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唐寶云叫郭太夫人這樣一說，第二日還是拿了兩匹今年新出的新鮮花樣顏色的緞子，叫白露給唐明哲送去：“你與三爺說，雖說定了禮了，也還是要上門去給岳父岳母請安，別冷落了，叫人家姑娘臉上不好看，若是上門的東西短了什么，只管打發(fā)人來跟我說。”

    白露應(yīng)了，去了一回，回來還帶回來一個(gè)盒子，里頭裝著一把絹扇，白露回道：“三爺說謝謝三姑奶奶想著，三爺前兒還去了一回王家，還見了未來的三少奶奶一回，這是那位姑娘親自繡的扇面，送與三姑奶奶的。三爺還說，若是缺了什么，自然來要的。”

    唐寶云看了一回，這位王四姑娘繡工普通的緊，顯然沒有她平日里見過的扇面繡的好，不過不管怎么說，總比她好，她壓根就不會。

    而且，這位王四姑娘這樣禮尚往來，可見是收斂了性子，已經(jīng)開始從唐明哲妻子的身份處事做人了，這一點(diǎn)唐寶云倒是不意外，她剛到這里，就被夫權(quán)之重教育了一回，頗有點(diǎn)刻骨銘心。

    而今日，郭太夫人與周二夫人的交鋒，又讓她對孝道認(rèn)識了個(gè)透徹，周家二房官當(dāng)?shù)脑俅?，再不把這國公府當(dāng)一回事，郭太夫人一惱，周二夫人也得立刻敗下陣來，什么辦法都沒有。

    唐寶云命把扇子收了，又叫外頭等著回話的人進(jìn)來說話，陸夫人還在月子里，在這樣富貴的人家，女眷坐月子通常是兩月，有的身子弱些的或許還三個(gè)月，總是要養(yǎng)的好了才肯出面。

    陸夫人是高齡產(chǎn)婦，本來就要仔細(xì)些，如今一個(gè)多月了，還是在月子里，沒有出房門。

    周家的事也都由陸夫人跟前的管事媳婦們來問唐寶云。

    這一家子四房人，里里外外幾百伺候的下人，簡直是每一日都有許多的事，也幸而許多事都是有例子的，唐寶云只是聽一聽事情，然后叫查檔子瞧是怎么回事，也就罷了，就是這樣，也從早到晚，這院子里都人來人往，回事兒的，領(lǐng)牌子的，送東西的，一起一起流水也似。

    這剛歇下來吃了些點(diǎn)心，唐寶云就預(yù)備歇個(gè)午覺，剛寬了外頭衣服，就有個(gè)丫鬟急急忙忙的跑進(jìn)院子里來。

    唐寶云聽到雪柳攔著她：“有什么事兒？大奶奶歇中覺呢，總有個(gè)半個(gè)時(shí)辰的，你回頭再來?！?br/>
    然后就是那個(gè)丫鬟心急火燎般的說：“可等不得，是七姑娘把二姑娘給打了，又不敢去回老太太，又不敢回夫人，這會兒等著大奶奶呢?！?br/>
    唐寶云隔著窗子聽的一清二楚，也是嚇了一跳，且也不敢信，周雅碧這才五歲，怎么就能打了周雅麗？

    周雅麗可有十二歲了呢。

    唐寶云哪里還能睡午覺，立刻就起身，急匆匆的穿了衣服走出來，那丫鬟還在院子里呢，唐寶云出來，劈頭就問：“怎么回事？”

    那丫鬟是在周雅碧房里伺候的丫鬟，唐寶云也認(rèn)得，她忙忙的說：“原是先前姑娘們都在一處玩，老太太吩咐把剛送來的桔子給姑娘們送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二姑娘說大姑娘欺負(fù)她，然后卻把七姑娘給推了一把，七姑娘就一頭撞過去，把二姑娘撞倒在地上了?！?br/>
    這都什么亂七八糟的。

    唐寶云哭笑不得。

    她倒是知道周雅碧不是個(gè)吃虧的性子，她從小兒受郭太夫人、陸夫人寵愛，有她們寵，自然別的人都會格外給她臉面，而且周雅碧本身長的也可愛，自然人人都讓著她些。

    而今年以來，又有小王爺不分青紅皂白的，毫無原則的寵愛她，更加無法無天，能怕什么呢？前兒在宮里，當(dāng)著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的面，周雅碧被瑯?gòu)O郡主推了一把都能一巴掌打過去，何況周雅麗？

    不過周家姑娘一向教養(yǎng)好，而且不管嫡庶，姐妹間都是十分和睦的，做姐姐的都肯讓著妹妹，今日這突然來了個(gè)周雅麗，怎么竟就都變了不成？

    唐寶云一邊想著，一邊急急忙忙的趕過去。

    姑娘們原本都在笛云軒玩的，那邊有點(diǎn)類似小花廳，不過因有花有水，姑娘們也常去那邊玩兒，這會兒鬧起來，倒是都到老太太屋里來了。

    唐寶云進(jìn)門一看，周雅琴坐在一排椅子的上首，神情與往日沒什么不同，絲毫看不出有什么事的樣子。

    周雅碧站在臺階那里，一臉呆呆的樣子，也沒什么不同，只有二姑娘周雅麗衣服上有泥，頭發(fā)也有點(diǎn)亂，掩著臉在哭。

    郭太夫人坐在矮榻上，卻沒說什么。

    唐寶云走上前道：“這是怎么了？二妹妹哭什么？”

    周雅麗放開掩著臉的手，柔柔弱弱的說：“大嫂子……”

    然后又接著哭起來。

    這樣的做派，唐寶云一看就緊張，她向來最怕只會哭不說怎么回事的人了，有什么先爽快些說出來，然后再哭唄，這樣光哭算什么。

    周雅琴說：“其實(shí)沒什么事，沒想到驚動了大嫂子。”

    周雅麗又放下手來剛要說話，周雅琴又搶著說：“原是我們在那邊玩兒，祖母吩咐人送了些桔子來，我拿了個(gè)大的給七妹妹，二妹妹就惱了，說我只疼自己妹妹，她是隔房的，我就排擠她?！?br/>
    周雅琴停了一停，眼看周雅麗又要說話，她又搶著說：“我雖覺得二妹妹這么大了，還跟七妹妹搶大的，不大好，不過又怕她多心，就哄七妹妹讓給她，七妹妹雖然很聽話，可不是很情愿，就丟在她懷里，二妹妹就惱了，推了七妹妹一般，七妹妹也惱了，跑過去只一撞，就把二妹妹撞翻在地上了?！?br/>
    唐寶云一直注意看著，周雅琴平日里看著淡然無爭，但其實(shí)蔫兒壞著呢，周雅麗一要說話，她立刻就搶著前頭，把周雅麗噎的不輕。

    不過周雅琴說的非常的清楚明白，口角也是十分的剪斷爽利。

    唐寶云這就轉(zhuǎn)頭去看周雅麗，這個(gè)小姑娘，那就是另外一種風(fēng)格了，她又拿手絹?zhàn)友谥樋?，?xì)聲細(xì)氣的哭著說：“大姐姐要這樣編排我，我還有什么說的呢，既這樣看我不上，又何必把我們母女留在京里，竟就打發(fā)了我們，隨我們?nèi)?，豈不大家趁愿？”

    哎喲怎么跟唱戲似的，唐寶云越來越哭笑不得。

    周雅琴對她挑挑眉毛，唐寶云也無奈，見郭太夫人只是不說話，便道：“二妹妹怎么一句實(shí)在話也沒有，也不用說什么看得上看不上的，二妹妹只管說，大妹妹哪一句說的不對了，到底是個(gè)什么樣子，不就完了嗎？”

    可那種小白蓮花的風(fēng)格，那顯然就是永遠(yuǎn)也沒有一句事實(shí)的，一向只是哭，哀怨，嬌弱無比，別說碰一下，只要跟她說上一句話，那就肯定欺負(fù)她了，這位二姑娘就是這樣的風(fēng)格，聽唐寶云這樣一說，越發(fā)哭道：“大姐姐這樣一說，哪里還有我說的地方兒？大嫂子那是大姐姐的親嫂子，眼里自然是只有大姐姐一個(gè)的，我算是什么呢？我還能說什么？”

    越發(fā)掩面，哭的哀哀切切的。

    唐寶云聽的眨眨眼，對這種歪纏的功力簡直佩服。

    唐寶云生平最煩這樣的人，是以對付這種人倒是有一點(diǎn)心得，她此時(shí)氣定神閑，走到周雅碧跟前蹲下摸摸她的頭：“你撞姐姐了？”

    “嗯！”小胖妞乖乖的點(diǎn)頭。

    “那還疼不疼？”

    周雅碧摸摸頭：“有一點(diǎn)點(diǎn)?！?br/>
    唐寶云摸摸：“這里？不是？這里？”

    “嗯嗯。”唐寶云完全無視周雅麗哀哀切切的哭聲，與小胖妞交流著。她可不會教周雅碧不要還手呢，周雅碧又不是手善，誰都要打，小胖妞向來最乖，只有別人惹了她她才會動手的。

    而且唐寶云一向喜歡周雅碧，誰都會站在自己偏愛的人那一方不是？

    然后她站起來，對周雅琴說：“又不是什么大事兒，你都挑了大的給七妹妹了，還哄著她拿出來做什么？二妹妹若是非要最大的，只管叫老太太再給就是了，她那么大了，難道還要你哄不成？”

    周雅麗哭聲軋然而止，淚盈盈的眼中滿是驚訝和不置信，顯然是從來沒見過這樣快刀剪亂麻的風(fēng)格，唐寶云又說：“行了，沒事兒了，都散了吧，多大點(diǎn)兒事，別鬧著老太太不安寧。大妹妹帶寧寧出去，再挑個(gè)大的給她就是了。別告訴母親，免得生閑氣?！?br/>
    接著唐寶云還指揮周雅麗跟前的丫鬟：“把你們二姑娘扶回屋里去，絞了熱巾子給二姑娘擦臉，為個(gè)桔子也能哭一場，福建難道不產(chǎn)桔子？”

    周雅萍小一點(diǎn)兒，不像周雅琴這樣掌得住，不由的撲哧一聲笑出來。

    周雅麗頓時(shí)漲紅了臉，連哭都忘了。

    她跟前兩個(gè)從福建跟來的丫鬟也面面相覷，顯然在小白蓮花一般的周雅麗跟前伺候的久了，習(xí)慣了這種風(fēng)格，從來沒見過像唐寶云這樣不講究，又肯當(dāng)面說出來的風(fēng)格。

    唐寶云是真的受不了這樣的女孩子，一時(shí)嘴快，忍不住就說了。

    就在周雅麗愣在當(dāng)場，眼看就下不來臺的時(shí)候，外頭有人說：“大侄兒媳婦這話什么意思，我怎么竟聽不懂呢？”

    唐寶云回頭一看，周二夫人及時(shí)趕到，也不知道聽到了多少，但唐寶云奚落周雅麗這段話那肯定是聽見了的，此時(shí)正拾級而上。

    然后身邊一陣風(fēng)起，嬌嬌怯怯的小白蓮花周雅麗倒是挺快的撲到她娘懷里，頓時(shí)又淚如泉涌，仿佛受了人間至大的委屈：“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