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宮女人想要圣寵不衰,頂頂要緊的自是健康的身子和千嬌百媚的容顏。鐘粹宮的湯娘娘也不例外。御醫(yī)院各種滋補的藥材流水似的送進來。已然連續(xù)十幾日。
這廂才送走皇上,梁姑姑就指揮大小宮人為娘娘準備香湯沐浴。
浴后湯娘娘喜靜,一干人等不得入內(nèi)殿打擾,只余梁姑姑在旁伺候著。她是賀緘的人,賀緘對湯媛看重,那么她伺候湯媛必然也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墒遣还茉趺凑f,她也是個有品級的女官,已有數(shù)年沒做過體力活,如此為主子按捏一個時辰不休息……亦是十分吃力和痛苦。
雖說女官貼身伺候主子并不稀奇,但這樣的伺候法就過分了。梁姑姑心下凜然:這位湯娘娘莫不是要有意磋磨她?
然而除了讓她累成狗的捏拿按摩,這位湯娘娘并未為難她半分,更別說言語侮辱什么的……
心情好時,甚至還會賞她一把金瓜子。大方的令人咋舌。
湯媛橫臥榻上,瞇著眼小憩。察覺按捏雙腿的素手都開始發(fā)抖了,才不咸不淡道,“勞煩姑姑為我煮一壺玫瑰蜜茶?!?br/>
梁姑姑如蒙大赦。饒是訓(xùn)練有素多年,蹲身行禮時雙臂也開始微微顫抖,形容狼狽。
此番可將她累個夠嗆。兩只胳膊酸麻疼痛,仿佛又回到了初入宮時,學(xué)了一天的規(guī)矩干了一天的活計,只想找個無人之地,倒頭躺下。
待梁姑姑告退,湯媛才緩緩睜開眼。果然是宮里的老人兒,這么能忍。一個時辰,居然也撐了下去。那么一個半時辰呢?原來她在試探梁姑姑的體力極限。
端午臨近。今年午門前普天同慶的歌舞盛況不再。但另一場盛況還是會如期舉行。那就是薩真巫師的祈福儀式。
作為一個在深宮生活了十幾年的得寵宮人,很多路,湯媛閉著眼都能走到頭,很多事也比內(nèi)務(wù)府記得還清楚。
十二歲那年,她憑借過硬的針線技術(shù)徹底脫離浣衣局,真正的踏入了針工局。猶記得那日也是這樣的烈日炎炎。她亦步亦趨的跟著年紀稍大一點的宮人,來到午門前。只見五顏六色的旗子飛揚,到處都是站姿筆挺的羽林衛(wèi),還有場地中心一群奇裝異服的胡人。有男有女,皆以油彩涂抹面容,勾勒奇怪的圖騰。衣著……在這個時代已然相當?shù)穆豆牵∧腥顺嗖猜阕?,所露之處亦涂滿油彩。女人輕紗覆面,眉目畫的十分怪異,上半身僅著一件短衫,纖細潔白的腰肢在陽光下無比的刺目。她們寬松的燈籠褲下邊亦是未著半寸的雙足。這要是在大街上,不被官府捉去浸豬籠淹死一百次才怪。
然而奇怪的是,一向矜持自重的宮人們非但沒有驚訝,反倒一臉平淡的忙碌自己該忙的活計。包括羽林衛(wèi),皆目不斜視。
這幾百人圍在一起,念念有詞。明明動作很單一,卻令人莫名的肅然,不敢喧嘩玩笑。而被眾胡人圍在中間的是一面兩人高的大鼓,鼓上立一戴著鬼面具披紅色獸皮的男人,以足點鼓,鼓聲激昂。后來有人告訴她,那是薩真巫師的祈福儀式。
這種儀式每年舉行一次,一次足足七天。祭拜天地和風雨,祈求萬里江山風調(diào)雨順國泰民安。
前六天都是這樣舉行的。只有第七日,也就是端午那日夜晚,午門周圍的邊防才打開一道口子,允許京城的老百姓涌入圍觀,跟著薩真巫師祈禱來年的風調(diào)雨順。場面激越人心,人頭攢動,同時也寓意了天家的與民同在。
對于生活單調(diào)的宮人而言,這無疑是個稀奇的景兒。包括湯媛在內(nèi),只要那幾日得了空,必然是要去附近的樓閣看上許久。這么些年下來,她對薩真人祈福的幾個動作并不陌生,如今刻意模仿,竟也做的有模有樣。
又過了幾日,沈珠動身燕行山之前,邀她在城樓觀賞了一次。到底是皇后鳳駕親臨,儀式結(jié)束之后,薩真大巫師率親隨親自登樓跪拜。湯媛仔仔細細的將女巫師的眉目記在心里。
沈珠吩咐左右一一打賞眾人,回去的路上忽然含笑看向湯媛,“明日本宮便啟程去燕行山。妹妹可要好好照顧自己,仔細身子。”
“是。謝娘娘教誨?!睖麓鬼馈?br/>
行至分岔路口,沈珠抬手示意恭送她的湯媛起身,微微向前傾了傾,低語了道,“今年不比往年,午門的祈福儀式不再對外開放。不過薩真教徒自律異常。祈福最后一日,從午時開始,將不再進食沐浴,只飲少量水至子時方休。齋戒開始后除了大巫師,亦不會與他人交談。”
這個不會與他人交談的細節(jié)無疑令湯媛眼前一亮。
“娘娘……”
“聽說妹妹有個英武不凡的姐夫在京城當差?!?br/>
聞言及此,湯媛目光倏爾犀利,連賀緘都不敢拿來威脅她的軟肋,沈珠竟敢……
卻見沈珠面不改色道,“妹妹誤會了。皇上憐惜妹妹體弱,不忍告知你姐夫全家葬身火海的噩耗??墒潜緦m卻不忍妹妹的親人死后無人惦念知曉,干脆做了這個惡人也罷?!闭f罷,帶著些許惡意觀察了湯媛面色半晌,除了略微的蒼白之外,那犀利如刀的目光依然紋絲未動。甚至沉靜的令她莫名心慌了一瞬。
直到身畔的女官輕咳,沈珠才轉(zhuǎn)回過神。此地并不適合較勁,還是速戰(zhàn)速決的好。只聽她冷硬道,“可惜賊人小看了我大內(nèi)御醫(yī)的本事。據(jù)聞女死者的遺骨年約四旬,又怎會是妹妹的親姐姐?”
那么葬身火海的究竟是誰?
湯媛姐姐一家又在哪里?
想必賀緘一清二楚,湯媛現(xiàn)在也清楚了。
這世上,甘愿冒著巨大風險為她做這件事的人,除了她的丈夫不會再有別人。
這一刻說不動容是不可能的。賀綸,遠比她想的更重承諾。
言盡于此,各安天命吧。不等湯媛回過神,沈珠已然拂袖攜眾宮人款款離去。
今日這幾句話,是沈珠賣給湯媛天大的人情!即便是出于私心和一些其他的目的,這個好,湯媛亦穩(wěn)穩(wěn)的領(lǐng)受了。
而此時的沈珠也是萬萬想不到數(shù)年之后,因著這幾句話,光宗嫡后特赦了她的親娘與幼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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