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二層最大的那個房間里。
小蘇正泡在一個木桶里,一個臨時搭建起來的簾子攔住了她和勿成非。在這種地方泡澡,任你窗外飛雪三千,哼著小曲配龍眼,簡直就是愜意。又塞了一顆龍眼果進肚子里后,小蘇默默地劃掉了之前“熱茶搭配火爐”的想法,將其改為了“泡熱水澡”。
雖然她覺得大部分時候的勿成非都是個混蛋,但今天的事情卻不得不讓她改觀:勿成非是一個有人情味的混蛋。小蘇解開了簾子,偷偷地把腦袋湊了出去,朝著正在用長板凳拼湊成一張床的勿成非看去。這是酒館唯二剩下的房間之一,至于另一個房間則給了那幫瑋原國的士兵。
老板娘說服了所有人今晚留在這里。
“這里離東域邊疆最近的一個軍營都有十里路,這個鬼天氣沒有人能一晚上就能趕得過去。”
在這種地方縱橫十幾年的老板娘何其聰明,一眼就看出這幫人最大的顧慮。她是個要賺錢養(yǎng)家的婦人,賺什么錢不是賺?至于她自己那個對其不滿的丈夫,早就一個冷眼讓他滾一邊涼快去。
“……勿成非?!毙√K小聲地喊道。
勿成非轉過身,挑眉,一臉明天太陽會出西邊出來的表情。小蘇面露尷尬,這么正式叫對方名字,她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太適應。但是鑒于自己畢竟是有求于對方,她還是故作鎮(zhèn)定,輕輕地咳嗽了一下,開口問道:“我睡床?”
問完這句話之后,小蘇就去覺得自己白癡極了,她手抓住簾子,有那么一瞬間的沖動想要拉起簾子遮住自己。勿成非投去看白癡的眼神,毫不掩飾自己的鄙視,他甚至都懶得回答。小蘇單手握拳,放在嘴邊,又咳嗽了一聲,開口說:“我爺爺曾經告訴我,別輕易問別人問題,除非當對方準備好了回答?!?br/>
躲在簾子后面的女孩,頭發(fā)濕漉漉的,臉上的水珠緩慢地順著臉頰下落,她那雙略微有些秀氣的眼珠直直地看著勿成非,透著勇敢的沖動,不過也有著如同剛剛經歷冬眠,從洞里探出頭的土撥鼠般的迷惘。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隨后繼續(xù)開口:“我想爺爺口中的“別人”其實是你?!?br/>
勿成非露出一臉不樂意的表情,臉上寫滿了朕已困乏,明日再議。小蘇瞧這小子想跑,趕緊開口,生怕這個無賴倒頭就開始裝睡。她先是瞪了一眼,然后趕緊開口:“勿成非你和在下河區(qū)時候有些不一樣。”
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小蘇心里就開始嘀咕,她不知道勿成非哪里變了,只是直覺告訴她勿成非和在下河區(qū)的時候有些不一樣。
勿成非瞟了小蘇一眼,轉身把被子蓋在板凳上后,倒頭就睡,還沒等小蘇發(fā)飆,勿成非幽幽的聲音響起:“是的,你睡床?!?br/>
小蘇怒了,她知道勿成非算是回答了自己的問題。
翌日清晨。
簡直就像是上輩子拯救了世界,還是什么的。今天的天氣意外地好,能見度也十分高,仿佛昨晚上的大風雪是去年發(fā)生的。由鄭軒領頭,同伴是那個高壯,略顯憨厚的男人——趙鐵蛋。勿成非無法對此有任何異議,因為他所要求的是三天之內抵達瑋原國,而沒有要求同行的人要有幾個。其余兩人在拿到勿成非預付的定金之后,就直接從酒館消失,再也沒有見過對方。
四個人就此啟程。
時值中午,不得不說,鄭軒是一個優(yōu)秀的引路人,他們沿著鄭軒制定的路線一直前行,一路上沒有遭遇任何的危險,包括最擔心的東域巡邏邊疆士兵也不見一個影?,F在,借著中午的陽光,小蘇甚至還能看見白雪皚皚的駱瑋山山脈。
“看樣子,最晚我們明天下午就能到達三過小徑?!编嵻幍哪抗鈴倪h處的駱瑋山山脈收回來。
“三過小徑?”小蘇疑惑地開口。
正在生火的趙鐵蛋爽朗一笑,替小蘇解答了心中的疑惑,“三過小徑,是我們瑋原國最著名的一個地方。我們那兒,有個很厲害的老將軍,名為無三過。我給你講,在當初奪國之戰(zhàn)中,他一個人就把趙國一百來個精銳全部殺掉了,還包括那位非常厲害的“白眼狼”常生。得虧是我們的無三過將軍,不然趙國那幫王八蛋就直接殺入瑋原國腹地了!我還給你們說……”
這個外表有些憨厚,不善言語的男人說得繪聲繪色,他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甚至都忘記生火這一茬。他言語間絲毫不吝嗇對于那位老將軍的贊美,一個接一個,或英勇,或智慧的事跡令小蘇以為自己,是不是在上小時候的《國學》課。因為其中有一個事跡甚至還和書中的某個故事一模一樣,只不過,主人公的名字換做了無三過。
對于聽這些故事耳朵都快起老繭的鄭軒,趕緊呵斥道:“差不多得了,趕緊該干嘛就干嘛去!我們把飯吃了,還準備趕路呢?!?br/>
勿成非蹲了下來,幫忙往正燃起來的火加了幾節(jié)木柴。趙鐵蛋看見勿成非,憨厚一笑,透露著淳樸的友善。因為鄭軒的呵斥,他也不好再說些什么。他左手撿起一根樹枝,低著頭自顧自地寫著些什么……
勿成非瞥了一眼他在寫的東西,然后看了看他那一身腱子肉,實在是有些難以想象一個健壯得可以掀翻一頭牛的家伙,居然能寫出一手這樣秀氣的小字。趙鐵蛋注視到了勿成非的目光,一腳把之前寫得東西全部搓掉。
“你的“義”字寫錯了,少了一個點?!蔽鸪煞菬o意地說道。
“是么……哈哈,我瞎寫得的。”趙鐵蛋摸了摸自己的后腦勺,有些不好意思。隨后他開口好奇地問道:“我聽說東域的小孩在十二歲之前都可以去書院里免費讀書認字,是真的嗎?”
“是真的,不過你必須得通過最后的學業(yè)考試,否則還是得交錢?!?br/>
趙鐵蛋摸了摸自己的頭,說你們東域人的日子過得真是好。勿成非附和地點了點頭,可隨后又開口答道:“……也沒你想得那么好?!?br/>
“你也會認字嗎?”剛問出口趙鐵蛋就后悔了,他覺得如果用東域人的說法,自己是“冒犯”了對方,而對方甚至還是自己的恩人。但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勿成非絲毫沒有因此發(fā)火,只聽見他口吻依舊:“認得,但得除了篆骨文?!?br/>
趙鐵蛋懵了,他一時間完全不知道勿成非在說什么,他大概能確定的是勿成非是能認字,至少東域的字應該是會認的。他朝勿成非豎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贊道:“我們的無三過老將軍就說過,不讀書識字的人,永遠都是一介草夫,成不了大將軍!”
勿成非想著他口中的將軍應該沒有說過這句話,因為他以前聽小蘇背誦課文的時候,曾聽見過她背誦過類似的話語,不過小蘇背誦的版本是:“少不志學,難登士堂!”
大概意思就是不讀書,成不了士,也就是一個草夫。
好像是這樣的,勿成非記得不太清楚,以他的性格來說,能記得個大概就已經是個奇跡,因為他懶得會動腦子記住這些對他無用的東西。對于這個高大家伙的贊美,勿成非只是頷首點頭,隨后余光瞥向他身邊的那杠槍上,注意到那杠火藥槍的露出的表面磨損得十分嚴重,看上去這把槍已經有了些年齡,而且他的主人似乎也不怎么保養(yǎng)它。
忽地,歡快的馬哨聲混合著嗚哇的奇怪聲音,離營地不遠處傳來。勿成非和鄭軒相視一眼,立馬從這個小山洞里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