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點了點頭，是啊……當初王成浩的死，他就覺得有問題，原來，那時候就是政府方面的試探么？

    “所以……你一直是判官？”周先龍仍然不敢，也不想相信，沉聲問道。

    林翰和蘇鋒的目光死死看著秦夜，仿佛有千言萬語，但什么也說不出來。

    “不?！鼻匾瓜ё秩缃穑麤]太多心情說話。人總有那么一點時候，好似一夜之間長大了很多，懂了很多，想通很多。他現(xiàn)在就處于這種狀態(tài)。

    周先龍點了點頭：“既然這樣，那……不如和我們一起去特別調(diào)查處總部喝杯茶？”

    “沒空。”秦夜幽幽嘆了口氣，收拾好心情，幽幽看著他們道：“既然知道，又何必說破？”

    何必揪著不放？

    周先龍搖頭：“并不是每件事都只能用對錯來衡量。”

    “你的存在，有太多的變數(shù)。你可能會為陽間帶來解決靈異爆發(fā)的希望。只要有一絲希望，都不能放過?！?br/>
    “我們更不能因為你沒有做出錯事而放任不理。殺人犯在殺人之前，也很可能是好丈夫，好兒子。陽間已經(jīng)經(jīng)不起波折，你是誰，是什么，這是政府一定要搞清楚的問題。所有政府，都不可能容忍變數(shù)的存在。”

    “誰都有自己的責任。誰都有自己的立場。在其位，就要謀其政。否則……不過是尸位素餐而已。我們必須這么做?！?br/>
    秦夜無比感慨地嘆了一聲，是啊……在其位，謀其政，誰都有自己的責任。為了自己的責任，周先龍拋棄了師生情，林翰和蘇鋒到現(xiàn)在也沒開口。

    國家國家，先有國再有家。而他……則是將小我放到了大我之前。

    真想不到……這種時候還被周先龍上了一課……

    “沒空?！彼届o地仿佛沒有感情，也更不想對陽間說自己的身份。畢竟……合適的牌要合適的時候打，才有最好的收益。

    已經(jīng)和陽間談好兩年后交涉，到時候手握數(shù)省陰司，遠比鬼門關(guān)都沒有做好的現(xiàn)在攤牌更適合。

    “哎……”周先龍也嘆了口氣：“那……得罪了?！?br/>
    秦夜看著自己的手，修長，沒什么傷痕，輕輕感受著手心的溫度，沉聲開口：“你們確定要和我動手？”

    “主任……”林翰顫聲開口，剛說話，莫長浩就冷冷道：“林導(dǎo)師，你要記住，你首先是特別調(diào)查處的調(diào)查員。第一修大的導(dǎo)師。”

    林翰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什么。

    周先龍直視秦夜的眼睛：“我說過，在其位，謀其政?！?br/>
    “當你看過一份份卷宗，知道多少家庭夜不能寐，知道多少兒童只有在父母懷里才能安睡。你也會明白這個職位的分量?！?br/>
    秦夜沒有開口，直視無聲地看著手中掌紋，仿佛看到了過去一幕幕畫面。

    是啊……自己早知道的，陽間并不信任陰間。

    陰陽目標一致，但……同心戮力的前提，是“同心?！?br/>
    對一個百年沒有出現(xiàn)的陰司政權(quán)，怎么可能瞬間同心？

    當他官升無常的時候，就聽過周先龍在破廟外說過，對比陰司，陽間更信自己。那是不得不相信自己，百年來一直努力，勉強維系，才有了今天的結(jié)果。

    誰能想到，當初歡送自己的人，現(xiàn)在拿著武器站在自己面前？

    “真是諷刺……”他搖了搖頭，轉(zhuǎn)身離開。

    人生，就像水，而人，就像魚，四周湍急的水流不知道會將人帶到哪里?；蛟S一起游出來的魚，有的進入了大江，有的進入了大湖。

    一起出發(fā)，不代表一起踏上歸途。

    他能感覺到，這一瞬間，屬于自己的陽間，已經(jīng)漸行漸遠。

    也沒有什么好留戀的了……

    早就預(yù)備著今天，沒想到啊……來得比自己預(yù)計的還快……

    就在他轉(zhuǎn)身的剎那，莫長浩動了。

    秦夜已經(jīng)因為無面女的符箓跌下府君境界，還有張道主桃樹的葉子，他們有充足的信心動手。

    莫長浩身形如電，一掌揮出，掌心竟然泛出絲絲金光。就在即將碰到秦夜的剎那，秦夜抬起手，和對方對了一掌。

    轟！塵土飛揚，莫長浩的身形直接倒退十幾米，愕然看著他，隨后猛然回頭：“你們還在等什么？！”

    話音未落，數(shù)位信天翁沖了過來，手中鎖鏈懸掛著鈴鐺，發(fā)出讓人眩暈的鈴聲。隨著他們手指輕彈，所有鎖鏈飛射而出，沒入各方地底，剎那間，將這里形成一片鎖鏈的囚牢。

    “動手！”周先龍一聲低喝，七竅中電芒密布，如雷神降世一般沖了過來。

    秦夜不想動手。

    現(xiàn)在他只想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一下，整理一下心情。

    接任閻王至此，他終于覺得……有些累了。

    這種疲累，是看到未來目標之后的重振旗鼓。他有些明悟，自己應(yīng)該走什么樣的路。

    不過，他也并不準備去久仰的燕京總部看一看。

    就在周先龍話音剛落的時候，所有調(diào)查員全都行動了起來。莫長浩沉聲道：“小心！這可是正牌判官！絕不是你們能應(yīng)付的！”

    “所有人不要離開太遠，相互呼應(yīng)！按照天罡破煞陣所有方位來……你在做什么??！”

    話音未落，莫長浩一聲怒喝，秦夜冷眼看過去。卻發(fā)現(xiàn)……林翰沒動。

    蘇鋒也沒動。

    “你們……混賬?。　敝芟三堃а懒R道，然而現(xiàn)在根本不是多說的時候，剛才厲鬼對厲鬼的那一幕還停留在腦海中，他相當清楚，決不能掉以輕心。

    “72號，36號！你們負責他們的區(qū)域！快！”

    刷拉拉！數(shù)件陰氣直指秦夜后心，瞬間穿過，然而，原地只剩下一片陰氣，同時，空中，傳來一聲輕嘆。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林翰終于抬起了頭，眼中無比復(fù)雜，他竟然從這一聲輕嘆中，聽到了太多的東西。

    是放棄，放棄該放棄的。

    是明悟，明悟自己該走的路。

    同時，也是預(yù)示著，和他們再無瓜葛，下次見面，就是陰司和陽間的談判。

    不……我不想這樣……

    他嘴唇顫抖地往前無意識走了幾步，第一修大這一年，一幕幕畫面再次出現(xiàn)眼中。對比現(xiàn)在嚴陣以待的各位調(diào)查員，看著現(xiàn)場布滿地面的天罡破煞陣，他明白自己應(yīng)該出手，但是……手卻好似萬斤重，根本抬不起來。

    就在此刻，數(shù)位信天翁忽然發(fā)出一聲悶哼，暴退十幾米！身體上出現(xiàn)道道傷痕，絲絲縷縷的陰氣從中泛出。

    “他要走！”莫長浩喊道：“所有能動的陰差，堵住出口！這是命令??！”

    “看看你們肩膀上的肩章！想想你們?yōu)槭裁醇尤胩貏e調(diào)查處！別愧對自己的職位！！”

    命令……

    這兩個字如同閃電劃破長空，林翰渾身一震，和蘇鋒一起，幾乎本能地沖向最近的出口。

    隨便堵住一個……就行了吧……

    然而，就在他們剛站到這一門出口的時候，面前無數(shù)陰風凝聚。他瞠目結(jié)舌地看著陰風中少年的身影，嘴唇發(fā)干，最終化為一抹苦笑。

    果然……命運從不會放過誰。

    秦夜也愣了，他沒想到隨便挑了個最近的出口，卻遇到了最不想遇到的人。

    “動手?。　敝芟三埻赖穆曇魪暮蠓絺鱽?，林翰和蘇鋒渾身一震，真氣毫不猶豫地運轉(zhuǎn)手臂，手心一張符箓瘋狂旋轉(zhuǎn)，散發(fā)出古樸森嚴的氣息。

    所謂陣法，是由陣眼和陣樁組成，他們就是陣樁，陣眼在周先龍身上。如果所有陣樁啟動，這里就會成為一個封閉空間，除非擊破陣眼，根本無法出去。

    刷拉拉……符箓上銀光乍現(xiàn)，翻涌如龍，半秒的沉默后，秦夜猛然抬起手，帶著道道陰氣抓向林翰。

    對方下意識地一抬手，符箓擋在前方，如同樹根一樣，密密麻麻的龜甲文蔓延四周，即將和其他符箓連接到一起。

    啪……時隔一年，兩人再度交手，相隔不足一米，對方的神色是如此清晰。

    秦夜很平靜，就這么波瀾不興地看著對方。一如一年前，他們剛見面的時候。

    他沒想過，林翰會對他出手。但現(xiàn)在，卻感覺毫不意外。

    他理解的，是啊……人都有自己的立場。

    只是……心為什么這么難受呢？

    活的太久，才明白感情的珍貴，無論是愛情，或者友情。他小心翼翼培養(yǎng)的友情，如今……也不需要自己了嗎……

    果然啊……人間不值得。

    不值得留戀，不值得投入太多……畢竟，能理解自己的，只有同樣吃過太歲的人。

    哀莫大于心死，但很少有人能體會到，死心之后繼續(xù)捅上一刀，換來的是平靜。

    林翰死死咬著牙，臉上的肌肉都在顫抖，他本來就是一個外向的人，這一刻，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睛，人高馬大的漢子眼圈竟然有些微微發(fā)紅。就在此刻，他手中符箓上的銀光猛然淡了下去。

    就像機器失去了動能，那些即將和其他符箓勾勒在一起的龜甲文迅速暗淡，最后逆流回符箓之中。

    畫面仿佛定格，半秒后，秦夜直視著對方的眼睛，平靜開口：“你還是對我動手了?！?br/>
    “不過，謝謝?！?br/>
    話音未落，無數(shù)陰風陡然穿過林翰的身體。就在秦夜即將離開的時候，他猛然抬起頭來，眼眶發(fā)紅地吼道：“為什么？”

    “為什么非要瞞著我們！”

    “我們……不是朋友嗎？”

    “林導(dǎo)師！你在做什么??！”周先龍和莫長浩的聲音從身后傳來，破空之聲隨之響起。

    身后的陰風仿佛頓了頓，秦夜的聲音古井無波地響起：“誰都有自己的立場，哪來這么多為什么?！?br/>
    “那……永別了?！?br/>
    刷……秦夜的陰氣徹底消失在這片天地。

    永別了……再見都不是……林翰脫力地靠在樹上，看著自己仍然握拳的手，喉結(jié)抖動得厲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然而立刻，他就被一只手抓著，死死抵在了樹上。周先龍恨鐵不成鋼的臉出現(xiàn)在他面前：“林翰……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追查了這么久，你……讓所有人的心血都白費！你就是這樣對你的職務(w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