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你,武陽搬來小榻,一旁書童上前,將筆墨紙硯按照江柳愖的習(xí)慣,安排妥當(dāng)。
江柳愖提手揮筆,一手攬著衣袖,落筆成章。
《江心月》
映重自蕭條,憑船日未西。但歸齋破用,屢斗六龍遲。衣冷丹田種,襄陽日漸西?;\燈勞夢想,弄玉又何之。
作詩一事,若是能夠不提及一字一句,便將所寫之物描述得淋漓盡致,那便是高手,若是再能夠讓詩文朗朗上口,那就又高了一個境界,倘若能讓所作之詩辭藻美妙,那就無可挑剔了。
然而,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誰也沒有資格評論,詩人之間誰高誰低。
你能說婉約派就不如豪放派?你能說敘情詩就不如寫實詩?
不能,對吧?
江柳愖這首詩做得不可謂不妙。
一句“映重自蕭條,憑船日未西。”將一派悠閑出游點明。一句“但歸齋破用,屢斗六龍遲。”將詩人的高情志寫出。一句“衣冷丹田種,襄陽日漸西?!睂⑿那樽兓c天色變化相融。一句“籠燈勞夢想,弄玉又何之?!睂⒁慌稍律鼥V之態(tài)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
誰能說,這不是一首好詩呢?
王麓操笑了笑,江柳愖這小子禁不得夸,夸上一句,尾巴就能翹上天,開始不思進取。
還非得自己這樣,整日在他身邊敲邊鼓,諷刺著,調(diào)笑著他才知道要奮進。還非得沈康這樣,和著稀泥,并比著、逼著,他才能不停滯不前。
這件事,是他與沈康之間不必說出口的秘密,也是他們二人默契的行為。
二人在此時對視了一眼,各自笑了。
江柳愖將毛筆扔進筆洗中,濃墨在水中漸漸散去,化作一朵朵濃淡不一的墨花,煞是好看。
他一揚脖子,挺著肚子,撇著嘴問:“如何?。俊彼恼Z調(diào)刻意拉高,洋洋得意之態(tài),從每一根頭發(fā)絲兒中溢出來。
王麓操輕哼一聲,搖著折扇踱步到江柳愖身側(cè),然后忽然抬手,將扇子“啪”的一聲打在手心兒,一握拳,將扇子收入懷中。
低聲道:“讓開,我也來一首?!?br/>
王麓操臉上的揶揄與調(diào)笑不復(fù)存在,臉上神情莊重,是在默默的尊重著江柳愖隱隱而發(fā)的比試之心。
江柳愖低笑一聲:“嘿,好啊,昔日曹植尚需七步成詩,江某就看看,王兄的才智究竟幾何?”
嗬!
江柳愖這小子也學(xué)會拉仇恨了?
沈康暗自笑了笑,然后道:“那真是榮幸之至?!?br/>
兩頭兒拱火……活生生的金牌損友。
王麓操斜睨向沈康,扯扯唇角,笑道:“待會兒輪到你?!?br/>
潛臺詞:你也跑不掉。
沈康泯然一笑,道:“不敢推辭?!?br/>
潛臺詞:接招!輸了又怎么樣?
王麓操一攬衣袖,提手揮筆。
《北望月》
雙彈借紅妝,高禪與百舌。寒蟲猶未嫁,初破與愁賒。萬里霜猶下,則初可奈何。北征和已寡,同步竟如何。
自古以來,描寫戰(zhàn)爭與鄉(xiāng)愁的詩都更容易讓人產(chǎn)生敬畏之心與崇拜之情,傳唱起來,有益于培養(yǎng)百姓的愛國心,所以也更加被采詩官認同。
王麓操的這首詩,可以說是與江柳愖不相上下。但就是因為寫到了這份獨特的感情,便讓人潛意識里覺得,他這一首,意境高于江柳愖。
這首詩,怎么就比江柳愖的好了呢?
江柳愖也暗自覺得奇怪,卻不敢問出口來,抬眸看向沈康:“你說說。”
沈康笑笑,回道:“氣質(zhì)?!?br/>
氣質(zhì),古人將其分為兩方面來看。
一為氣度,二為容貌。
相貌好的人,總是要比相貌稍遜的人更讓人覺得有氣質(zhì),這是公認的事實,任何一個時代都有其獨特的審美觀。
比如,在魏晉時代,柔弱白皙的男女,讓人覺得有氣質(zhì)。
在盛唐時代,豐腴健康的人,讓人覺得有氣質(zhì)。
在明朝,文質(zhì)彬彬、溫潤如玉,是當(dāng)代公認的審美觀。
至于氣度。
腹有詩書氣自華,是一。
二來,你自小接受什么樣的教育,你在什么樣的環(huán)境下長大,在什么樣的環(huán)境下學(xué)習(xí),你便擁有什么樣的氣度。
無論從哪一點來看,王麓操的氣質(zhì),都比江柳愖要高上一籌,放在兩首詩中,閑適之詩,怎么比得上帶有濃厚的民族氣節(jié)色彩的詩?
這就是氣質(zhì)的重要性了。
沈康說完這兩個字,兀自笑了笑,回道:“二位兄長的詩,都是佳作,再精心修一修,就能入詩集了。天色不早了,今夜發(fā)生的事太多,咱們早些歇了吧?!?br/>
說著,沈康拱手笑笑算是作別,轉(zhuǎn)身就走。
“沈三?”
身后,二人同時開口,并用意有所指的語調(diào)點了沈康。
沈康無奈的笑了笑,轉(zhuǎn)頭看向二人,拱手道:“佳句難得,今夜天下才氣盡數(shù)被二位兄長所取,小弟哪里還能作出好詩?改日,咱們再擇一日……況且,小弟不是已經(jīng)作了一首?”
江柳愖笑了笑,揚著頭,道:“我二人皆以月為題,沈三,你想逃,晚了點吧?”
王麓操氣定神閑的從書童手中接過茶杯,輕抿了一口,然后,一邊將茶杯遞回去,一邊道:“方才何人放言不敢推辭?”
沈康長長的嘆了口氣,垂頭走回來,左右顧盼二人一眼,然后笑道:“好吧,是小弟自作自受,自甘認罰。作的不好,二位兄長還請幫忙改一改?!?br/>
文人之間相互謙讓是常有的事,沈康的推辭,只不過是朋友之間的調(diào)笑罷了。
王麓操與江柳愖明白,可孟繁銳哪里明白?
一旁飲酒的孟繁銳不耐煩沈康,“啪”的一聲放下筷子,指著沈康道:“別廢話!渾小子,你快點!”
沈康撇撇嘴,道:“孟叔,吃人嘴軟??!”
孟繁銳道:“大爺我憑本事吃飯,你趕緊寫詩,那倆渾小子都作了?!?br/>
沈康暗道,還真是旁觀者不怕事兒大,這家伙和方才的自己沒啥區(qū)別。
攬起衣袖,落筆生花。
《思鄉(xiāng)月》
城館念佛陀,氛迷紫氣軒。小橋人老大,又見柳成圈。寢郡春將老,篇章待子元。下泊庭宇曠,踏碎漢恩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