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男人
門外還是一重門。
聽說，真正的監(jiān)獄比這里的門還要多，一層層好像鏡子，就像電視里那樣。但是你永遠不會覺得長。因為，那個盡頭永遠比門的數(shù)量恐怖。
伍兵坐在會客室的桌子后面，腦子里還想著剛才的那兩重門。
一樣的陽光，一樣的藍天，進來才知道，原來不屬于自己。他有些后悔，想起了文卿曾經(jīng)的比喻：榮譽就像鳥兒身上的羽毛，現(xiàn)在被他一把全揪掉了。
雖然他是無辜的，可是站在這里天生就有罪惡感，甚至，不敢抬頭。
文卿來見他，憋得直哭，從來不講大道理。他謝謝她的體貼，也內(nèi)疚，所以按照唐哥說的，簽字同意了。
何必呢？多此一舉。
他已經(jīng)認(rèn)了。
直到庭審結(jié)束，他才知道，文卿不是他想象的軟弱。即使沒有他的配合，她也可以回天有術(shù)。法庭上，最后那段陳詞，伍兵知道，是說給自己的。文縐縐的，句句都是在罵他！
你蠢啊，你以為你是上帝嗎？你以為你能只手遮天嗎？你以為你很高尚嗎？
女人，忍到文卿的份兒上，罵成文卿這樣，算是無奈至極了吧？
都是自己逼的吧？
桌子對面，坐著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宋沙！
他們打過架，一個用拳頭，一個用槍。那是個無賴，不講規(guī)則的無賴。但是在他眼里，自己或者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吧？
宋沙說，他的集團要走上正軌，不能走原來的老路。其他的部門都已經(jīng)整理得差不多了，唯獨保全部門，魚龍混雜。去的人不是被同化，就是被轟走，那些人頭上長了三個旋，又倔又橫。他認(rèn)為，伍兵是唯一既可以壓住他們，又不被同化的人。
宋沙說，都是兄弟，不想做得太絕。只要老實點兒，不差那口飯。你有戰(zhàn)友，生死與共；我的兄弟，我負(fù)全責(zé)。
他說得凜然，伍兵動容。
男人之間，好聽點兒是友誼，難聽點兒是義氣。兩肋插刀，生死與共，肝膽相照，福禍同享。很少有人去問是非。是非，是女人說的。
宋沙說，做個好人不容易，但是帶著壞人變成好人更不容易。自己這個壞人現(xiàn)在伸手向他這個好人求援，不妨考慮一下。比替顧老頭的兒子頂罪，偉大多了。
第二次來，伍兵點頭，但附了條件：我不去做你的保鏢。
出來后吃個飯吧。
誰也不提文卿，這是男人的事兒。
走出看守所的時候，陽光燦爛而明媚，伍兵覺得心里有個很硬的地方在慢慢軟化?？諝庾杂啥儍?，他覺得眼前有些地方變得模糊。他開始理解文卿的妥協(xié)，有時候只要能抓住心底的底線已屬不易，對枝枝蔓蔓的是非黑白，已經(jīng)顧不得了。該磨平的磨平，該砍掉的砍掉，這就是成長。
有些痛，還有些興奮。未來，像唾手可得的香蕉，在眼前晃動。他只是有些不敢碰！
文卿沒有追問他如何從鄙棄宋沙變成為宋沙打工，這讓伍兵松了口氣。伍兵發(fā)現(xiàn)，在文卿的眼里，無論自己做什么，也不過是工作的不同，文卿看他的眼神從來沒有變過。做快遞和做主管，在女人那里似乎沒有區(qū)別。
他有些欣慰，又有些失落。
那段時間最大的煎熬是生理上的隱忍和克制，但是每天都過得像神仙。這份工作充滿了挑戰(zhàn)和光明，迥異于快遞。他找到自己的價值，即使面對大學(xué)生或者海歸，他也不覺得自己遜色到哪里。甚至從他們的目光中，伍兵能察覺到敬意和欽佩。這讓他陶醉，也更加地努力。
他的生活變得充滿希望，他覺得很快就能為文卿買一套房子，買一輛車，甚至已經(jīng)看到自己未來的出路——做保全系統(tǒng)的生意。
他承認(rèn)自己的平凡，就像文卿在法庭上講的，道德永遠比生活高出那么一點兒。他不再強求自己，開始沉下心收回目光，專注在自己的生活里。所以，他拒絕了戰(zhàn)友的請求——去泉韻搜集毒品交易的證據(jù)。
心底不是沒有遺憾，但是這些遺憾在平實的生活里顯得那么不切實際。他想，一間房子，一個女人，將來還有一個孩子，這才是負(fù)責(zé)任的夢想。
他克制著，并且以為可以永遠克制下去。
米倍明來找他，請他幫忙調(diào)查趙麗的死因。其實沒有那么復(fù)雜，他以為伍兵可以找到泉韻的監(jiān)視資料，看看趙麗生前在泉韻接觸過什么人。
伍兵一口拒絕，別說他不在其中接觸不到，就算身在其中，這種事也不可能答應(yīng)！
米倍明說，你若不答應(yīng)，我天天找文律師，她慈心，一定會答應(yīng)。
伍兵想，文卿未必慈心，但是米倍明若是抬出顧問工作或者嚴(yán)律師壓她，怕是和以前一樣，又要屈從。
這種事，女人應(yīng)該走開。他拎著米倍明的脖領(lǐng)子，拽到地庫，一拳打掉了他的牙齒。警告他，決不許在文卿面前透露半個字，也不許找文卿的麻煩！凡是跟調(diào)查有關(guān)的，決不許文卿知道半個字！
米倍明倒是硬氣，自己撐著爬起來，擦干血，點頭答應(yīng)。
一不做二不休，伍兵聯(lián)絡(luò)上自己的戰(zhàn)友，是不是還可以加入？
那邊欣然，給他提供了很多幫助。
宋沙再次提出讓他去總部，這次，伍兵答應(yīng)了。
但他還沒想好怎么跟文卿說，就被俞露拎著去看宋沙如何欺負(fù)文卿。他去了，看到宋沙，其實不會動粗。
伍兵知道毒販子有多兇狠，會不會牽連文卿？可是，如果宋沙在文卿身邊，那俞露他們會不會投鼠忌器呢？
回家，一切都順理成章，他們分手了。
在宋沙那里，伍兵做出了一系列的決定，激怒了俞露。按照他的計劃，宋沙和俞露會提前攤牌?？墒牵l都沒想到，導(dǎo)火索竟然是文卿，更沒想到宋沙會向俞露妥協(xié)！
伍兵去看文卿，在病房門口，看到文卿笑著對宋沙說“好”，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傻。這么努力，這么賣命，不是為她嗎？難道結(jié)果就是把她推給別人？
他不再像以前那么肯定，也不再像以前那么自信，這個世界似乎不是他想象的那樣——雖然他早就知道，但是現(xiàn)在似乎徹底地顛覆了。
他可以接受貧窮，可以接受失敗，可以接受妥協(xié)，但是現(xiàn)在要來接受——
他甚至無法形容！
將女友——所愛之人拱手讓人？！
伍兵當(dāng)然知道一切是咎由自取，可當(dāng)文卿的笑容真的因別人而起時，他還是無法接受。他很堅強，但是扛不起這種失落。即使他想罵人，也不知道該去罵誰。
上天賜予他力量和勇氣，但是依然不足以讓他決斷——只能決而不能斷。他似乎還沒有成熟到可以擔(dān)當(dāng)這一切。
走出醫(yī)院，他告訴自己，這是無可奈何的。
走進宿舍，他酩酊大醉，這是難以接受的。
睡夢中，全是文卿的笑容，看著他，不說話……
宋沙當(dāng)面宣布文卿是他的女友，伍兵不知道該如何恭喜。
輾轉(zhuǎn)反側(cè)，夜不能寐。
在后門看到神情恍惚的文卿，他以為自己在做夢。那天晚上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只有他抱著她時的觸覺真真切切，好似夢中……
文卿在床上安靜地睡著，偶爾發(fā)出兩聲呻吟，眉頭緊皺著，拳頭握得死死的。伍兵試圖去掰開，卻以失敗告終。他湊近文卿的耳朵，輕輕地說：“文卿，是我，我在這兒。松開，好好睡……”
拳頭慢慢地松開，掌心邊緣是四個血紅的指甲印。伍兵伸手緊緊地握住，然后擁在懷里，無法放手。
清晨，晨光初現(xiàn)，伍兵醒來還想，昨夜做了個好夢。觸手軟玉溫香，才知道一切不是夢。閃念間，綺念消散，如今已是騎虎難下，稍有不甚，不僅坐實了俞露的懷疑，還讓態(tài)度不明的宋沙變成敵人……
恢復(fù)理智的伍兵迅速翻身下床，不小心碰掉桌上的藥盒。赫然是安眠藥，垃圾筐里有許多類似的小盒子，伍兵想都沒想，裝進衣兜，起身離開。
路過羊湯館，找到唐哥，請他代為照顧。
匆匆忙忙，他也不知道這算是勇氣，還是膽怯。
在文卿面前，他似乎越來越不像個英雄。
伍兵看完宋沙交給他的資料，心里有些猶豫。這些顯然不全，除了販毒的，他曾親眼見到許多位高權(quán)重之人進出此地，在密閉的包間內(nèi)有所勾當(dāng)。此次他二人配合，取得的是全部的資料，宋沙現(xiàn)在只挑這些給他，難道還有什么打算？
他吩咐弟兄們留心，發(fā)現(xiàn)宋沙和陳局走動頗勤。
俞露構(gòu)陷文卿，以為可以讓他和宋沙投鼠忌器，沒想到宋沙居然不為所動。大難臨頭，自保尚且不暇，誰能去管別人？伍兵拜托戰(zhàn)友，定要為文卿洗清冤屈。
事畢，俞露伏法，卻要戴罪立功，但苦于手頭資料全部被人盜去，只能憑著些許殘余舉報。茲事體大，俞露伏法之事暫不外泄。伍兵卻已知道，文卿涉嫌為陳局洗錢，被提起公訴。幾天的快樂日子，轉(zhuǎn)眼愁云慘霧。
伍兵去看望她，文卿倒是看得很淡：你說得對，百般妥協(xié)，總有不得不服從的一天。以為濕了鞋子不要緊，時間久了，掉進海里都不知道。
王律師告訴伍兵：不要緊，文卿做得嚴(yán)密，她始終是為嚴(yán)律師服務(wù)，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她知道嚴(yán)律師和陳局之間的交易。
宋沙找到伍兵，同行的還有一個兄弟。他說，在某某胡同的一個館子里，看到嚴(yán)律、陳局和文卿三人在一起。伍兵不知道宋沙什么意思，宋沙說，我會出庭作證，但是這件事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希望你明白，人都有不得已，告訴文卿，別怨我。
幾天后，伍兵聽說那個人醉酒駕車，在五環(huán)路上出了車禍，被一輛砂石車撞飛。
宋沙始終是宋沙，即使漂白，也只是換了身衣服。他的企業(yè)依然在運轉(zhuǎn)，也許有一天，他會真的變成干凈的企業(yè)，但是內(nèi)心的暴虐恐怕是很難再改了。
可是，伍兵已經(jīng)學(xué)會了沉默。
法庭上，他再次見到文卿。她沖他微笑，淡定的，從容的。
伍兵嘴角動了動，心卻無法輕松。
什么是對，什么是錯，什么是黑，什么是白？
他是否已經(jīng)開始濕了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