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夜深人靜。

    偌大的客廳里只有顧染一個人，愣愣地盯著空氣發(fā)呆。

    茶幾上堆著兩摞厚厚的文件，這些全都是張銘這幾天送過來讓她過目簽字的。這么多天過去了，她一份都沒動過。

    孩子……她的孩子。

    顧染坐在沙發(fā)上曲著雙腿，將臉埋在掌心中，脊背微微一顫，想到了一個可能。

    陸司野不讓她出面，但是他已經(jīng)消失五天了，出院手續(xù)已經(jīng)辦完，他還沒有回來，恐怕……

    瞬間的歡喜和瞬間的失落沖擊得顧染幾乎無法接受，她難言地咬了咬牙，心里掠過了一個名字。

    “……俞磊。”

    眼中陡然泛起濃烈的恨意。新仇加上舊恨，不管前路有多艱難，所有的賬她一定會找俞磊一一清算！

    咔。門開了。

    細(xì)微的聲響并沒有驚動顧染，來人的腳步聲很輕，直到快要走到顧染跟前時，一聲嬰兒的啼哭驟然劃破了室內(nèi)的寧靜。

    沉浸在悲痛及仇恨中的顧染聞聲，渾身劇烈一抖。她幾乎是立刻就轉(zhuǎn)過了頭，看向來人。

    是陸司野。

    他回來了！

    陸司野站定在離顧染兩步遠(yuǎn)的距離，唇角輕輕牽著，臉上雖然寫滿了疲憊，卻仍是笑著。

    顧染的眼淚在眼眶中閃動，眼神緩緩?fù)乱?，觸到他懷中抱著的嬰兒時，目光中瞬間染上了不可置信。

    她站起來，雙唇微微顫動著，說話時聲音帶著刻意壓抑的哭腔：“這是……”我的孩子嗎？

    后面五個字她沒有問出口，她怕，怕陸司野會給她完全否定的答案。

    顧染跳下沙發(fā)，顧不得穿鞋，也顧不得聽他的回答，赤著腳快步走到他的面前，一把抱過他懷中的孩子。

    只一眼，她的心立刻便安定了。

    是她的孩子，一定是。

    小嬰兒看到顧染，不知是不是嗅到了母親的體香，竟然漸漸地就停止了哭泣。小手伸在半空中胡亂抓撓著，最后揪住了顧染的一縷頭發(fā)，滿足地咯咯笑起來。

    顧染看到孩子的笑容，眼淚無聲落下。她抱著孩子，輕輕地親了一下她白嫩的臉頰。小心翼翼，珍重?zé)o比。

    難熬的時間終于過去了。

    顧染穩(wěn)了穩(wěn)情緒，這才想起了從剛才到現(xiàn)在一直都被她忽略掉的陸司野，微微一頓，看向了他。

    四目相接。此刻兩人的眼底都有著對方不明了的復(fù)雜情緒。

    “是女兒?！彼_口，笑了笑。

    “……你是怎么把她救回來的？”顧染沉默片刻，開口問道。

    經(jīng)過這幾個月的相處，她對陸司野的手段和資源都有了一定的了解。如果孩子只是在俞磊手里，他根本用不著花這么長的時間和俞磊周旋。那么，只有一個結(jié)論――事情遠(yuǎn)比她所想的還要棘手。

    沉默。

    兩人間的氣氛越加凝滯。

    孩子絲毫感受不到兩個大人之間的壓抑，忽然發(fā)出一陣咿咿呀呀的童聲，無意中倒是緩解了此時的緊張。

    陸司野輕笑一聲，指了指孩子，道：“她餓了?！?br/>
    顧染見他轉(zhuǎn)移話題，也猜到他是不想回答剛才的問題，便看向了孩子。孩子兩手抓著顧染的衣服，正努力地將小嘴往她的胸前送。

    看她這樣子，的確是肚子餓了。

    顧染被她這么一打岔，倒是忘了再問陸司野關(guān)于救孩子的其他細(xì)節(jié)。抱著孩子轉(zhuǎn)身說了一句“我去喂她”，便雙頰微紅地去了書房。

    半個小時后，顧染才下樓來。

    陸司野見她一個人，挑眉問了句：“她呢？”

    “吃完東西就困了，在嬰兒床上睡覺呢?！鳖櫲疽徽f到孩子，眉眼間都帶著柔色。

    陸司野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不知想到什么，臉上的笑意忽然一點(diǎn)點(diǎn)的消失了。

    “對了，孩子的名字……”顧染坐在了陸司野對面，感激地看著他，“你來起吧？”

    陸司野頓了頓，微微皺起了眉頭：“我來起？”

    顧染點(diǎn)頭：“如果沒有你，她能不能活下去都很難說，而且你又是她名義上的爸爸。你來起她的名字很合適。”

    接下來又是一陣沉默。

    不知是否是顧染的錯覺，她總覺得陸司野這次回來，他和她之間好像有什么東西也跟著改變了。

    寂靜中，陸司野的聲音忽然清晰地響起：“顧今歡?！?br/>
    顧今歡。這三個字的寓意一目了然，今生今世，唯有歡愉。

    顧染愣了一下，很快微微一笑，道：“好名字。”

    聞言，陸司野的臉上笑意突起。

    明亮的燈光下，陸司野渾身的倦意太過明顯。顧染見了，微一猶豫，等下定決心想要問他時，面前的人已經(jīng)不見了。

    陸司野回到臥室將門一關(guān)，掏出手機(jī)來接聽了電話。

    手機(jī)另一端的人是閆肅，他早在五分鐘前就打給陸司野了。事出緊急，他必須要讓陸司野聽到第一手消息。

    “DNA的化驗(yàn)結(jié)果出來了?！彼f到這里，遲疑地停頓了一下，還沒開口，就被陸司野接話了。

    “陸和壁沒有騙我？”

    陸司野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慵懶，即便是在這種時候也絲毫不見情緒外泄。他很少有破綻，除了幾年前的那個女人。現(xiàn)在的他，幾乎可以說是無堅(jiān)不摧了。

    讓性格直來直往的閆肅斟酌如何將話拐著彎說本就是難為他了，況且這件事也只有兩個結(jié)果，是或不是。這最終也是要被陸司野知道的。于是聽到陸司野這么問，他反倒松了口氣，沉聲道：“是。通過數(shù)據(jù)的比對結(jié)果來看，孩子的確是他親生的?！?br/>
    陸司野諷刺一笑，握著手機(jī)的右手卻不自覺地緩緩收緊。

    閆肅接著問道：“這個孩子……”

    門突然被敲響。

    陸司野皺眉，結(jié)束了通話，走到門邊打開了門。

    顧染端著一碗番茄煎蛋面，香味撲鼻。她笑著開口道：“剛才肚子有些餓就去廚房做了這個。你要不要來一碗？”

    “正好我也餓了?！标懰疽吧ひ舻统?，眸中帶笑，伸手接過了顧染的碗。

    顧染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他的表情，見沒有異色，心里隨之一松，“那你吃，我過會兒再上來收碗?！闭f完她便轉(zhuǎn)身。

    “顧染?！标懰疽暗穆曇艉茌p，在身后響起。

    顧染腳步一停，回頭疑惑地看著他。

    陸司野一手端著她為他特意做的番茄煎蛋面，身體一歪，懶散地靠在了門邊。他的眸中有著一晃而過十分難懂的情緒，但只幾秒，他便問道：“歡歡的父親，你真的不知道是誰？”

    聽陸司野這么親昵的叫顧今歡，顧染的心里不僅沒有絲毫的排斥，甚至涌上了一絲絲難以言明的歡喜。

    起伏的心緒很快被她斂藏。她看著他，輕松一笑：“你不是見證了我尋找歡歡父親的全過程么？結(jié)果如何，想必你也最清楚?！?br/>
    當(dāng)初那件事的線索在查到童權(quán)和裴安安那里就斷了。顧今歡的親生父親到底是誰，她是真不知道。之所以后續(xù)沒有再花精力去查，還有一個主要原因便是顧染本身。她巴不得對方不出現(xiàn)，這樣就不會有牽扯，也不會有人跟她搶女兒。

    陸司野的目光在顧染的臉上逡巡片刻，氣氛隨之一緊。不過幾秒過去，又是一松。他笑著，低眼看向了手里的碗，仿佛自言自語般感嘆了一句：“還是顧小姐的手藝最好，我怎么吃都不膩?！?br/>
    顧染怕他說下去又會吐出什么黏膩膩的話來，趕緊搶在他前面說道：“面不能久放，你趁熱吃，我去看看歡歡。”她走得很快，這一次陸司野也沒再叫住她。

    陸司野剛將面吃完，手機(jī)突地震動了兩下。有短信進(jìn)來，是閆肅問他現(xiàn)在接聽電話是否方便。

    陸司野回了一個字過去，下一秒，閆肅的電話跟著就打來了。

    “老大?！遍Z肅叫了他一聲，然后便沉默了。

    陸司野興致突起和顧染結(jié)婚，這個消息都是他們后來才知道的。這個婚結(jié)就結(jié)了，也沒什么，最多就是讓他們的計(jì)劃更加麻煩一些，也造不成什么大的影響。但壞就壞在顧染的孩子，她的親生父親居然不是陸司野，而是陸和壁。

    這復(fù)雜的關(guān)系……閆肅稍稍一想就覺得頭疼。

    顧染為什么會和陸和壁有關(guān)系，他絲毫不感興趣。他和其他幾個兄弟最為關(guān)心的是陸司野對顧染的感情，到底是真是假。這件事要是放在以前，他們肯定不會這么猶豫，因?yàn)轭櫲竟馐呛⒆痈赣H是陸和壁這一點(diǎn)就已經(jīng)被剔除陸司野的擇偶標(biāo)準(zhǔn)了。

    閆肅見陸司野沒說話，默了默，只得主動道：“老大，這個孩子要怎么處理？”他想了想，理性地分析整件事：“你付出這么大的代價才和陸和壁換回孩子，他以后肯定會借著這個孩子做文章。如果不早做決定，我們……”后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但他想陸司野肯定已經(jīng)聽出他想表達(dá)的意思了。

    陸司野唇角一勾，嗤笑一聲，毫不在意地道：“他是歡歡的誰？能怎么做文章？他想搶，我擋；想傷害，我阻止。從歡歡在顧染肚子里出來的那一刻，她就是我的女兒。別忘了，顧染名義上的老公是我的名字。至于他陸和壁……”他一頓，笑得見牙不見眼，“……是哪根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