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暖，曾為永平蘇家的嫡小姐，二十多年前嫁到鄴京衛(wèi)家，成為衛(wèi)家二爺?shù)姆蛉?，成親一年后，生了女兒衛(wèi)初晗。十年前，衛(wèi)家慘遭滅門案，衛(wèi)父帶女兒離京奔逃，妻子卻被留在鄴京，最終陪衛(wèi)家一同葬送了性命。
沈曄，沈家上一輩排名第五，幼時為當時太子的伴讀，成年后從軍。在沈家那一輩的子弟中，說不上最出色，卻也絕對名列前茅，被人贊一聲“文武雙成”。十年前先皇薨，沈曄從軍中趕回鄴京，掌管鄴京十萬禁軍，擁護新皇登基。新皇對這個自幼玩伴的信任，和對相當于自己私軍的錦衣衛(wèi)也差不了多少。巧合的是，鄴京十萬禁軍的頭領(lǐng)是沈家老五，錦衣衛(wèi)最高指揮使是沈家老二，一時間，沈家在京城風(fēng)華無比。十年前，衛(wèi)家那樁滅門案，就是沈曄從頭到尾主審的。
十年后，在佛光寺一見，衛(wèi)初晗竟詫異地發(fā)現(xiàn)：原本以為已經(jīng)死了的母親，又奇跡般的“活”了過來。她不光活了過來，還嫁給了沈曄，生育一子。
自然，在眾人的說法中，沈曄的夫人，也衛(wèi)家并沒有什么關(guān)系，非要牽扯的話，也不過是沈曄的夫人，與衛(wèi)初晗的母親同出一族而已。
旁人認不認出也罷，但是衛(wèi)初晗，她會認不出自己的母親嗎？
她不是顧諾那樣幼小不經(jīng)事的孩子，她心思重，想得多，她九成九確定，佛光寺一面之緣的那位被沈辰曦稱呼為“五嬸”的夫人，正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她生自己，養(yǎng)自己，卻偶一日見面，她變成了另一個人。
一時間，饒是衛(wèi)初晗認為沒什么能撼動自己神經(jīng)的，也臉色發(fā)白，渾身無力。
她總算明白，為什么顧千江說你進了京就知道了。
是了，進了京就知道了。
因為要查當年衛(wèi)家的案子，再加上她認識沈辰曦，幾乎是必然，她一定會想到沈家當年審案的那個人。而查到那個人身上，衛(wèi)初晗又怎么可能有機會跟一個朝廷命官有交情。查到后來，還是要從女眷這里入手。再到了女眷這里，她必然會見到自己的母親。
自己的母親，改頭換面成為了另一個人，嫁給了當年經(jīng)手衛(wèi)家案子的人。
這一切，絕無可能是巧合。
衛(wèi)初晗有一個可怕的猜測。
那猜測，讓她覺得自己這么多年的仇恨，簡直像笑話一樣。
如果自己父親的死，是因為母親呢？
如果衛(wèi)家的滅門，是因為母親呢？
“你、你也別這么悲觀，”當衛(wèi)初晗坐在院前臺階上抱臂發(fā)呆時，洛言坐在她旁邊，想了許久才能想出一個理由來安慰她，“你娘說不定是被強迫的。當年有隱情呢？”
“隱情……當然是有隱情的啊?！毙l(wèi)初晗露出一個短促又自嘲的笑來，“可是她出身永平名門，衛(wèi)家是鄴京名門，沈家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名門。你說，在鄴京，有什么人是值得沈家子弟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野小子一樣，強取豪奪，看中一個余孽的妻子，一見鐘情，就非要死要活地娶了呢？沈家地位至此，沈五爺會那樣做么？”
“……會啊，”洛言鎮(zhèn)定說，“你見過誰理智地愛一個人？”
“……”衛(wèi)初晗比他還淡定，“我?guī)熜诸櫱Ы??！?br/>
“……”洛言抿了嘴角，扭過了臉。好吧，他不喜歡顧千江，但是——衛(wèi)初晗說顧千江的愛特別理智，他確實無法反駁。
看小洛那有些受挫的賭氣模樣，衛(wèi)初晗失笑，湊過去靠在他懷中，輕嘆了口氣。
心情好了一點兒。
但其實洛言的多話，并沒有讓她好受多少。
衛(wèi)初晗只是本能地喜歡把一切事情往陰謀論那方面去想——
她娘從小對她就是冷冰冰的，她以為是娘性情如此。但如果不是呢？如果是她娘根本就不喜歡她呢？
衛(wèi)初晴出生后就被送給了小叔，衛(wèi)初晗以為是她爹和叔父的利益交換。但如果不是呢？如果衛(wèi)初晴，不是她爹送走的，還是她娘背著她爹送走的呢？
從小娘就幾乎住在佛堂，每與爹會面，兩人必然爭吵，衛(wèi)初晗只以為她們夫妻不和。但如果不止呢？如果他們的婚姻背后另有緣故呢？
十五歲那年，爹在得知消息后，只帶她走，卻對娘只字不提，衛(wèi)初晗以為是娘不愿走，或者爹對娘另有安排，再或者爹顧不了那么多人。但如果不是呢？如果是爹覺得，娘根本就不會出事呢？
洛言那時候住在衛(wèi)家，極為低調(diào)，除了她，很少與其他衛(wèi)家子弟交流，衛(wèi)家人知道他的人都很少。后來，衛(wèi)家就因為收留這個人，謀反的罪名更添確鑿。衛(wèi)初晗以為是敵人狡猾。但如果不是呢？如果是衛(wèi)家自己有內(nèi)應(yīng)呢？
……憑什么衛(wèi)家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娘她活著呢？
她不光活著，她還活得很好！
憑什么爹死了，自己沉睡了，衛(wèi)初晴半死不活著，只有娘一點事情都沒有呢？
她多風(fēng)光啊，她還嫁給了沈曄！沒有人知道她是以前的蘇暖！
“如果……你娘……真的……”洛言也是有些糾結(jié)，衛(wèi)家的事情，簡直太復(fù)雜了啊。報仇，就不能簡簡單單，殺人奪命這樣干脆一點嗎？從頭到尾，衛(wèi)初晗的復(fù)仇都是圍著至親轉(zhuǎn)。洛言有時候甚至覺得，她比自己可憐的錯覺。他猶猶豫豫問，“你……？”
他吭吭哧哧無法說出來的，是，如果你娘就是你的仇人，你要手刃你娘嗎？
衛(wèi)初晗撫面，雙肩輕輕顫抖。
知道洛言活著，她感觸沒這么大；衛(wèi)初晴死了，她感觸也沒這么大；顧千江的步步安排，她依然能接受。一路行來，唯有此刻，衛(wèi)初晗是真的惘然，并悲涼。
某個時候，她突然想到死去的衛(wèi)初晴。想到衛(wèi)初晴臉上那嘲諷的笑。
頓時明白。
是了！
顧千江知道的話，那衛(wèi)初晴也必然知道！
但是衛(wèi)初晴感觸并沒有自己這么深。
蘇暖是衛(wèi)初晴的生母，但衛(wèi)初晴從小被送出去。她的養(yǎng)父養(yǎng)母對她很好，臨死前還把她托付給親生父親，對她仁至義盡。對蘇暖，這個只給了她血脈的親生母親，衛(wèi)初晴這種冷漠涼薄的人，又哪里會有什么深刻的感覺？
某個時候，衛(wèi)初晗好生羨慕衛(wèi)初晴。
害你的人，只是一個給了你血脈的人，和是生你養(yǎng)你的母親，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初晗？”洛言僵硬著手臂，在少女肩上拍了拍。
衛(wèi)初晗抬起臉，輕聲，“我不知道我該怎么辦?？晌铱傄娝幻?，說個清楚的。”
是啊，總要說個清楚。
如果事情真的是她以為的那樣——衛(wèi)初冷著臉，對自己的母親，生出了前所未有的仇恨感。
你怎么可以這樣？！
你怎么可以這樣做？！
當衛(wèi)初晗與洛言悄悄在鄴京打聽沈家五夫人的身世時，沈辰曦倒是省了那些迂回的麻煩。他出身錦衣衛(wèi)，沈曄又是他的五叔，就算有些事情級別不夠知道，他的出身，就決定他如果想知道的話，總有辦法知道。
當從衛(wèi)初晗那里聽到五嬸可能是衛(wèi)初晗娘的時候，沈辰曦就產(chǎn)生了退縮的想法。
腦海里有個警鐘在提醒他！不能往下查了！
再查下去，結(jié)果必定不是你想要的那個！
沈辰曦是真的不想去查衛(wèi)家滅門案了?？墒堑搅诉@一步，他已經(jīng)很被動。只有清楚知道當年發(fā)生了什么，他才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而弄清楚到底發(fā)生過什么，對沈辰曦來說，都不用去質(zhì)問當事人，或者讓手下人去偷偷探訪，他直接回家一趟就行了。
于是，剛回到鄴京，前幾天幾乎住在北鎮(zhèn)撫司的沈辰曦這一日，終于顧了家門。卻不是光明正大地顧，而是翻墻回家，偷偷摸摸。
當他翻墻跳進院子里，抬頭，便看到一中年姑姑模樣的美人站在青草坪的假山旁，手上端著暖爐，正嘴角微抽、搐、一臉無語地看著他。
沈辰曦當即露出璀璨的笑，清朗明亮，讓姑姑身后一眾年輕侍女的臉刷的就紅了，低下頭，不敢迎視自家公子那張?zhí)每吹哪槨６虺疥卣÷暩鷭邒叽蛘泻?，“靈犀姑姑，見到你真高興?！?br/>
靈犀是他娘安和公主的貼身侍女，他娘嫁給他爹后，安和公主的貼身侍女也都跟著嫁了過來。靈犀年輕時是侍女，后來也不肯嫁人，便梳頭做了嬤嬤，就是沈辰曦當面，也要尊敬地叫一聲“姑姑”。
靈犀看著他許久，才確認自己沒有眼花，這個從外翻墻回家的貴公子，正是已經(jīng)消失大半年、被公主冷嘲熱諷了大半年的自家大公子，沈辰曦。
她有些不知該做什么表情，回家用翻墻的方式，公子真是絕了。
靈犀沒有說話，沈辰曦還有話說。他從地上站起來，無所謂地拍去手上的塵土，討好地跟靈犀小聲問，“靈犀姑姑，我爹不在家吧？”
“沈大人上朝還沒回來，”靈犀抬頭看看天色，“不過現(xiàn)在這個時辰，也不好說了?！?br/>
她是誠實回答公子的問題，她身后跟著的一個小侍女，卻鼓起勇氣，紅著小臉、一臉天真地抬頭看一眼自己好看得不像話的大公子，“公子是特意回家，跟沈大人請安嗎？半年不見，沈大人定然也想念公子你了?！?br/>
“呵呵，呵呵呵，請安啊……”沈辰曦干笑兩聲，突地表情嚴肅，噓一指在唇邊晃了晃，“別告訴我爹我回來了?！?br/>
靈犀看他一眼，沒說什么。沈辰曦回京，自家大人定然是知道的。但人家做父親的都不著急見兒子，兒子還明顯在躲爹，她能說什么呢？
靈犀只道，“公主很掛心公子你?！?br/>
沈辰曦立即問，“我娘也不在家吧？”
“……”靈犀算對他徹底無語了。沈辰曦這副模樣，又是翻墻又是壓低聲音的，明顯就是希望自己爹娘不在家，不想跟自己爹娘碰面啊。
她呵呵一聲，“讓大公子失望了，公主在府上。”
沈辰曦絲毫不覺得哪里不對，繼續(xù)掛著笑，“那就麻煩靈犀姑姑盡量拖著我娘，別讓她發(fā)現(xiàn)我回來了?！?br/>
見靈犀面無表情，沈辰曦姿態(tài)擺得更低了，“不是我不想見娘，是我現(xiàn)在諸事纏身，實在不想聽她嘲諷我是誰，為什么突然出現(xiàn)在她家……”
靈犀眼中帶了笑意，輕輕點了下頭。沈辰曦望了她兩眼，做個拜托的手勢，便以極快的身手在眾侍女面前消失了。
跟隨侍女一臉茫然地問靈犀，“姑姑，真的不告訴公主嗎？”
“當然要告訴了，”靈犀淡定自若，抓緊機會訓(xùn)練這批侍女，“記住了，我們是公主的人，只聽令于公主，其他人的話，在公主利益前，都應(yīng)該往后放……”
沈辰曦其實就那么一拜托，碰到靈犀姑姑，他就心中暗道糟，知道自己娘親很快也會得知自己回來。所以在遇到娘親前，他得趕緊找自己想要的東西。沈辰曦武功高強，這又是他自己的家，找地方便找得熟門熟路。繞開府上的侍衛(wèi)們，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沈辰曦就已經(jīng)摸進了父親的書房，開啟墻后的暗室，進去找宗卷。
之前說過，他父親是錦衣衛(wèi)指揮使，手中多少密宗，是不能見人的。沈辰曦少時看過一些，但并不是全部。沈辰曦的好奇心沒那么重，再加上他父親性情冷冽強勢，他跟父親斗智斗勇多年，也沒有占到多少好處。父親的書房在府上是機關(guān)重地，任何人都是退避三舍的。
沈辰曦正是仗著自己武功高強，多年來摸清了一些父親的習(xí)慣，又專門挑了父親不在府上的時候，才能溜進書房中。
他在密室中快速尋找翻閱宗卷，一本又一本，時間極為緊張。悠緩的，腳步聲從外而來，停在了密室口，一個女聲涼涼地響起，“你膽子可真夠大的。我都不敢來的地方，你還敢偷著來。”
那女聲是忽然響起的，沈辰曦因為太熟悉對方的存在，竟在對方都走到門口，才反應(yīng)過來。猛抬頭，便看到門口的美婦，面孔一半藏在暗處，但露出的眉目，卻已給人驚艷之美。
沈辰曦松口氣，拿著手中宗卷拱了拱手，“娘，半年沒見，您變得更美了！”笑著嘀咕一聲，“靈犀姑姑的動作可真夠快的?！?br/>
美婦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眸子清幽幽的，唇角翹了翹，這個角度看，實與沈辰曦八分相似，“少與我套近乎。說吧，一回來就偷溜進來你爹的書房，你在找什么？不說實話，小心你爹回來，我告訴他?！?br/>
沈辰曦收起臉上微諂媚的笑，一臉正色，眸子幽靜，鄭重道，“我在查一樁案子，事情牽扯甚廣，不想父親與您擔(dān)憂，這才進京不回來的。請娘幫我掩飾一二！”
對面的婦人怔了怔，收起面上那諷刺的表情。沈辰曦平日總與她嬉皮笑臉地插科打諢，但一旦正經(jīng)起來，那嚴肅表情，又每每具有欺騙性，總讓婦人一次次狐疑。
“娘，我是真的有要事！真的需要找些資料！”沈辰曦看娘給自己說得蹙起了眉，立刻很上道道，“您放心，找完東西，我會放回原位的，保證不會讓爹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只請您幫我拖住爹一段時間……我估計他快要回府了?！?br/>
他話音才一落，外面就有侍女報，“公主，沈大人回來了?！?br/>
婦人與兒子對視許久，在兒子特別正直誠懇的目光中，才道，“好。但愿你別讓我失望，真的能瞞住你父親，不讓他發(fā)現(xiàn)你來過你書房。若是連累到我……沈辰曦，你小心了?！?br/>
沈辰曦賠笑，“放心放心！兒子以后會好好孝敬您的！”
婦人嗤聲，“你怎么孝敬我？給我做飯了么？給我掃屋子了嗎？還是要給我洗衣裳？”
沈辰曦“呃”一聲，“給您找個兒媳婦算不算？”
婦人嗤笑一聲，也不知是信還是不信，是喜還是不喜，總之轉(zhuǎn)身就走了。那漫不經(jīng)心的態(tài)度，讓沈辰曦深深懷疑，她過來只是看自己笑話的，根本不是靈犀姑姑口上說的那樣掛念自己。
不過，有娘親那強悍的阻攔父親的招數(shù)，父親應(yīng)該不會懷疑什么。自己總是盛了母親的情，日后……日后，是要還的。
哎，沈辰曦抹把臉，重新將心思沉入書卷中去，一目十行，盡快找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不過也不敢全心全意地放空，只唯恐父親突然出現(xiàn)在背后，而自己不知。
提心吊膽半刻鐘，才找到“劉洛”這個名字上，正要看，忽聽到外面的動靜。沈辰曦心中一凜，知道這么大的動靜，定然是娘給自己的提醒。當即不敢再看，匆匆把東西放回原處，直接從后窗口翻了出去，再次離家，打算明日趁父親不在時再回來。
而院中，兩個侍女正緊跟著前面行走的沈大人，聲音一陣咋呼，“大人、大人！公主給您準備的茶，您還沒有嘗……”
侍女的聲音，在男人轉(zhuǎn)過了的幽冷沉靜目光中，低了下去。
站在她們身前的中年男子，著一件領(lǐng)口皆紅、大面卻黑青色的束袖錦衣，眉目清俊，鼻子挺直，唇角淡抿。他已經(jīng)四十多歲，但身形挺拔如劍，行步如鋒，看上去也只有三十多歲。
有的男人，是越老越成熟，越成熟魅力越大。
讓人面紅耳赤的好看。
指的便是她們面前的這位錦衣衛(wèi)指揮使，沈宴沈大人。
可是長得再好看的男人，冷眼看人時的那種強大得幾乎可以把人嚇趴下的氣勢，也駭?shù)酶现T人不敢與他多說話。由此，饒是公主下令讓她們拖住這位大人，在沈大人一個“聒噪”的眼神下，侍女們就沒出息地垮下了肩。
沈宴站在書房門口，淡聲，“誰進書房了？”
“?。俊笔膛畯娮麈?zhèn)定，“沒有啊。公主說您吩咐過不許任何人進出，婢子們一直嚴格執(zhí)行的?！?br/>
沈宴瞥她們一眼，推門而入。他站在書房門口打量半天，那種沉默，讓身后的一眾侍女額上快要出了汗、夾襖也濕了一層，簡直快要跪下認錯，才聽到自家大人沒什么感情的聲音，“下去吧?！?br/>
真是如蒙大赦。
眾人齊齊松口氣，離開。
而沈宴站在門口，目光如電般，從窗到桌到書櫥到花架到墻頭，七成是沿著沈辰曦進來時活動的路線尋了一遍。若是沈辰曦在場，定然知道自己的行蹤壓根沒有瞞過父親。作為錦衣衛(wèi)指揮使，沈宴心機深沉，面上卻一點也不顯露。
他只是走到墻邊，按下機關(guān)，當暗室出現(xiàn)在眼前時，他依然沒有直接走進去，而是如一開始到書房那般，目光一寸寸，搜尋般在暗室中移動。八九不離十，甚至從暗室現(xiàn)在的布置狀況，他能判斷出是誰進出過這里。
好一會兒，沈宴才走了進去，手探到書架上的厚厚卷宗，取到了手中。
……
在沈辰曦日日與父親斗智斗勇、試圖尋找自己想要卷宗的時候，他終于找到了好的機會。臘月初三，大爺爺生辰，作為小輩，父母都要回沈家去拜壽。沈辰曦這個雖然回京、卻一直沒有正式報告的人，因為錦衣衛(wèi)職業(yè)的特殊性，去不去沈家，就被人忽視了。隨他便了。
沈辰曦幾乎是盯著父親與母親出的門，才回了家，這次才能完全放下心，在書房找自己想查的資料。
先是認真掃了關(guān)于“洛言”的卷宗，心中有了原來如此之想，卻也不太意外。畢竟一路與洛言同行，沈辰曦早對洛言調(diào)查過很多遍，一些古怪的地方，他早有猜測。卷宗中只是證明了其中一種情況，對沈辰曦的觸動并不大。
引起他觸動的，還是關(guān)于衛(wèi)家。
這些年，錦衣衛(wèi)的職務(wù)，或多或少有些削減。但沈宴總是有些習(xí)慣，將一切掌控在可控制的范圍內(nèi)。所以一般，錦衣衛(wèi)所中有本帳，沈宴這里，也有本帳。甚至可以說，錦衣衛(wèi)司所中出現(xiàn)的卷宗，都是指揮使認為無傷大雅、可以出現(xiàn)的卷宗。不能出現(xiàn)的，司所沒有，沈宴這里，卻很大可能有。
當年五叔負責(zé)衛(wèi)家之事，父親說錦衣衛(wèi)沒有插手。
事后衛(wèi)家滅門。
沈辰曦不相信父親這種沉斂多思的性情，會真的任由事情在自己眼皮下發(fā)生，而他一無所知。
再加上，衛(wèi)初晗說五嬸是她娘……沈辰曦也是個心機深的人，第一時間，他就覺察到了最有可能的那種情況。只有那種情況，才會讓錦衣衛(wèi)完全置身事外。
那真是連他也只能苦笑的情況。
沈辰曦希望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樣，可當在卷宗中，清晰地看到“沈曄”這個名字時，沈辰曦握著卷宗的手微微發(fā)白，顫了顫，他淡著臉，合上了卷宗。他靠著墻沉思：難怪……
沈家太老爺過壽，衛(wèi)初晗與洛言也上門。原本他們這種沒有身份的人，是沒資格上門的。但衛(wèi)初晗拿出了當日，沈辰曦送給他二人的令牌。門房一見是沈家三公子的兩位朋友，當即不再說什么，恭敬請兩位進去。并派小廝去北鎮(zhèn)撫司找人，告知三公子他的兩位朋友到來，他是不是也該露個面？
衛(wèi)初晗和洛言很低調(diào)。他們上門，本就不是吃酒的。
進了沈家，洛言就與衛(wèi)初晗分開了。一個放哨，另一個，借助自己的優(yōu)勢混入了女眷中，不動聲色地往后院靠近，打聽沈家五夫人在何處。
每個見過衛(wèi)初晗的，毫無疑問，都把她當名門閨秀看待。即使覺得她面生，可在人家通身的氣度下，也只會覺得大概自己少見多怪吧。而衛(wèi)初晗本就無心與她們交談，對方當然也沒有更多的交集好去懷疑她。
就是借著與這些姑娘不斷攀談的機會，衛(wèi)初晗竟真的混入了五房那邊。她聽說在這樣的日子里，五夫人還不急不緩地在佛堂念經(jīng)，就直接去佛堂尋人。
這下，衛(wèi)初晗又扮作是哪位夫人的姑娘，過來尋找五夫人去后院的小姑娘。
今日為給太老爺過壽，人手本來大都派去前面，衛(wèi)初晗靠著自己的伶牙俐齒，還真的成功騙走了小姑娘們。
推開佛堂門，前一刻還扮作嬌蠻小姐、說自己是來找人的衛(wèi)初晗，便看到了蒲團上跪著的青色背影。
一時間，數(shù)年前的記憶涌現(xiàn)。
自小，母親便像長在佛堂一樣。伴隨衛(wèi)初晗長大的，沒有母親的溫柔懷抱，而是那冰冷的木魚聲。很長一段時間，因為母親的冷清，衛(wèi)初晗很是恨惱那些做和尚的。認為是他們蠱惑了母親，才讓母親過得像個出家人一樣。
而今，篤篤篤不急不緩的木魚聲，又出現(xiàn)了耳邊。
衛(wèi)初晗雙目有些怔忡。
侍女出現(xiàn)在了門口，喘著氣抱怨，“你到底哪家姑娘，有沒有禮貌？哪有找人找到人家里的？快跟我走……”
“我不走，我有話跟她說！”衛(wèi)初晗不再偽裝了，冷著臉掙扎侍女的手。
她敏感地發(fā)現(xiàn)跪在佛堂前的那個女人，背影輕輕的僵了一下。
終于，沈家五夫人起了身，回過頭，看向她，輕道，“都下去吧。我與這位姑娘一見如故，有些話要說?！?br/>
“可是夫人……”
“下去?！?br/>
侍女們驚疑地看眼對面而立的婦人和少女，到底點了點頭，合上門出去了。
衛(wèi)初晗沒有上前一步，而是就站在門口，冷冷地打量著對面的婦人，“我該叫你什么？沈家五夫人？還是……娘？”
五夫人垂著眼皮，“我不是你娘?！?br/>
衛(wèi)初晗微笑，“是么？你看你一點驚訝的表情都沒有，你敢說你不是嗎？”
“我不是你娘。”五夫人再次重復(fù)了一遍。
衛(wèi)初晗目有隱怒之意，聲音更冷了，“我聽說你是借了我姨母的身份，才重新嫁的人。不光重新嫁了人，我還多了一個同母異父的弟弟。你現(xiàn)在不肯認我，莫不是怕我破壞你現(xiàn)在的生活，沖出去喊你是我娘？不光毀了你，也毀了你的兒子，連沈家聲譽，也要因此受損?！?br/>
五夫人低著眼。
衛(wèi)初晗靜靜說，“你放心，我不會去大喊你是誰的。我不會認你的?！?br/>
她看到對面的五夫人，肩膀輕輕顫抖了一下。
衛(wèi)初晗唇角帶絲笑，“你不認我，我也不會去認你。你不想要我這個女兒，我也不愿有你這樣的母親。你如今的生活，我根本不想管，我根本不在意。曾經(jīng)的關(guān)系，讓我都不知道該對你如何。便是多硬的心腸，能讓我對你出手呢？我做不出來?！?br/>
她的眼睛看著對方，“你做的出來。我卻做不出來。我沒有你心狠。沒有你們心狠?！?br/>
五夫人的睫毛，顫了顫。
衛(wèi)初晗唇角噙笑，“我今日來，只是想與你說個清楚，做個了斷，把我們的關(guān)系一刀兩斷。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當你在鄴京歡天喜地嫁人的時候，我和父親，都經(jīng)歷了些什么。我想，從不會有人跟你說這些的。你生性涼薄，也不喜歡我們父女，自然不會去打聽這些。”
“可是作為曾經(jīng)的女兒，我卻想讓您清楚?！?br/>
她看到五夫人的眼睛，輕微的，抬了抬。眼中各種復(fù)雜神情流轉(zhuǎn)，嘴巴輕輕哆嗦了兩下，可是什么也沒有說出來。
衛(wèi)初晗就用一種平靜如水的聲音，將事情從離開衛(wèi)家講起。
她講自己與劉洛的毀約，講自己與父親一路上的逃亡，也講他們找到了妹妹衛(wèi)初晴，之后又是如何磨難，父親如何死，自己如何死……再是在湖中十年，自己何等的煎熬害怕。又講衛(wèi)初晴如何毀掉劉洛，顧千江如何報復(fù)衛(wèi)初晴，自己如何醒來，再如何殺了衛(wèi)初晴。一個又一個的人死，一次又一次的死里逃生、良心煎熬……
衛(wèi)初晗竟是沒有打什么折磨，從頭到尾，清楚明白的，說與對方聽。她那冷漠平靜的聲音，無起伏的語調(diào)，卻讓對方的臉漸漸白下去。
衛(wèi)初晗垂著眼，眨去睫毛上的淚珠，“我有時候恨父親，想你一個人在京城怎么辦。這十年來，我總是后悔，想我少時不該那么絕強，總與你置氣，哪怕你常年冷著臉，我也該多關(guān)心關(guān)心你，不至于當我悔恨的時候，卻沒了機會。我常常想你，想父親……我從來沒想過，我與您的再次重逢，會是這般情況?！?br/>
“您只要說一聲，衛(wèi)家滅門案與您無關(guān)，我就信你。”
五夫人沉默不語。
衛(wèi)初晗的心，也一點點涼了。
她用古怪的眼神看著對方，輕聲，“……原來如此。果真如此。我和父親受了這么多的苦，他已經(jīng)死了，我也死了一次，阿洛也回不去了，初晴也不在了，師兄也即將認罪……只有你沒事、只有你沒事……”
“我現(xiàn)在想，自己真是可憐。”
衛(wèi)初晗深吸一口氣，全身都覺得累。她再也不想看到這個女人，再也不想說什么，而是轉(zhuǎn)身就走。
當她背過身時，聽到身后幽涼的聲音，“我并不知道你這些年是這樣過的……你和你父親的事，我是第一次聽到……你是不是，永遠不會原諒我？”
“對，我永遠不會原諒你！我絕不原諒你！”衛(wèi)初晗回頭，要花費很大力氣，才能控制身體的顫抖，而她已經(jīng)淚流滿面，“我也想你是不知道的。我想你有必要知道這些年發(fā)生了什么事，所以我要說給你聽。但我絕不原諒你！”
她推門離去。
五夫人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極緩的，垂下了肩。她伸手蓋住臉，一會兒，滴答滴答的水，從指縫間滲出。而她一人坐在孤零零的佛堂中，就那么坐著。
“夫人！”門外侍女先發(fā)覺了異樣，沖進來，“夫人您怎么了？”
“安和，”五夫人輕聲問侍女，“如果你知道，你害死了自己的丈夫和女兒，卻可以得到其他一些東西，比如愛情，比如財勢。你會這么做嗎？”
“怎么可能？”侍女震驚，“那樣，豈不太沒良心？怎么能對自己的至親下手？”
“是啊，”五夫人仍然癱坐在地，喃聲，“怎能對自己的至親下手呢……那時……我怎么就信了他呢，我怎么就瘋了……”
“夫人？”侍女安和擔(dān)憂地看著她面上的淚水。
五夫人卻說，“都出去。我身體不適，要與菩薩說說話?！?br/>
五夫人喜歡禮佛，這是沈家人都知道的。她要待在佛堂，侍女勸了勸，沒勸動，只好照著她說的做。
而五夫人，就那么安靜的，在佛堂坐了整整一天。
她其實常想過去，卻從沒有一刻，像今天看的這么清楚。
少女時，當她還是蘇暖時，所思所想，不過是如意郎君。那時，她又怎么料得到，事情被她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她一生兩任丈夫。前任是家人逼著給她的，后面的沈曄，才是她的摯愛。
并非橫刀奪愛，并非亂中鐘情，而是一開始，和蘇家大小姐蘇暖情投意合的那個人，就是沈曄。
只是沈曄從了軍，戰(zhàn)場上不知哪里傳的假消息，說他死了。蘇家自是不愿意嫡小姐為一個未嫁的男人守寡，不顧蘇暖的抗拒，將她嫁給了鄴京衛(wèi)家。當時，衛(wèi)初晗的父親，也追慕了蘇家大小姐許久，心中也愛著這姑娘?？上K暖滿心都是沈曄，對另一個男人厭惡至極。
可她居然嫁給了自己厭惡的那個人。
命運更可笑的是，嫁人第二天，她就得到了沈曄從戰(zhàn)場活著回來的消息。
想要大笑，又想要大哭。
只差一天……只差一天！只差這么一天，她此一生，就與沈曄再無可能呢？
那時年少，蘇暖對自己的丈夫帶著一腔恨意，那恨意，每每在聽到沈曄的消息后，就會到達頂峰。后來，她竟無意與沈曄重逢。
當時的感覺——蘇暖只覺得回頭面對丈夫時，她更是厭惡到了極點。
為什么嫁的，偏偏是這個他，而不是那個他呢？
少年時的蘇暖，任性蠢笨。她認了沈曄，就一心是沈曄。嫁人后，見到沈曄，還會有面紅耳赤的少女懷=春般感覺?？伤齾s是懷著丈夫的孩子，這讓她更惱怒命運的不公。
那些年，她做了很多錯事。到后來，脾性和氣、一直忍著她的丈夫，在她把其中一個女兒毫不留情地送出去后，再也忍受不了她的蠢笨。一年年，一日日，丈夫的滿腔愛意，早被她的冥頑不靈化得一干二凈。
夫妻之間的不合，到達了頂點。
但是再惱丈夫，面對女兒衛(wèi)初晗，蘇暖總是感情復(fù)雜的。一方面怨，一方面又愛。這是她的親生女兒，卻不是她想要的、想給那個人生的孩子，蘇暖簡直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這個女兒。
她就一直這樣過著，到女兒一日日長大。原本也以為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可在衛(wèi)初晗十五六歲時，事情出現(xiàn)了轉(zhuǎn)機。
劉洛出現(xiàn)了。
她知道了劉洛的身世，并無意中，告知了沈曄。
衛(wèi)家的滅門，是一樁早安排好的禍事。
蘇暖對衛(wèi)家有惱恨，沈曄也有。但蘇暖沒本事報復(fù)衛(wèi)家，沈曄卻有。當他尋到借口，便會做的一點也不手軟。
蘇暖求他，“放過他！放過小狐……不要傷害他和小狐。放他們父女走，好不好？”
沈曄溫和笑，“好。你放心，一個是你丈夫，一個是你的寶貝女兒。我自是不忍心對他們下手的?！?br/>
沈曄那樣說，在蘇暖的忐忑下，也將衛(wèi)家有難的事提前泄露出去。于是，衛(wèi)父帶著女兒逃了。蘇暖松口氣，按照沈曄的意思，只要他們離開鄴京，衛(wèi)家滅門案就不會卷到他們頭上，他們就能逃得一線生機了。
沈曄寬慰蘇暖，“放心阿暖。以他的本事，即便離了京，也能把小狐養(yǎng)得好好的。他們父女不會有事的。只是明面上，為了朝廷不懷疑，我只能上報衛(wèi)家的人都死了?！?br/>
蘇暖感激他，“多謝你！”
這些年，蘇暖一直相信著他當年的話。
認為他不會對自己的丈夫女兒出手。
可是今天，她才知道，自己被騙了十年。
她才知道，自以為意的心安理得、毫無愧疚，終于裝不下去了。
丈夫早就死了，女兒也死了一個，還是被另一個活著的女兒所殺，活著的那個女兒和劉洛走到了一起，顧千江要為老師報仇，毀了自己的一輩子前程……而這一切，都是當年她的一年之錯造成的。
有情皆孽，無人不冤。
一開始那是多么美好，走到后來，那又是多么的扭曲。
“我到底……是錯了……”
蘇暖整整一天，都呆在佛堂中。五爺去了軍營，整個院子里，沒有能勸得住蘇暖的人。而蘇暖想著自己的前半生，從未有一刻如現(xiàn)在般，她這樣的清醒。
越是清醒，越是痛苦。
當自己的兒子在父母的保護下健康成長時，自己的另一個女兒，卻已經(jīng)快要被自己的丈夫沈曄逼死了。
有情皆孽，無人不冤。
她……情何以堪？！
蘇暖捂著胸口，冒著冷汗，覺得那里一陣又一陣的疼，但其實她并未犯有任何心臟的疾病。
當晚，蘇暖便對自己的審視做出了決定。她給丈夫留了封祈求的信，就回去了佛堂。
她放了把火，自己投身于了火海。用性命，向早已死去的衛(wèi)家一組人祭奠。
大火很快驚動了眾人，眾人救火時，只看到五夫人站在火海中，深黑范金的菩薩就在她身后，火舌卻已經(jīng)卷上了她的衣袍。她站在屋門口，怔然地仰頭看著天幕。白衣端莊，像是祭獻自己的圣女一般。
任侍女們呼叫，她只在最后，沒有感情地看了眾人一眼，就一去不回頭地進入了火海深處的佛堂。
火焰映著所有人的眼睛，在他們的眼睛中，親眼看到五夫人用這種方式，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
當晚，沈家五夫人自盡于火海的消息，就傳了出去。
按說，沈辰曦已經(jīng)猜測沈曄與衛(wèi)家滅門案有關(guān)。他自是明白了父親當年的選擇。再有責(zé)任感，沒有足夠的理由給他，父親是做不出大義滅親這樣的事情的。既然無法阻攔，皇帝又沒有讓錦衣衛(wèi)插手，那錦衣衛(wèi)就一直不插手最好。
況且沈曄并不是惡人。至少除此之外，他并未做有危天下的女干臣。所以即使這些年禁軍風(fēng)頭正盛，即使皇帝越來越信任沈曄而不是錦衣衛(wèi)，即使沈家的天平越來越偏向沈曄甚至鼓勵沈曄與沈宴相斗，即使錦衣衛(wèi)的權(quán)限被一次次地限制打壓，沈宴都沒有做過什么反抗。
這是父親作為錦衣衛(wèi)指揮使的選擇。他認為這是對錦衣衛(wèi)最好的選擇。
而沈辰曦完全贊同。
他父親并非愛慕權(quán)勢之人，換沈辰曦在那個位置上，他也會做這種選擇。從錦衣衛(wèi)初建到沈宴執(zhí)掌錦衣衛(wèi)，錦衣衛(wèi)都是一把鋒芒在刺的刀，凜冽無比，去也充滿戾氣。一般充滿戾氣之物，都是傷人傷己。短期內(nèi)讓人懼怕很有效果，時間長了，一定有人會想方設(shè)法除掉這把刀，就連皇帝自己，恐怕都會有些心思。
所以當禁軍跳出來，與錦衣衛(wèi)爭奪那個皇帝近臣的寶座，當沈曄是皇帝自小的伴讀與皇帝關(guān)系親厚，而沈宴根本做不出諂媚討好皇帝時，沈宴就果斷地讓步了。這些年，在禁軍更得皇帝重用的年間，錦衣衛(wèi)修身養(yǎng)性，一身戾氣被歷練得快看不見了，倒算是做到了真正的修身養(yǎng)性。
因為沈曄是沈家人，即使明知衛(wèi)家滅門案有內(nèi)情，但是衛(wèi)家和沈宴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他犯不著為了一個衛(wèi)家，去對自己的親兄弟下手。想來沈曄正是深知兄長的底線，才踩著線走，沒有做出更加過分的事情來。
當沈辰曦得知這一切后，他做的第一個判斷，就是與自己父親當年的選擇一樣，不去管這件事了。
他要如何管呢？
就算衛(wèi)初晗是朋友，可那才認識了幾天？沈曄卻是他五叔，從小看著他長大、看著他讀書、看著他調(diào)皮搗蛋上房揭瓦的五叔。這幾個小朋友的意義，在沈辰曦的心中，大不過親人。
所以他讓路，他不管了。
甚至北鎮(zhèn)撫司中刑獄如今關(guān)著的顧千江，沈辰曦都決定不動聲色地將這個人送去給五叔，把這個人解決了。
顧千江到底還是看錯了沈辰曦。
他自然光風(fēng)霽月，自然有原則?？墒窃瓌t大不過親情，他若是真的光風(fēng)霽月，也根本不可能在錦衣衛(wèi)這種陰私黑暗的地方待下去。不然每天看多少冤案發(fā)生，他不得把自己憋死了？
但就在沈辰曦準備放手不管時，突然得知了五嬸葬身火海的消息。
大腦里某個神經(jīng)嘣的一聲，讓他心中凜然。
壞了！
他幾乎閉著眼睛，都能猜到五嬸絕不會無緣無故地自投火海，必然有人推波助瀾。而在如今的鄴京，那個推波助瀾的人，都不難想象。他都能猜到，沈曄會不知道嗎？
沈曄必然即刻對洛公子和衛(wèi)姑娘出手！
沈辰曦坐不住了。
他不會再去管衛(wèi)家滅門案什么的，但是他并不想自己的朋友在自己的地盤上出事。他還尋思著想法將這二人退出，尋借口讓他們一時之間無法復(fù)仇呢。
沈辰曦立刻領(lǐng)了一眾錦衣衛(wèi)出行，去尋洛言二人，準備連夜送他們二人出京。
洛言二人并不如沈辰曦知曉沈曄的性子，甚至蘇暖自投火海之事，都是借沈辰曦之口，他們才能知道。一知道，見沈辰曦親自帶了錦衣衛(wèi)來，說送他們即刻出京，兩人都意識到了情況不妙。這種時候不是與沈辰曦比對沈曄了解度的時候，衛(wèi)初晗心中還有感動：當事情發(fā)展到這種地步，沈辰曦還想辦法送他二人出京，這個朋友，算是值了。
沈辰曦真是一點都沒有低估沈曄。
他速度已經(jīng)很快，帶了手下的錦衣衛(wèi)過來，護著洛言二人、還有一個小顧諾出京。但才出了巷子不遠，幾人就遭遇了禁軍。
“小沈大人，請將身后這對男女交給我等！我家大人說，只要你交出人，他對你既往不咎。但若是不，莫怪卑職對您出手！”前來的禁軍首領(lǐng)道。
沈辰曦揚眉笑了笑，“也請給我個面子。讓我送兩位朋友出京。若是可以，我既往不咎。若是不行，也莫怪我與禁軍出手?！?br/>
這便是談判失敗了。
錦衣衛(wèi)諸人與前來阻攔的禁軍戰(zhàn)到了一處，連洛言也沒有視若不見，加入了戰(zhàn)局。一路推進，雖錦衣衛(wèi)人少，遠遠不如禁軍人數(shù)。但禁軍從軍，與錦衣衛(wèi)的性質(zhì)不同，一個走的群馬路線，一個走的精英路線。質(zhì)量不一樣，決定了這些禁軍，在錦衣衛(wèi)這里，也并未討得什么好。
“大膽！錦衣衛(wèi)竟然對禁軍動手，血染鄴京！小沈大人，你就不怕明日朝廷上，御史大臣參你一本嗎？！”禁軍首領(lǐng)聲嘶力竭。
沈辰曦微笑，“你這么怕御史大臣參你一本，不若你現(xiàn)在停手，讓我等離開，坐實我的罪名？”
論口舌，幾個人都比不上一個沈辰曦。
而沈辰曦不光是口舌好，他武藝高超，一邊笑說，一邊在人群中，毫不手軟地一腳將湊過來的禁軍踢開。
如此勢如破竹，禁軍竟節(jié)節(jié)敗退。
但沈辰曦等錦衣衛(wèi)，那也不是佛擋殺佛的兇悍到極點的人士。
在又敗了三批禁軍后，沈辰曦與洛言，這兩個武功最好的，都有些疲憊了。
眾人這時進入了一個街道，霧氣，寧靜，四面肅殺的血腥味撲來，絲絲縷縷。
衛(wèi)初晗低聲，“小心。這樣地段，最易有埋伏。”
話音剛落，四面便有禁軍包圍而來。但幾人臉色微變，卻不是因為禁軍的包圍，而是坐在屋檐之上，一身紅衣，托著腮幫、笑看他們仿若看一群螻蟻的娓娓。
沈辰曦與洛言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閃過凝重之色。娓娓的本事，在離去前，他們就已經(jīng)見識過了。幾乎無所不能的靈異少女，再加上這些禁軍，恐怕真能阻一阻他們了。
“娓娓，你當真要與我們作對？”沈辰曦先開口，試圖打感情牌，“你與洛公子他們也一路同行，見識了沈曄手段，你心中，全無感觸？”
屋檐上笑坐的紅衣少女點了點頭，“說實話，我確實毫無感觸啊。我姐姐當年便是沈曄的人，正是因此，她才能被顧千江找到，為顧千江做事。我姐姐死后，我就順理成章地也為沈曄做事了。人活人死，在遇到沈公子你之前，我確實沒什么感覺啊?！?br/>
娓娓天真又殘忍，并無悲天憫地之心。
衛(wèi)初晗眼皮一跳，主動開口，“你對沈公子有感觸？那為何還要擋著我們，你不怕沈公子受傷嗎？娓娓，沈曄許了你的好處，沈公子定然也能給你?！?br/>
娓娓垂下眼，靈動的眼睛在眼眶中轉(zhuǎn)了一轉(zhuǎn)，她低低一笑，“有些晚了。我遇到沈公子的時候，就已經(jīng)是沈曄的人。我族人性命皆握在沈曄手中，我無法為沈公子，就不管我族人的性命。這種選擇題，我很是頭疼，一點都不想做?！?br/>
原來沈曄是拿她族人威脅她嗎？
沈辰曦恍然。
他的人曾經(jīng)去過娓娓的部落。
想來娓娓并無善惡觀，既然沈曄能提供給她族人無尚的財富地位，只要求她殺幾個人，做幾場法事，那當然是可有可無了。靈女的能力乃上天贈與，至于損了陽德后，后代還有沒有靈女，娓娓無所謂地想：管她去死？！
“娓娓……”沈辰曦想要再次動之以情。
少女的笑聲已經(jīng)結(jié)束了話題，“所以，抱歉。我只能說對衛(wèi)姐姐你們出手了。”
說話間，她站了起來。
而她一動，沈辰曦和洛言等習(xí)武之人本能做出防范姿勢，但這對于能隔空傷人的娓娓來說，并沒有什么用。
眾人只見少女閉目，一條條紅絲線從她手中飛出，以各種姿勢纏向眾人。當是時，眾人幾乎都知道娓娓可以短時間內(nèi)操控時間的能力，但知道歸知道，這很難提防。無論他們身在何處，紅絲線都以刁鉆的角度，自動纏上了他們的身。
這次，甚至連衛(wèi)初晗都沒有幸免。
她眼睜睜看著那條線飛入了她的眉眼，可她根本躲不開。
這是第一次，衛(wèi)初晗被娓娓的紅絲線纏中。
她頓時跌入了一個空間。
“小狐，傻站著干什么？還不過來？”洛言噙笑著對她說。
她怔愣地看去，見青年眉目溫和，笑著揉了揉她的發(fā)，牽住她的手。
笑著揉了揉她的發(fā)？！
衛(wèi)初晗感覺到一陣驚悚。
洛言居然會噙笑？還會眉目溫和？還會笑著揉她的頭發(fā)？
她這是出現(xiàn)了什么樣可怕的幻覺？！
她就維持著僵硬的姿勢，被青年牽著走，很快她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他們正走在她極為熟悉的地方，是衛(wèi)家！
不是毫無人跡、院子已經(jīng)被朝廷收回去的衛(wèi)家。而是那個繁榮鼎盛、未曾滅門的衛(wèi)家。
一路行去，侍女小廝側(cè)身給他們讓路，行禮。
衛(wèi)初晗顫巍巍問，“洛言，我們這是去哪里？”
“你怎么一會兒不見，就變傻了？”洛言失笑，在衛(wèi)初晗驚悚的目光中，他笑得可真溫柔，“自是岳父大人生辰，給岳父大人祝壽去了?！?br/>
“給我爹祝壽？！他不是已經(jīng)死了嗎？！”衛(wèi)初晗脫口而出，繼而更覺得古怪了，“你叫他什么？岳父大人？！”
這下，洛言真的停住了腳步，擔(dān)憂地手放在她額頭摸了摸，低聲斥責(zé)，“你怎么了？怎么能咒自己的父親死？還有我們已經(jīng)成親數(shù)年，為何我突然之間，不能喊他岳父大人了？”
旁邊有男聲笑音入耳，“自是因為我的傻妹妹變心了，忽然之間看不上洛言你了?！?br/>
衛(wèi)初晗看去，再次一怔，“大堂兄？”
青年站在長廊口，綠蔭在后，正調(diào)侃地拿著她逗趣。
這是假的。
衛(wèi)初晗終于知道。
這是幻覺。
原來娓娓不光能定住人的時間，她還能憑空制造幻覺。
可是、可是……即使知道幻覺是假的，衛(wèi)初晗也抵抗不住這種誘惑啊。
她甚至珍惜在其中的一時一刻，想要看清楚這些已死的至親之人?，F(xiàn)實中他們已死，可在這個幻境中，他們活得好好的，一點事都沒有。
即使知道這是假的，當娓娓把她最喜歡的東西擺給她，她能拒絕的了嗎？
衛(wèi)初晗被洛言拉著，跟著大堂兄身后，走進自己住了多年的院落。她忍著眼中熱淚，一絲一毫不敢錯眼，只恐一眨眼，他們就不見了蹤影。
……
血在身后蔓延，開出大片的花。他走在火中，火舌躍上他的衣襟；他走在水中，水波映著他的倒影。他走在哪里，天也是漆黑的，人也是不回頭的。
洛言寂寞地走在空無一人的仿若地獄的環(huán)境中。
他再一次回到了多年的夢境中。
他比任何人，都最先發(fā)現(xiàn)這是假的。
只因這個做了多年的、空廖寂寞的夢境，于他是這樣熟悉。
娓娓抽取了他們的一段記憶，演化出了這個幻境，大約是想借助人心的執(zhí)念，從而控制住他們。
你在人間受盡委屈苦惱，不如長眠夢里。
可是即便是娓娓，她也無法猜到洛言的內(nèi)心深處，竟然是這樣的。
一片荒蕪，沒有人煙，孤身一人。
他的少女一次次從遠而來，來到他身邊，又一次次抽身而去，只留給他一個背影。
而洛言就那么安靜看著，看著這個夢。
她陪著他走過他的夢境，時間在此荒廢，無法回轉(zhuǎn)。
時光照入夢境，夢境幽冷漆黑，洛言并無眷顧。
洛言猛地揮劍，劈向周身的一團濃黑——她陪他走過他的夢境，片葉不沾身，頭也不肯回，時光不折返。
這個幽冷的、讓他消沉的夢，陪伴了他多年的夢，他絕無留戀。
他內(nèi)心深處是冷的，黑的，沒有希望的?？墒乾F(xiàn)實中，他已經(jīng)得到了希望。
少有人的現(xiàn)實比夢境好。而洛言正是這種人。
所以毫不猶豫的，他堅定地揮出手中刀劍——離開這里！
……
而在沈辰曦的夢境，不，沈辰曦并沒有意識到這是夢。
因洛言和衛(wèi)初晗的幻境，都是從他們記憶中隨意抽取的一段。但是沈辰曦不同。
他的幻境是與現(xiàn)實接隙的，無縫隙銜接的。
在他眼中，自己閃身躲過了娓娓的幻境，而這紅衣少女一時如鬼影般，直接掠向了自己。娓娓直接對他動手，他自是毫不相讓。
四周光影發(fā)生扭曲，忽明忽暗，忽黑忽白，在沈辰曦這里引起的注意，尚沒有面前的少女危險。他的注意力完全在她身上，當她雙手交疊胸前欲結(jié)印時，他即使出手打斷。兩人戰(zhàn)得厲害，沈辰曦腦海中隱有覺得不對勁的地方，但在娓娓的強勢攻擊下，被他遺忘腦后。
他漸有焦灼：娓娓攻勢不減，且越來越厲，他若一味防備，洛言和衛(wèi)初晗等人恐就有危險了。
當務(wù)之急，必須拿下娓娓。
心中這樣想，沈辰曦心頭也閃了狠意。
當他這樣想的時候，四周空間似又有扭曲之感，沈辰曦的注意力，卻再一次被娓娓強逼而來的身影所吸引。
沈辰曦手握腰間繡春刀，幾次起握，在他看到娓娓揮手向一旁毫無攻擊力的“衛(wèi)初晗”動手時，終是拔刀而出，起勢如電如光，揮向娓娓。娓娓回頭，噙笑看他，眼睛眨也不眨，看著他砍過來的繡春刀。
沈辰曦愣了愣，手中繡春刀略沉。
可見面前少女臉有古怪之意的閉了眼，紅光縮成雞殼般包裹著她，沈辰曦不敢大意。
他只是要阻止她，并不是要取她性命。
運刀如風(fēng)，四周黑暗再次扭曲，時光變成一條長河，在兩人四周出現(xiàn)。那條長河，又一開始的靜止，開始緩慢地流淌。
沈辰曦失神片刻，手中刀也在猶豫中停頓，黑暗突兀與光影交替，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等他再能看到時，驚駭?shù)匕l(fā)現(xiàn)繡春刀鋒前，少女眉目如畫的面孔。她膚色雪白，眸子古靈精怪，竟是在他發(fā)覺不對勁時，主動上前，迎上了這一刀。
在娓娓身體貼上刀身時，轟的一聲，光影化成碎片飛開。
直到此時，沈辰曦才知道這是幻境。
他心中才松一口氣，面上就重現(xiàn)驚駭之色。只因現(xiàn)實中，他確實拔了刀，而刀口朝向的，正是與他幾乎貼著面的娓娓。少女托著腮幫看他，面頰緋紅，眸子靈動，她如此的專注，好像胸前刺穿的刀鋒，那滲出的血紅痕跡，是全然不存在的一樣。
時光流淌，無法逆轉(zhuǎn)。
沈辰曦怔怔地看著她，看她噙笑于他，靈動干凈，眸有古怪笑意。
“初晗！”洛言也從幻境中出來，第一時間就奔向昏迷不醒的衛(wèi)初晗。
而娓娓已經(jīng)站在沈辰曦面前，沈辰曦的刀已經(jīng)刺穿了她的身體，衛(wèi)初晗又怎么會醒不過來呢？
一切只是時間問題，可過去的時間，卻無法流回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沈辰曦心中刮起了狂風(fēng)巨浪，卻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娓娓給他們織造了幻境，獨獨對他與眾不同。她親自來直面他，給他重創(chuàng)她的機會。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她不是要殺他們么？……為什么只有給他的幻境，是不一定的？是讓他可以直面她真身的？
沈辰曦心中好像空了一塊般，怔怔然伸出手，接過少女軟倒的身子。而四面，原本看戲的禁軍一下子慌了神，“怎么回事？怎么了？不是說靈女無所不能嗎？怎么能被小沈大人傷到？”
是啊，娓娓怎么可能被他傷到呢？
少女被愛人抱在懷中，她輕嘆口氣，貼著他的胸口，明眸燦然，輕輕抬手撫摸他的面孔，悠聲，“我自然要死在你懷中了。我想過了，我不想在你和族人之間做選擇。如果我選了族人，就沒有你了；如果我選了你，我就沒有家人了。他們對我的看重，不過是我靈女的身份……可一旦我沒有了這個，我不在了，那我對他們就無用了，我就不用做選擇了?！?br/>
“我很認真地想過。如果我殺了洛大哥和衛(wèi)姐姐他們，你一輩子都不會見我，不會原諒我。光是想想，就覺得那是何等可怕。我不想你恨我?！?br/>
“沈公子……若是有選擇，我最想選的，一直都是你?！?br/>
她的氣息漸弱，沈辰曦幾下伸手，點住了她周身穴道。
他的手輕微顫抖，語氣也帶著顫音，“別說話、噓……別說……你不會死的，你是靈女，你能起死回生，你連別人都救得活，怎么會自己死？我?guī)闳フ掖蠓颍?，我們進宮，去找御醫(yī)……”
娓娓笑得咳嗽，“我當然會死啊。我姐姐不就死了嗎？靈女雖然看上去比一般人厲害，可是也是人。是人，都得死啊。你們?yōu)槭裁纯傆X得我們和你們不一樣，總是怕我，總是不信我……”
“對不起……我信你?！?br/>
“嗯……我知道你信我了，”少女輕笑，眷戀地撫摸他的眉眼，輕聲說話，又帶抹調(diào)皮，“我說多少遍，幫你多少回，你都不信我。如今，我把心都剖給你了，你、你總是信了?！?br/>
雙眼閉上，氣息漸漸消散。
沈辰曦抱著少女，全身都在發(fā)抖。他克制不住地咬牙，卻是滿口鮮血涌上。思及那時，她站在橋頭，撫摸他的眉眼。思及她的古靈精怪，眼波流轉(zhuǎn)，總是似嗔似喜地問他，“你要我說多少遍，幫你多少回，才會相信我對你絕無二心呢？”
頓時，悲涼之意涌向，讓他目中帶潮。
此時，衛(wèi)初晗也終是在洛言的呼喚中，醒了過來。醒來第一時間，她就先看到了沈辰曦懷里抱著的少女。一時間心有所感：她徹底從幻境中解脫，莫非娓娓已經(jīng)……？
盯著青年輕顫的肩膀，衛(wèi)初晗也不知該如何說。
但眼前的險況并沒有解決。
娓娓死了，禁軍還在。
洛言重新握緊了手中劍柄，準備長戰(zhàn)。卻是此時，四面刷刷刷用人包圍而來，將所有人圍在中間。乃是錦衣衛(wèi)當頭，高頭大馬之上，宣讀圣旨，“圣上有令，沈辰曦即刻入宮！衛(wèi)初晗即刻入宮！劉洛即刻入宮！禁軍原地待命，不得違抗！”
頓時間，眾人的臉色忽變。禁軍那方的臉一派慘然，如此旨意，幾乎是已經(jīng)宣定了他們的罪。而禁軍，還沒有那么大的勇氣去抗旨不尊。
敗了。
到底，是敗了。
……
次日上朝，眾大臣紛紛討論昨夜鄴京城中禁軍和錦衣衛(wèi)的血拼。有御史大臣上書，彈劾禁軍首領(lǐng)沈曄，和錦衣衛(wèi)指揮使沈宴。言之鑿鑿，無有圣意，雙方在鄴京大動刀戈，驚擾百姓，實有負圣恩。
圣上并未多說什么，任御史大臣們定了罪，就讓人宣旨，并沒有回護沈家人。這個重要訊息，被有心人看在眼里，都暗中驚喜：沈家要倒了嗎？
接下來，討論完政務(wù)，在臨退朝前，圣上冷不丁地給了一道旨意：重審十年前衛(wèi)氏滅門之案。此案由刑部和大理寺負責(zé)，其他人不得插手。……哦對了，下朝后，讓刑部去北鎮(zhèn)撫司提人，把那個叫顧千江的證人提走，直接審問。
眾人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更精彩了：自有錦衣衛(wèi)以來，皇帝偏頗錦衣衛(wèi)，一般重大案子，都有錦衣衛(wèi)的身影，而這次，居然把錦衣衛(wèi)扔了出去？且十年前衛(wèi)氏滅門案，朝上知情的老臣，眼神就一下子不對了，當年，那是最得皇帝信任的沈曄監(jiān)案的啊，陛下現(xiàn)在要重審，莫非不再信任沈曄了？
難道鄴京要變天了？
沈家真的像大家以為的那樣，要倒了嗎？
事實證明，這些大臣確實揣摩上意，揣摩得不錯：隨著衛(wèi)家案子的深查，沈曄背后交易的那些事，都藏不住了。
而與他有齟齬的刑部人員，更是不動聲色地在他頭上安了不少罪。大大小小的，反正編織罪名、陷害衛(wèi)氏一門，身為朝廷命官，就已經(jīng)夠沈曄死一次又一次的。
而沈曄似死了心般，意志消沉，在種種罪證前，并不喊冤，并不為自己辯護。
顧千江也是極盡所能，當自己這些年為沈曄做的事、沈曄私下做的事，證據(jù)全都交了上去。眾人才知，他忍辱負重、為沈曄做事這么多年，這才是他的最終目的。
到底，是為了衛(wèi)家。
一層層證據(jù)證人傳上去，圣上雷霆大怒，先是定了沈曄死罪，之后尤不解氣，將沈家族長叫進宮訓(xùn)斥一通。但事后，圣上顯然能不解氣，要臣子繼續(xù)查。
刑部人員徹底安了心：陛下這是真的要摘除沈家了。
整整一個月，鄴京翻查衛(wèi)氏舊案，為衛(wèi)氏平反，其中不可或缺的人，正是衛(wèi)氏如今唯一活著的嫡系姑娘，衛(wèi)初晗。但圣上有令不得去打擾衛(wèi)姑娘，眾大臣眼見這個證人卻無法用，只能抓耳撓腮，急得無法。
短短一個月，沈家就從頂級名門，地位一降再降。曾經(jīng)門庭若市，如今門可羅雀。
一月后，朝廷為當年衛(wèi)氏平反，宣衛(wèi)氏無罪，并在顧千江的證詞中，找回衛(wèi)氏嫡系的一個留下的血脈，著至今仍在邊關(guān)受苦的衛(wèi)氏旁系回京，輔佐這位尚弄不清楚狀況的十來歲少年，重建衛(wèi)氏。
又一年春來。
衛(wèi)初晗與洛言站在鄴京的白玉橋頭，看著人來人往。
衛(wèi)初晗道，“世事變化如此之快。短短一月前，誰能想到沈家今日的狀況。沈大人當真拿得起放得下，若非是他，我衛(wèi)氏之案，也不會這么快就傳到圣上耳中，”她垂目低笑，“果然，雖是親人，至親與至親之間，卻也有選擇。”
而錦衣衛(wèi)指揮使沈宴沈大人，明顯選的是兒子沈辰曦，而非弟弟沈曄。
衛(wèi)初晗多么慶幸：幸好一入鄴京就有所查，與沈辰曦交好，將沈辰曦拉入自己這邊。也幸好沈辰曦乃是真君子。不然，當晚沈曄試圖謀殺他們，若非沈辰曦相助，他們也絕不可能輕易逃脫。還因沈辰曦調(diào)動錦衣衛(wèi)人員，傳到他父親耳中，讓他父親直接做了了斷一切的決定。
沈曄下的最錯的一步棋，大約就是對沈辰曦下手了。若非如此，想來沈宴，仍會忍著這位弟弟。
洛言低聲，“但是現(xiàn)在沈家被人避如蛇蝎……又是因為沈大人才變成這樣……他們在沈家，恐怕不好受。”
衛(wèi)初晗一笑，“大義滅親的后果，自然不好承擔(dān)了。不過想來，沈大人現(xiàn)在，也沒心思在乎這些。”說到這里，她的語調(diào)低了下去。
她指的是沈辰曦。
當晚，沈辰曦進宮前，就傳人快馬加鞭，將娓娓的尸體送回坦溪。事后沈家定罪，他直接向朝上請假告罪，離了鄴京去坦溪。明顯，他仍然沒有放下娓娓之事，總覺得娓娓身為靈女，不會那么容易死。
洛言說，“沈公子說，在坦溪，下一代靈女產(chǎn)生前，上一代靈女都仍有生機遺留。沈公子應(yīng)該是奔著那個傳說去了。”
衛(wèi)初晗應(yīng)一聲，自是如此。
兩人默然許久，洛言轉(zhuǎn)頭看她，頓了很久，有些遲疑問，“你呢？你是不是要留在鄴京，照顧你那個侄子長大？”
衛(wèi)初晗轉(zhuǎn)眸，笑看他，“那你呢？你想留鄴京么？”
洛言想了想，緩慢搖頭。
那晚，陛下在宮中召見他與衛(wèi)初晗。他總覺得陛下看他的眼神很奇怪，有什么情緒在暗處。陛下似要開口說什么，話就被衛(wèi)初晗接了去。衛(wèi)初晗語氣飛快地替他認罪，說他是殺手云云，請陛下贖罪之類。
陛下眼中的怪異之色更濃了。
但是聰明人之間，卦不算盡，話不說透。
洛言至今不知衛(wèi)初晗和陛下之間那隱約的了然于胸是什么意思，可他直覺敏銳，覺得那并不是自己想要知道的，而衛(wèi)初晗也不想他知道。
他本能的，不想呆在鄴京。只覺得越呆在這里，那些自己不想知道的東西，可能會主動跳出來纏住他。這個地方太可怕，已經(jīng)不是當年他眷戀的衛(wèi)家舊址。如今重建的衛(wèi)家，與他也沒有半份感情在。
見洛言搖頭，衛(wèi)初晗心中暗暗舒口氣。她真怕小洛傻到底，為了照顧她，說想要留鄴京。鄴京這里太危險了，多在這里住一日，洛言的身世就多一分被挖出來的可能性。沒見當日為沈曄判罪，洛言上朝時，那些年紀大些的大臣，看到洛言的一瞬間，眼色都變了嗎？更是一整個朝廷，一會兒抬頭小心看眼上面端坐的帝王，一會兒研究似的瞅瞅這個青年……衛(wèi)初晗從頭到尾地提心吊膽，就怕哪個老臣跳出來說“劉洛似乎身世有異”。
幸好，朝上一群老狐貍，沒摸清楚圣上意思前，沒有人會先出頭。
但躲過一劫，不代表以后的也能躲過。
橋頭，衛(wèi)初晗輕輕牽過洛言垂在身側(cè)的手，笑，“我與現(xiàn)在的衛(wèi)氏，也沒有多少感情。回來的人都是旁系子弟，多年邊關(guān)生涯，改變了很多。他們看著我不自在，我看著他們也不自在。所以如果你要走的話，我也不想留在這里。我們帶著小諾一起走吧?！?br/>
她沒有看錯，當她這樣說的時候，洛言漆黑的眼睛，的確是亮了。
他星火般明亮的眼睛看著她，唇角揚了一個很小的弧度，嚴肅道，“好！”
衛(wèi)初晗幾乎被他藏著的小雀躍逗笑。可他木著臉，偏偏還不自知。
衛(wèi)初晗咳嗽一聲，忍著笑問，“那你有想過我們?nèi)ツ睦飭?？?br/>
洛言一愣，他真的沒想過。
但小洛是知錯就改的好孩子。立即低頭皺眉，開始沉思。
衛(wèi)初晗欣賞他如此之樣，心中越是歡喜：多么可憐又可愛的小洛啊……任她百般揉搓，他呆呆的，可真好玩兒。
瞧夠了他，衛(wèi)初晗善良地正打算解救青年的窘境，給出自己的答案。誰知就在她要開口時，洛言抬了眼睛，認真道，“我?guī)闳ヒ姵淌??！?br/>
“……”好一會兒，衛(wèi)初晗才干笑一聲，“……?。俊?br/>
洛言低了頭，抿嘴，“我們的事，總要程叔過目的?！?br/>
衛(wèi)初晗更是勉強笑兩聲，感覺自己埋了個坑給自己，“但是他不喜歡我啊?！?br/>
“沒關(guān)系，”洛言寬慰她，“你努力讓他喜歡，你這么厲害?！?br/>
“……呵呵呵，”衛(wèi)初晗只能笑了，其實提前程叔對她的不待見，她頭皮都要麻了，可又在小洛那么誠懇的眼神中，她不好意思拒絕，只能硬著頭皮，“好、好啊。我們就去找程叔好了?！?br/>
看來未來，還有一場硬仗，等著她打啊。
如何攻略程叔，娶到小洛，是個值得計劃的問題，嗯。
——完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