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狩日。
驕陽頂著一輪日暈高掛天上,遮了半邊臉躲在山間,稀稀疏疏地漏下來幾道陽光。安泰鎮(zhèn)近幾日又熱鬧了起來,一面迎著皇帝春狩的隊伍,一面擁擠著前來圍觀的百姓,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當年柏道成來安泰鎮(zhèn)平蛟山春狩,同樣也是引來一陣熱鬧景象,而子桑聿、則是人來人往的百姓之一。今日與之不同的,或許是更多人前來圍觀她這個皇帝、畢竟是個年方二十的帝王,哪里像柏道成當事人想到這一點,還是有些厚臉皮地笑了。
平蛟山上,彩旗飄飄。
子桑聿重游故地,不免感慨。無憂履隨著她的腳步在平蛟山上流轉(zhuǎn),徘徊到那山脊邊緣地方,遙遙地望向連家村的舊址。
幾抹炊煙裊裊升起,一派祥和。
信哥,你們兄弟兩個的感情真是不錯啊,真能干,幫得你阿爹那么多忙你瞧瞧,哪里像我家二蛋,縮手縮腳地連雞都不敢殺
爹你怎么這樣我
哈哈哈哈哈哈東叔,你也別這樣二蛋,二蛋雖然武力不行,可是書念得好啊,也是一個長進。
就是就是,爹你真膚淺爹,能不能幫我改個名字
兔崽子,就叫二蛋
有些已經(jīng)在記憶中淡去的事情突然又被想起,子桑聿立在原地,忍不住勾唇一笑。以前那段日子,還真是舒心啊看來,還是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比較幸福,雖然為著生活奔波,但是起碼,可以肆無忌憚地笑。
“父皇,你在看什么”
突然衣袍被人扯了一下,子桑聿回頭看,見是睿兒以及他身邊跟著的九歲內(nèi)侍?!案富试诳达L景呢?!敝?,子桑聿一把將睿兒抱了起來,托在懷里,讓他看向遠方。
“睿兒似乎又重了?!?br/>
睿兒乖巧地點點頭,朗聲道“睿兒長高了呢”
“哈哈哈哈,當然是?!?br/>
爺倆在山邊,吹著愜意的山風眺望遠景。睿兒時不時伸出手指這指那問他都是什么,子桑聿也耐心地一一給他解答。
“睿兒?!?br/>
“嗯”
子桑聿心情大好,望著遠處山峰淡淡地笑了。
“這是朕,給你打下的江山?!?br/>
這一句話的感覺,很微妙。
睿兒回過頭來看她,突然就攬著她的脖子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子桑聿開懷地笑了,連帶著身邊跟著的人也笑得開心。那么多年,終于坐上了這個高位,算得上這一切、都是我的父皇子桑統(tǒng)留給我的。而今日,我當了這皇帝,就該把這山河傳給你。
爺倆還在笑,那邊營賬里的顧初允抱著諾兒走出門來,遠遠望著。
“母妃”
諾兒還不識事,雖已兩歲,卻并不像當年睿兒兩歲時的口齒伶俐。他趴在顧初允身上,嘴里含糊著就把顧初允的幾根頭發(fā)塞到口中,咿咿呀呀地自己開心。
顧初允望了孩子一眼,伸手摸著他的后腦勺。
“諾兒你可一定要得父皇的心呢”
午時過后,平蛟山狩獵場已經(jīng)準備完畢。
這一次陪同子桑聿以及眾官員前來的是京都皇帝直屬的羽林騎,約有兩千人馬,個個英姿颯爽,在一旁顯得特別威風。武官們對羽林騎贊不絕口,也不知道皇帝是花了怎樣的功夫,才弄出這么一支鐵騎來
子桑聿在高臺前,拿過連忠遞上來的弓箭,鷹眸朝天勾去。
大地回春的季節(jié)總有大雁結(jié)伴在天上飛,平蛟山空氣新鮮鳥語花香,一向是各類飛禽走獸的棲息之地、這不,子桑聿還未拉滿弦,便已經(jīng)有目標之物映入眼簾。
春狩的頭一箭,是皇帝先發(fā)。
一般這樣的習俗,是只有那些懂得箭術(shù)的皇帝才會舉行的、而那些文縐縐的君主,一般都會自行略過這個儀式。舊時的大延,皇子雖然文韜武略,但也不乏箭術(shù)不精的人。今日的子桑聿,以箭術(shù)聞名,又怎會錯過
月滿弓,弓滿弦。
極輕微噗的一聲,天上那人形大雁隊伍,掉了后頭的兩只肥美飛禽下來。子桑聿望著地上兩只撲哧著翅膀的大雁,不作任何反應(yīng)。
睿兒在一邊,眼里直泛起了光父皇好厲害
的稚童又忍不住打量了跟前的父親,心底里閃過一絲不清的自豪感。雖然年紀,還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自己喊著父皇至親的人,卻是讓天下人臣服的角色真好,睿兒也要像父皇那樣了不起。
“今天天氣不錯咱們也別那些個無用的話了”子桑聿笑了笑,望著下列躍躍欲試的武將和官員們?!皽蕚浜霉瑐浜盟?,隨朕一同獵個痛快去今日勇猛之士,朕決定賞他一個心愿”
一陣歡呼不絕于耳。
子桑聿回過身來,先是看了一眼睿兒,隨即又看向抱著諾兒的顧初允。
“諾兒年幼,若是下了臺,恐怕傷著他。”子桑聿粲然一笑“宜妃便先護著諾兒在此處,看一看周圍的風景也是好的?!?br/>
“是。”顧初允眼中關(guān)懷切切,除了她的身影便再容不下別人“皇上此去心。”
“放心罷”
還是不要再多了。子桑聿干咳了幾聲,有些不自然地回轉(zhuǎn)身去。身邊的連忠識時務(wù)地給她遞上一道白虎皮抹額,低眉順眼地候著?!盎噬?,時候不早了,是該上場去狩獵了。”
“哎,好。”
子桑聿走到睿兒跟前,半蹲著。
“睿兒可準備好了”子桑聿笑著看他的眉眼,真期待,日后這會不會是一個男版的自己“這可不比宮里和內(nèi)侍玩泥沙玩木劍,這可是動真格的狩獵賽?!?br/>
“睿兒才不怕?!鳖壕o緊地望著她,也隨著勾嘴笑。
“好家伙。來,同父皇乘同一匹馬,父皇讓你看看什么叫做百步穿楊。”子桑聿伸出來一個拳頭,睿兒也學著伸出來一個拳頭、二人相視一笑,輕輕地碰撞在一起。
“他娘的,保護皇上,愣著干什么”
在春狩進行過一個回合的時候,子桑聿將睿兒抱回了高臺之上。顧初允正陪諾兒在棚里乘涼,見皇子睿前來,便笑著去招呼他。子桑聿騎著馬復又回到狩獵場中,可是,突然四面八方涌出來一批身形快得詭異的黑衣人、暗衛(wèi)們隨即行動,可是一時半會難解僵局,眼看就有幾個黑衣人要往高臺襲去
子桑聿當即喝馬掉頭。
羽林騎們聞風而來,同暗衛(wèi)們一起追擊敵人、可是,這些莫名冒出來的人物實在意料不到,而且身形閃得太快了羽林騎副將卓昭武力出眾,同暗衛(wèi)追了其中一個黑衣人半天,從黑衣人胸腔一捅而過、他竟還能撲騰幾下
那紅得有些泛黑的血液四濺,卓昭忍不住皺眉。
該死
這批黑衣人約有四五十人,幾乎都是精兵、而且,是那種不能猜測他下一步動作的詭異東西羽林騎那么多人,可是身法相異;暗衛(wèi)們雖然都來護駕,可是也有漏之魚子桑聿喝著座下的馬,反手去抽背后的羽箭三四支,搭弓
“咻”
幾根羽箭精準地射在一個黑衣人的身上,他也只是發(fā)出一聲悶哼。那人的身形速度雖然不再如先前迅速,可是也扒拉著手腳往高臺而去。
高臺之上早已混亂不堪,除了零星的羽林騎和幾個暗衛(wèi)不敢離開,剩余的便是一群內(nèi)侍、雖有點武藝,但是對比這些怪物,實在是巫見大巫。
“嗚嗚嗚”
那個方向傳來了一聲啼哭,子桑聿心中一揪,下意識朝高臺望去。卻見睿兒正安然無事地被護在暗衛(wèi)的身后,哭喊的,是顧初允懷里抱著的諾兒。
顧初允也慌了。
暗衛(wèi)長正玄此刻正在高臺下死命地攔著窮兇極惡的黑衣人、那些個文武百官都是吃x的除了那幾個青壯賣力抵抗,其他的要么就是圍觀要么就是遠遠地射一箭眼看子桑聿就要騎著馬回去救皇子,可是現(xiàn)在情形那么危險,如何得了
正玄撐著全身力氣,費盡內(nèi)息向暗衛(wèi)們傳達消息今日若守不住高臺,哪怕同歸于盡,也要把這些玩意弄死
得令
“眾將士聽令,握緊手中佩劍,往胸腔捅”
幾乎是千鈞一發(fā)的時候,羽林騎副將卓昭喊出來這么一句話。所有人都是摸不著頭腦的,可是這個時候,行動比理智快一步,多年訓練有素的兵將們得了命令,便將他的這一句話謹記在心。
銀制槍頭捅過那些黑衣人的胸膛,黑紅色的血四濺。
“睿兒”
子桑聿打馬趕來,幾個暗衛(wèi)追隨在她身邊,替她斬殺著追討不休的黑衣人。子桑聿只知道自己的手心還在發(fā)涼,整個身子都還有些發(fā)顫她二十二歲了,她坐這江山也已經(jīng)有四年多的時間了、可是,她從來沒有那么提心吊膽過。
這是出乎意料的變故,讓她猝不及防。
“父皇”
睿兒很聽話,即使看到現(xiàn)場混亂,滿耳嘶喊也不曾顯露出一絲畏懼。有內(nèi)侍早早將他護在懷里,也早早遮住了他的眼睛、睿兒一直緊咬下唇,腦子里想的,都是在牽掛他父皇有沒有出什么事。
卓昭是個人才。
他先一步發(fā)現(xiàn)了這批黑衣人的怪異,并且在羽林騎的精兵秩序之下,落單的幾個黑衣人很快就被斬殺。子桑聿的確很想讓他們留黑衣人一命,以便問出些什么、可是,沒來得及。
百官們在事情解決了才熙熙攘攘地簇擁上來,除了個別心腹打斗得滿面是血,其他人除了平白操心,根沒有一些實際動作。子桑聿也并不想怪他們。畢竟,不是所有人生來就應(yīng)該為他們家賣命,她也做不到這樣的事。
只是這百官之中有一抹隱蔽的陰沉笑容,讓她不禁緊咬牙關(guā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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