白嚴(yán)皺眉，“看得出來。”
看著祁白嚴(yán)如此外放的情緒，褚陳心情復(fù)雜。謫仙終不是仙，他現(xiàn)在連“謫”也算不上了，一個凡人。
褚陳再嘆了一口氣：“說說，你看出什么了？”
為避嫌她不再來上課、面對褚陳時侃侃而談、為赴宴會特意換了衣服……一個小姑娘戀愛時的敏感嬌俏，她都表現(xiàn)得很明顯。
祁白嚴(yán)心里想得明白，卻不愿說。褚陳等了一陣，發(fā)現(xiàn)祁白嚴(yán)什么話都不說，頭一次恨起他沉默不言的性子。這人，什么事情都愛放在心里慢慢咀嚼，思三步言一步，急死個人。
“‘喜歡’是一種急迫的心情，你想不明白?！瘪谊惱斫馑迥觎o如止水的心一朝被撥動的慌張疑惑，卻實在很著急一向悟性極高的人突然愚鈍不堪，“你要是把‘喜歡’想明白了，那就不喜歡了?！?br/>
盯著他道：“我不喜歡唐老師，唐老師也不喜歡我。我倆早就開誠布公了，白嚴(yán)，你要是喜歡，就別還是這幅樣子。喜歡是等不得的。更何況，我看唐老師，對你也有幾分意思?！?br/>
不等祁白嚴(yán)說話，又道：“你也別再給小姑娘介紹對象了。這幾個月聯(lián)系下來，我發(fā)現(xiàn)她心太軟，常常不懂拒絕別人的好意。你若再給她介紹，保不得她什么也不說，又默默接受了?！?br/>
酒店到了，褚陳沒有忙著下車，而是再次對祁白嚴(yán)道：“白嚴(yán)，你上次和我通話，說你不是良人。這話是極其可笑的。什么是‘良人’？你連戀愛都不懂，怎么就懂‘良人’了？或許你要說就是因為不懂戀愛，生性涼薄，所以才非良人，你給不了她歡喜甜蜜的東西，生生耽誤人家。但是——”褚陳看著他，“這都是你的事，不是她的；你害怕著，所以就逃避了，你沒問人家一句‘愿不愿意’，如果人家愿意呢？”
“你能喜歡上一個人，我是高興的。你要嘗試著去好好喜歡。我信你，白嚴(yán)。”
祁白嚴(yán)送完人，沒有開車回家，方向一轉(zhuǎn)，回了法定寺。
一學(xué)期很快過去，唐施現(xiàn)在連“祁老師好”都沒機(jī)會說出口了，兩個人各自回歸各自生活，毫無交集。
上學(xué)期歷史系彝族調(diào)研小組需要一個中文記錄員，今年暑假要實地調(diào)查，唐施報了名，被選上了，七月中旬就要出發(fā)。
拿到調(diào)研小組成員名單的時候，祁白嚴(yán)赫然在列。
此次要去的地方是云南省的沙拉托鄉(xiāng)，屬白彝。先坐飛機(jī)到昆明，在昆明包了一輛七人面包車，坐了近六個小時，抵達(dá)沙拉托村公所。
村長、村支書和隨行教師早已在門口等著，看見潘先林一行人，急忙上來握手。兩堆人互相介紹寒暄，好不熱鬧。
時間已近傍晚，天色微黑。用過晚飯后，七人開了一次短會。這是歷史調(diào)研小組，太過專業(yè)的東西唐施是不知道的，她的工作只是二次記錄，其他人給她什么，她整理什么，算是一行人中工作最為輕松的了。
分配好各自的工作，潘主任囑咐大家早休息，明天一大早就要去阿嘎寨。
唐施來到陌生的地方，有些睡不著，從窗子里看到外面的天，一瞬間被驚艷，爬起來背著單反，上天臺去。
繁星滿天，密密麻麻，，一塊藍(lán)，一塊黑，如夢似幻。人處在這樣絢爛的夜幕下，顯得渺小又卑微。
人不過萬千星球中萬千生物的一種，而她，又不過這渺小生物中的一個，人生彈指，蜉蝣一瞬，實在沒什么能永恒。愛是生前的事，一切虛無。
“遠(yuǎn)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彼嘈σ幌拢÷暤?，“我可能也要成佛了?！?br/>
第二天一行人去阿嘎寨，為了入鄉(xiāng)隨俗，隨行的兩個女性穿上了當(dāng)?shù)氐姆b，上身是針線密實的五顏六色的刺繡，下身是黑藍(lán)褲子。唐施一出來，就遇到祁白嚴(yán)。
兩個人目光相對，霎時間好像這一學(xué)期的冷淡疏離都是虛妄。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地方，都是不需要偽裝的。
唐施有些扭捏，小聲道：“……祁老師好?！?br/>
祁白嚴(yán)點點頭，目光落在唐施身上，沒有挪開的意思。唐施不自在，“該是很怪的?！?br/>
“沒有?！逼畎讎?yán)笑道，“很好看?！?br/>
唐施臉爆紅，“哦?！?br/>
“下去罷，他們等著?！?br/>
“嗯?！?br/>
二人一起下樓。唐施心跳極快，這種熟悉的、仿佛在法定寺的感覺，恍若隔世。
中午在阿嘎寨一家普通人家吃飯，桌上有一種叫“哦卟”的食物，彝語音譯為“哦卟”，直譯漢語為“魚包”，是用整條整條的小魚干，不刮魚鱗、不剖內(nèi)臟，先烤熟，再剖內(nèi)臟，和著大量老姜、香菜、薄荷、花椒、小米辣等辛辣刺激的作料，放入石槽搗碎成泥，捏成餅，再次烤至金黃而成。
這是十分地道的民族食物，光看樣子，想不到是什么東西。隊伍里的楊老師對這個好奇得很，問道：“這個怎么吃？一個一個咬著吃嗎？”
主人家連忙擺手，用生澀的普通話講：“吃不了吃不了！一個太多啦，你們受不了的！”
當(dāng)?shù)氐慕處熃忉尩溃骸斑@個叫‘魚包’，味道很刺激，本地人愛用這個下飯吃。你們可以嘗一點，受得了再吃?！?br/>
說話間，楊老師已經(jīng)掰開一個，掰了一小塊給自己，又掰了一小塊給身旁的唐施。兩個人是此行唯二的女教師，住在一個房間。
唐施秉著試試的心態(tài)，從一小塊上又掰了一小塊放入口中。雖然已經(jīng)被提醒味道辛辣刺激，但唐施沒想到會這么刺激！
味道很重——老姜、香菜、薄荷、花椒、小米辣各自的味道前仆后繼的引爆味覺，直沖天靈蓋。唐施猝不及防，被嗆住了。
楊老師哈哈大笑，一邊笑一邊趕緊給她遞水，唐施喝了一杯，又從另一邊接到一杯，連著三杯水，才稍微平復(fù)了那種刺激的感覺。
祁白嚴(yán)坐她旁邊，不自覺皺眉。
楊老師笑夠了，坐下來吃飯，魚包一塊一塊的，吃得香極了。
唐施看著盤子里剩下的半塊發(fā)愁——她是萬萬不敢吃了，嗓子辣得生疼，鼻腔里還全是魚包的味道。
但不吃……
“給我?！币慌缘钠畎讎?yán)將盤子推了推，“我嘗嘗?！?br/>
唐施看著他，有些猶豫，“味道很重……”祁白嚴(yán)飲食清淡，唐施和他吃過近兩個月的飯，自是了解他的口味的。
祁白嚴(yán)似是不介意，“入鄉(xiāng)隨俗。飲食也是歷史的一部分?！?br/>
唐施夾給他，不放心的盯著祁白嚴(yán)看。
祁白嚴(yán)看著指節(jié)大的一塊魚包，面無表情將其放入口中。唐施只覺口中一辣，目光灼灼。
唐施看見祁白嚴(yán)額上現(xiàn)出青筋，腮幫略緊，是從來沒見過的吃飯時的神情。唐施趕緊給他端水，一端才發(fā)現(xiàn)周圍三個杯子的水都被她一人喝光了，一個楊老師的，一個自己的，一個祁白嚴(yán)的，她來不及害羞，又倒了一杯，遞到祁白嚴(yán)手上。
祁白嚴(yán)接過，慢條斯理喝下。唐施又遞了一杯過去，祁白嚴(yán)接過喝下。
唐施遞了四次水，祁白嚴(yán)喝了四杯。
第五杯的時候，祁白嚴(yán)擺手，開口道：“好了?！甭曇魡×?。
唐施好笑又感動。這樣的祁白嚴(yán)莫名讓人覺得，萌。
可能是唐施的目光太過直接，祁白嚴(yán)平復(fù)之后，神色略有不自然，“吃飯罷?！?br/>
唐施“嗯”了一聲，兩個人默默吃飯，再無說話。
旁邊的楊老師眼珠子轉(zhuǎn)轉(zhuǎn)，什么也沒說。
飯后，一行人坐在大樹下乘涼。旁邊的梯田梗上坐了一些彝族老人，彝族年輕姑娘小伙們在地里跳舞，有單跳的，也有兩個人一起的，音響的聲音很大。
潘主任在田埂上架了攝影機(jī)，全程記錄。
隨行教師和他們聊天，說道：“現(xiàn)在年輕一輩雖然有會跳舞的，但是動作是什么意思卻是不知道了，連我母親那一輩也不知道，只有村里七八十的老人才知道有些動作的意思，知道哪個動作怎樣做算是好看。”
祁白嚴(yán)道：“文化互相滲透，有它自己的抉擇。”聲音比剛才還啞。
唐施心不在焉聽著，總是忍不住去注意祁白嚴(yán)的嗓音。辣壞了怎么辦？從這里回村公所要一個多小時，藥店也在村公所附近。祁白嚴(yán)是不吃辣的，她剛剛不該讓他吃。
“喝水嗎？”唐施道。沒頭沒腦的，樹下的人都莫名其妙。
祁白嚴(yán)卻朝她點點頭。
于是唐施轉(zhuǎn)身進(jìn)屋，向主人討水喝。
“李叔，有蜂蜜嗎？”
“有的有的，我去拿。”
“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李叔取出一個大罐子，“野蜂蜜，后山摘的，甜！”
李叔陪著唐施兌蜂蜜水，說道：“唐老師要是喜歡喝，等會兒可以舀些回村公所?！?br/>
“不用不用。”唐施兌好一杯，“我不喝。剛祁老師吃魚包辣到嗓子，兌給他的?！?br/>
“哎，我說吧，魚包味道刺激，你們吃不慣的。”說著轉(zhuǎn)身進(jìn)屋里，翻了一陣子，拿出一袋潤喉糖，“去年也有老師非要吃的，也辣壞了。你拿去給祁老師吃，效果挺好的?！?br/>
唐施謝過。
把蜂蜜水和潤喉片一起端出去，祁白嚴(yán)先喝了半杯水，又含了兩片潤喉糖。
楊老師對著唐施擠眉弄眼道：“我剛才可是吃了兩個魚包……”
“楊老師吃糖?！币慌陨斐鲆恢皇謥恚驍嗔怂龑μ剖┑霓磙?，修長白凈手上放著兩顆潤喉糖，祁白嚴(yán)溫和一笑。
楊老師接過，鎮(zhèn)定道：“好罷，就當(dāng)喜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