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松動的基石
“小丫頭，看傻了吧”
方真愣了愣，才驚覺這一聲招呼是對著自己的。剛剛訓(xùn)斥阿沅如疾風(fēng)驟雨的皇帝忽然一轉(zhuǎn)臉，對著她，那就是和顏悅色啊。
她傻乎乎地嗯了一聲，不知道該怎么答。
“小丫頭，我一時興起，把你帶進(jìn)宮來，也不知是助了你還是害了你。你也別惱別怕，明天天一亮，就有人給你出氣，準(zhǔn)有一堆忠臣跳出來用唾沫星子把我給填起來呢?！眳峭鯇Ψ秸鎽B(tài)度倒是很親切，一口一個我，完全不似開始話里打壓阿沅時，口口聲聲地自稱“朕”
方真受寵若驚“不，不，沒事，我……”她結(jié)結(jié)巴巴地不知怎么表明自己的心意。雖然她真的很害怕，很惶恐，很迷茫，但是……但是，她真的是沒有怨過，怪過皇帝的啊。如果因為她而弄得有人罵皇帝，她心里怎么過意地去。
吳王看著少女手足無措的樣子，心中微嘆，如此的天真純凈，在這樣的皇宮，又能保持多久呢，算起來，確實(shí)也是他作孽了。
“這事原本是我一時任性，我自己也知道不應(yīng)該。本來我是打算，你若不喜歡，就送你出宮去，你和爺爺?shù)膽艏√帲€有將來的生計，我也會叫人安排好，只當(dāng)是我的一點(diǎn)補(bǔ)償，只是……”他看看阿沅，笑笑道“可現(xiàn)在我需要你替阿沅打個掩護(hù)，有你在，她就好名正言順地留在鳳儀宮外照顧你，出入行動，都自由方便許多，我還有些事要她去辦，所以，也只能勉強(qiáng)你在宮里多留些日子。你放心，你爺爺我會派人照顧好，時不時地，也能讓你們祖孫見見，將來，你愿留在宮里，該有的名份位置，我不會虧待你，你若想出去，我也不會留難你。只是這段時間，需要委屈你，而且，要為我保密，阿沅替我出力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眳峭跷⑿χf“這是國家大事，關(guān)系重大，我說的話，是圣旨，你一定要聽的?！?br/>
方真傻乎乎地，已經(jīng)只知道點(diǎn)頭了。一個皇帝這么和氣地拜托她，這怎么可能拒絕。國家大事啊，光聽著就覺得很神圣的，很了不起的事情出力，身為感恩的老百姓，還能說不嗎？
就連她本來那一點(diǎn)畏懼，驚惶，這時也全忘了，只是還記得要聲明：“我不委屈，我一定把事情辦好……誰也不告訴?！?br/>
她恨不得用力挺胸，用力點(diǎn)頭，用力表現(xiàn)自己的決心。
吳王淡淡笑笑，他很清楚一個象他這樣的開國之君，在普通百姓心中的份量，很明白，他這樣表達(dá)出來的善意和委托，會讓一個普通人激動到程度，這時候，讓他們?yōu)樗ニ?，沒準(zhǔn)他們也是情愿的。
他相信這個小姑娘會死死替他保守秘密，就算是跟皇后關(guān)系很好，也不會多說。因為她根本不明白，這件事的本質(zhì)就是他搶走了皇后的人。她做夢都不會想到，夫妻之間，會有他和皇后那種古怪詭異，事事都分得清清楚楚，猶如做生意般冰冷合作的關(guān)系。她只是會一廂情愿地認(rèn)為這是國家大事，為此保密是無比神圣的職責(zé)，僅此而已。
至于外頭那幾個宮女，跪得太遠(yuǎn)了，根本聽不到這邊在說些，怎么處理她們，管住她們的嘴巴，又不讓她們察覺真相，那是阿沅的事。如果連這也做不到，就不值得他這個皇帝，費(fèi)這么多時間在這里跟一個宮女磨牙了。
他這里閑閑幾句話，同方真說定了，阿沅還在旁邊發(fā)呆呢。
明明是皇帝仗勢欺人，一直打壓她，欺負(fù)她，否定她，最后激得她憤而抗?fàn)帲胍C明自己的能力，但……怎么一轉(zhuǎn)眼，皇帝連讓她借方真打掩護(hù)的事都安排好了……
不對啊，好象她是上了套了吧
她的反應(yīng)倒也不慢，只一愣，就急忙道：“我沒答應(yīng)……”
吳王一挑眉：“你剛才說的話是放屁，又或者你覺得戲弄一個皇帝很好玩?！?br/>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阿沅這么大的膽子，卻還是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對著一個皇帝出爾反爾，換誰也當(dāng)不起這個罪名。
“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意思？還是你覺得你繼續(xù)在鳳儀宮看門可以辦國家大事？你是女子，當(dāng)年的功績本就是說好不宣揚(yáng)的，我就是要給你封個實(shí)權(quán)的大官，讓你一展所長，那也說不過去。更何況，不證明你的本事，我的官爵也不是那么好給的。借著照顧這小丫頭當(dāng)掩護(hù)，你一身神功，自由來去，暗中可以做許多事，等立了功勞，我自然也會承認(rèn)你的能力，給你該得的榮耀。你要覺得這樣不妥當(dāng)，那你告訴我，你打算怎么證明你的本事，怎么做益國利民的大事？”吳王冷冷反問。
阿沅怔怔地道：“我是小姐的人……”
“你也是吳國的子民?！眳峭趵湫Φ馈澳惴判模也粫没拭鼇韷耗?，你不想做，就回你的鳳儀宮去……”
阿沅呆呆看著他：“皇上你今晚說了這么多，就是為了這個……”
吳王漠然看著她?，F(xiàn)在才明白嗎？
他這么一個皇帝，哪來的閑功夫，如此正經(jīng)地同一個宮女慢吞吞磨牙。就算這宮女是武林高手，有二品誥封也一樣不值得浪費(fèi)一個皇帝的時間。
說替自己的妃子出氣，其實(shí)他真正的目的，就是挖皇后的墻角，搶鳳儀宮的人才，讓本來應(yīng)該最忠心于蕭清商的丫頭為他所用。
光想象一下，這事情辦成后，蕭清商的表情，就足以讓吳王快活地夢里都笑醒過來了。
拋開這點(diǎn)私心私怨，從公而論，蕭清商教出來的這些人，一個個文武兼修，還身兼多種雜學(xué)，都是人才啊。新朝初立不過數(shù)年，百廢俱興，這么多人才，豈能一直放在鳳儀宮里荒廢掉。
“覺得我是設(shè)套子叫你鉆了？怎么不想我是在幫你們救你們成全你們。這些年來，你們一個個白學(xué)了一身本事，卻沒半個外人知道，整天關(guān)著門自視清高，自覺了不起，這種感覺真好嗎？天下有才之士多如過江之鯽，不是人人有幸，讓皇帝給她們機(jī)會的。”吳王斜睥著她，顯然對她的不識好人心很不以為然。
其實(shí)他也真覺得自己是好心。
鳳儀宮那幫丫頭，論本事是一個比一個強(qiáng)，這些年來一直被那個女人牢牢庇護(hù)在羽翼下，沒經(jīng)過真正的磨練，沒嘗過椎心的苦難，根本不曾未成大器。他也確實(shí)是看著可惜，這么好的基礎(chǔ)，這么好的人才，要能好好摔打磨勵一番，個個都是可用之才啊。
所以，吳王那高姿態(tài)確實(shí)擺得理直氣壯。
阿沅呆呆著在那里，神色十分復(fù)雜，良久才喃喃道：“我是小姐教出來的……“
“那又如何，你們真覺得她這樣看似清高，一世永閉在鳳儀宮中是對的，你們真覺得，你們這樣人人有一身本領(lǐng)，個個為國出過力，皇后尤其有擎天之功，卻永遠(yuǎn)無人知曉是對的？你們真覺得，她這樣看似清高，看似驕傲，看似不在意，而朝中宮中，人們對所謂的皇后，永遠(yuǎn)只有面子上的尊重，這是對的？”吳王語氣隱隱有些怒意，他竟不是在說服阿沅，而是在發(fā)泄他多年來的憤悶不快。
“你是她的徒弟，你覺得這樣不分對錯地順從她，還是為她將來長遠(yuǎn)打算，讓世人知道她的功績，她的本事，她的光彩好。你是她的徒弟，你不舍得背離她，你不想不聽她的話，那么，你知不知道，她這一生，最成功，教得最好，成就最大的徒弟是誰？”
吳王用姆指指著自己的心口，神色似悲似嘆又似悵然：“是我你不會害她，我會嗎？”無錯不跳字。
阿沅嘴唇顫了顫，不知是想承諾，又或是想質(zhì)問，然而，她也沒說出來，臉上眸中，全是掙扎。
吳王沒有再說，他知道這么重大的事，她必然會有極痛苦的掙扎。
在掙扎，就代表心動，有痛苦，就證明不舍。真要決然。要不然，早就一口拒絕了。
蕭清商對她們有再造之恩，教導(dǎo)之德，想讓她們選擇背離蕭清商，絕不是容易的事，就算他是皇帝，但蕭清商身邊的人，未必會把皇帝真正看在眼里。他這個皇帝就算降遵迂貴，許以榮華富貴，遠(yuǎn)大前程，也只會被毫不猶豫地拒絕。
但只要是人，就會有弱點(diǎn)，就有被打動，被說服的可能。
學(xué)了一身驚世的本領(lǐng)，誰又真甘心，永遠(yuǎn)埋沒在鳳儀宮深處。越是年輕的人，越是熱血，越是沖動，越有激情，而阿沅，是鳳儀宮最年少的宮女，拿起為國為民立功業(yè)的大招牌，再狠狠把這個自視甚高的女人全部的驕傲貶得一文不值，不管是武功，還是功績，全部否定，這樣最簡單的激將，就可以讓她熱血上涌，拼命想要證實(shí)她自己的能力與價值了。
就連蘇貴妃身邊一個普通的鄭翠娥，掌握了一點(diǎn)小小權(quán)力之后，都會有非份之心，都會盼著讓世人看到她的權(quán)威，她的地位，何況是鳳儀宮里，那群身懷絕技，本領(lǐng)過人，也確實(shí)為國家立下過功勞，而今卻默默無聞的女子。不是人人都能湛破名利，不是個個都可以超脫世俗的。蕭清商是怪物，她可以把如花歲月，最美麗的青春，虛擲在空洞的鳳儀宮里，可她們不行。就算是多年來視蕭清商如神人，萬事順從于她，但在內(nèi)心深處，在她們也不知道的陰暗角落，必然有著不甘，有著期盼。
而現(xiàn)在，他要做的，就是給她們一個似乎可以心安理得背離蕭清商的理由。
為國為民……這么堂皇正大的理由應(yīng)該足夠了。
先狠狠把這個自視甚高的女人全部的驕傲貶得一文不值，不管是武功，還是功績，全部否定，這樣最簡單的激將，就可以讓她熱血上涌，拼命想要證實(shí)她自己的能力與價值了。
接著又把整件事扯到證明她們的價值，間接證明蕭清商的功績，扯到一切為蕭清商打算的道理上。這足以讓她們對給自己的良心一個交待了。
吳王心中十分篤定阿沅掙扎之后的決定是，而他也不打算只是在這里干等著。
皇帝有時候還是要擺擺派頭的。
“你慢慢考慮，想好了再說吧。”他無端端來了，攪亂一池春水，然后甩甩袖子就走了。
方真和阿沅都怔怔站著發(fā)呆，幾個宮女還傻乎乎跪在外頭，看他出來，全都伏地深深施禮。
他徑自徐徐去了，一路走，一路心間計較。
阿沅只是第一個……再堅固的堡壘一旦基石開始松動，便終有被摧毀的那一日。
等到蕭清商發(fā)現(xiàn)自己費(fèi)盡心思教出來的，用盡心力維護(hù)的人，一個一個都開始為他所用的時候……
吳王忽然無意識地搓了搓手，其實(shí)，他真的希望，那個過份聰明，過份強(qiáng)大，過份淡漠的女人，終有一日，也會有控制不住的情緒，也會懊惱憤怒，哪怕那結(jié)局是帝后相爭，打作一團(tuán)，把這皇宮都拆了，那樣……
真是讓人期待啊
剛到宮門口，他正想到得意處，不覺悠然微笑，耳邊卻響起歡呼。
“陛下，可找到你了，出大事了。貴妃娘娘，貴妃娘娘……”
卻是迎面幾個太監(jiān)飛奔而來，跑得氣喘如牛，話也說不清。
吳王臉色一變：“貴妃娘娘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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