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臨收拾庫房時理了出來，那琵琶槽是些邏檀木制成，光亮可鑒，有金絲紅紋形成的兩只鳳凰，弦是西越國所貢的淥水蠶絲制成，音色如新，婉轉(zhuǎn)玎玲。

    上官紅漫步穿過林子，進(jìn)了桃源居內(nèi)的小院。林子里的桃花已經(jīng)凋零，但院子里長廊下的夜花卻開得正盛，馥郁的香氣似乎也沾染了夜露，分外幽涼。

    這幾日細(xì)雨霏霏，空氣里彌漫著帶著花香青草氣味的潮濕氣息，大捧大捧的桃花沾雨欲濕，漸漸盛放到極致，透出欲仙欲死的繾綣奇香。

    “繞梁”早已在地毯上擺好，昨日斷掉的琴弦，已經(jīng)續(xù)好了。上官紅跪在“繞梁”前，開始撫琴。這一次，上官紅彈奏的是一曲比較平和的曲子，動聽而輕緩，琴音泠泠，似縹緲的風(fēng)從天際拂來，似乎能拂盡這世間一切的紛紛擾擾。

    正欲說話，一眼瞧見他擎著的傘是淡淡櫻色底子的油紙傘，上面是疏疏落的寫意山水，橫刺里一枝玫瑰含露欲滴婉孌而出，極是動人。留心瞧去，那工筆手法偏于纖弱，并非宮中畫師的手筆。

    白墨臨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目光凝視著深夜之中被春雨浸潤的桃林，心底輾轉(zhuǎn)的是那一季爛漫的桃花，開得艷麗，那般明媚，如火如荼，卻也是不可思議的短暫。

    上官紅春風(fēng)得意，在衣飾上更著意于華貴莊重，今日一襲朱紫色貢緞外裳，繡宮妝樣式千葉攢金芙蓉，花蕊上皆綴了瑩亮水晶珠子，頸間一抹疊翠繁花絲錦中衫透出一絲春意，映著頭上一色赤金嵌朱紅瑪瑙的十二支景福長綿簪，行動間但聞環(huán)佩玲瓏之聲，整個人便似被籠在那一團(tuán)金色的光暈中，叫人不敢逼視。相形之下，只著一身煙霞紫吳錦長衣，佩白玉長簪的我倒像是位分在她之下的尋常妃嬪了。

    手指沒有戴指套，北朝人才不會為一個琴妓準(zhǔn)備指套。漸漸地，麻木的指尖隱隱有了刺痛感，低眸看去，有血滴在了琴板上，嫣紅的刺目。

    我冷眼瞧過去，正是方才神情倨傲不愿行跪禮的女子，此刻也依舊是淡淡的樣子，像極了皇后平時那股冷淡端莊的神氣。只是，她并不是十分美麗的女子，淺芽黃色盛裝之下，原本俏麗的眉梢眼角也被刻意矜持的氣息襯得黯淡了三分。

    眾人循著琴聲望去，只見刑臺不遠(yuǎn)處的人群里，?？恐惠v華麗的馬車，馬車前面，垂著重重帷慢，琴聲，便是從馬車的扉窗中傳出來的。透過扉窗，隱約可以看到里面有一個云鬟高髻的纖影，正在撥動著琴弦。

    夜風(fēng)一點(diǎn)一點(diǎn)銜開了窗子，清冷的月光下見臺角有小小繁茂白花盛放，藤蔓青碧葳蕤，蜿蜒可愛。花枝纖細(xì)如女子月眉，花朵悄然含英，素白無芳，單薄花瓣上猶自帶著純凈露珠，嬌嫩不堪一握。

    司徒香香拂了拂衣衫，緩步走上高臺，揚(yáng)起的杏黃色衣擺如同盛開的花，耀眼奪目。淡淡的日光流水般掠過她白瓷般的面容，舒展的眉眼如同瓊花綻放，靜美絕麗，而唇角緩緩蕩漾開的笑意，卻帶著一絲疏狂的邪氣。

    即便再好的脂粉也已經(jīng)遮掩不住母親下垂的唇角，眼角的細(xì)紋，鬢邊的白發(fā)與松弛的臉容。

    唇角緩緩輕勾，眸中隱現(xiàn)笑意，那笑意背后潛藏的深邃稍微泄漏了讓人不敢逼視的威嚴(yán)和戾氣。然而，在他渾然天成的雍容氣度下，有人并不曾注意到這一點(diǎn)危險。

    夜涼如翻月湖的水，也是柔柔的，顏色靡艷。聞得風(fēng)刮過枝頭，聲響清晰，像是黑白無常漸漸逼近的聲音，我貪戀的看著他，意圖記清他最后的微笑。

    窗外的夜色極是深沉，蒼穹如墨，點(diǎn)點(diǎn)星子閃著稀薄的光。層內(nèi)一地紅艷艷旖旎的光影縹緲，縹緲的光影籠罩著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

    銅鏡昏黃的鏡面在清晨熹微的晨光下泛著幽幽暗黃的光暈，在光暈疏離的映照下，鏡中的一切光景都顯得虛幻如一個漂浮的夢，叫人失去一切存在的真實(shí)感。

    隔著衣衫，她清晰地聽見他心跳的聲音，強(qiáng)勁卻也急促，她的臉緊緊貼在他胸前，一動不動，眼前一片黑暗，周遭的事物什么也瞧不見。她心中忽然一陣酸楚，一股酸澀直涌鼻端，這種被他保護(hù)擁抱的感覺，如此的溫暖，這個懷抱，她多么希望她能留得久一點(diǎn)。

    溫?zé)岬乃畾鈱⑽覝厝岚鼑?。其?shí)，更像是個無處不地?zé)o法逃離的陰影，唇角泛起一個冷淡的弧度，我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從窗扉中透過來的微光。無形地縈繞在他俊美的臉上，原本和煦如風(fēng)的臉上慢慢地罩了一層寒霜，他的臉色在這一刻是如此的冷凝。目光也已不復(fù)平日里的灼亮。而是冷銳一片。

    一襲梨花青雙繡輕羅長裙，裙擺上的雪色長珠纓絡(luò)拖曳于地，天水綠綾衫上精心刺繡的纏枝連云花紋有種簡約的華美，夏末穿的衣料尚自輕薄，薄薄地附在身上，附得久了，像是涸轍之魚身上干的粘膜，作繭自縛。

    白墨臨穿著一件似乎可以和夜色溶在一起的墨色長衫，雙手環(huán)胸，依靠在牢室冰冷的墻壁上。淡若流金的燭光雕刻出他俊美的側(cè)臉輪廓與頎長的身體曲線。乍亮的燭光讓他瞇起雙眼，深斂在眸底的光芒讓人難以臆測他的心思。

    殿前懸著無數(shù)盞絹制的水紅燈籠，盞盞如斗大，映著金黃璀璨的流蘇，照得地上的光影離合，明亮的影子有些紅到慘襜淡的凄凄意味。

    但她隱約感覺到，這應(yīng)該是在說她，后來她又迷迷糊糊睡了一覺。再醒來時，隱約感覺到有腳步聲走了過來，接著臉頰上一陣輕癢，似乎是誰溫?zé)岬闹讣?，再沿著她面目的曲線細(xì)細(xì)描摹，動作溫柔至極。最后有柔軟溫?zé)岬拇悸淞讼聛恚仁锹湓陬~頭，再是眉梢，臉頰，最后落在她的唇上，恨恨地吻住了她。

    窗上雕著繁密精巧的花樣，醉顏紅底子鏤空合歡花圖案，花蕊上描著細(xì)細(xì)的金粉，即使隔了那樣長的年月，顏色一就鮮亮如初。這樣明艷奪目的大紅金色，是很像婚慶時節(jié)的。

    這個香囊做得很不好，針腳是歪歪扭扭的，很拙劣。香囊做的也不精致，比一般的香囊要大，里面鼓鼓囊囊，填滿了香料，聞上去很是清香。

    長相思與長相守，終究，是永世不能相守。以后的漫漫長夜，為有長相思催人心肝，如一劑鴆毒，慢慢腐蝕我的心，我的肺腑，把蛀蝕成一具空洞的軀體，永生不得解脫。

    白墨臨的呼吸在一瞬間凝住，手指顫抖著幾乎抓不住這條布帛。上面的每一個字似乎都被淚珠浸潤過，墨跡有些暈開，他可以想象當(dāng)時她寫這幾個字時的心情。

    上官紅疲倦地?fù)u頭，水霧蒸起的熱氣氤氳里有玫瑰芬芳的氣味，熱熱地?fù)湓谒哪樕?，司徒香香舀起一勺勺溫?zé)岬乃疂苍谒纳砩希瑖W嘩的水聲里讓她聽見自己冷靜自持的聲音……

    冬天的日頭，高高地掛在空中，好似一塊白鐵，散發(fā)著光，卻沒有一絲暖意。照映在白墨臨的臉上，照著他瞬間蒼白如雪的臉。

    他似再點(diǎn)頭，有溫?zé)岬囊后w從他的下頷滑落，一滴，又一滴，緩緩墜上我的裸露的鎖骨，洇進(jìn)素白的蓮花抹胸。

    一道人影站在屋內(nèi)，朦朧的好似蒙上了一層霧。他離她大約只有幾步之遙，似乎微一伸手便能觸到，然卻仿佛如隔千里。

    泥金薄鏤鴛鴦成紅箋，周邊是首尾相連的鳳凰圖案，取其團(tuán)圓白首，鳳凰于飛之意，并蒂蓮暗紋的底子，團(tuán)花緊簇，是多子多福，恩愛連綿的寓意。

    嘴唇顫抖著，半晌說不出來，姬鳳離不動聲色地垂下眼，一雙黑眸被睫毛陰影所遮掩，看上去格外的深幽。似乎隱藏著無盡的深邃……

    臨近天亮的時候，東方露出一絲魚肚白，然后是漸漸地柔膚粉，淺桔黃，蝦子紅，一抹一抹映照著澄澈的藍(lán)天。

    風(fēng)是從窗子里吹進(jìn)來的，雨過天青色的蟬翼窗紗輕薄如煙，透映出檐外婆娑影動。來人便是站在窗畔，風(fēng)將他的衣衫吹得獵獵作響，他慢慢地回過身來，燭火映亮了他臉上冶艷的面具。

    夜風(fēng)甚大，鼓起我寬廣的衣袖，翩翩如蝶，也是死了的，毫無生氣的蝶。一朵紫色的桐花從枝頭輕墜而下，花莖斷處還洇著稀薄而萎黃的汁液，軟軟”撲……”一聲，落在我沾血的懷袖中，我隨手拈起，只覺自己也如這落花一般，再無可依。

    寢殿內(nèi)，道道紅色幔簾垂地飄搖，锃亮的地面倒映出金色的帳鉤，映襯著紅色的簾存分外高雅。輕輕的燭火維持著稀薄的光亮，透過紅色的芙蓉帳，依稀可窺見床榻上模糊的身影。

    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見他團(tuán)福刺繡龍袍上的金龍用上好的金絲線密密織成，那金絲線不知為何不直浮動著，上上下下，仿佛夕陽下一池隨風(fēng)顫動的金光，碎碎的，碎碎的，扎人的眼睛。仔細(xì)留神之下，才發(fā)現(xiàn)他的身子原來和負(fù)著的手一樣一直微微顫抖著。

    冰涼的指腹在司徒香香的下頜處緩緩移動，紫眸中倒映著她清麗的面龐，那面龐上，盈盈如秋水般的一雙漂亮眼睛，縱然是含著一汪愁緒，也好似春風(fēng)吹亂一樹花的美意。而她唇角那淡淡的笑容，清雅中透著一絲倔強(qiáng)。

    他的眼神漸漸渙散，月色從蒙了素紗的窗格間碎碎漏進(jìn)，溫柔撫摩上他的臉頰，愈加照得他的面孔如夕顏花一樣潔白而單薄，死亡的氣息茫茫侵上他的肌膚，烏沉沉地染上他的嘴唇……

    泠泠琴音流瀉而出，錚錚淙淙，纏纏綿綿，低回而輕柔，緩慢而傷感，帶著不可言喻的憂傷，透露出無奈的悲愴，就那樣綿綿不絕，蔓延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