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盡管知道貿(mào)然找人要底片不是那么容易被接受，然而賈承新的態(tài)度委實讓沈煜十分不舒服。他忍不住反問道：“為什么？”
“兄弟你貴姓？”
“我姓沈?！?br/>
“行，沈記者，我看你這行頭你干記者應(yīng)該也有段日子了，你難道不知道同行之間不問人看照片或采訪手稿，這是規(guī)矩么？”
賈承新一邊說著，一邊掏出煙紙煙葉，慢慢搓成一個煙卷，他當著沈煜的面將煙點著，還毫無顧忌地吐了個煙圈。這傲慢的態(tài)度令沈煜更覺不快，于是他也不再客氣，直截了當?shù)溃骸耙驗槲覒岩?，你那張照片有問題?！?br/>
因為心中有氣，沈煜也沒控制住聲音，這句話頓時響徹了整間屋子。所有人都循聲看了過來，屋內(nèi)頃刻鴉雀無聲。
被沈煜這樣說，賈承新卻似乎沒有絲毫不悅，他表情輕松地又吐出一口煙，這才開口道：“這位兄弟，干咱們記者這行也是講運氣的。哥哥我拍到那張照片，是我運氣好。你要是想也有我這運氣的話，記得經(jīng)常帶著相機四處轉(zhuǎn)轉(zhuǎn)?！闭f著他斜著眼上下打量了沈煜一眼，嘲諷地一笑，“不過你這樣兒的記者估計連相機都摸不著吧？”
“我自己有相機！”沈煜被激得忍不住從小包里掏出自己的相機，舉到賈承新面前，待看到后者嗤笑的表情，他才意識到上了當，忙收回相機正色道：“我問過行家，人家說照片造假很容易，我懷疑你那張照片就是造假的?！?br/>
“哦？證據(jù)呢？”賈承新哂笑道。
“你要是心里沒有鬼，為什么不敢把底片拿出來讓我看看？”
“我說這位兄弟，你這簡直是胡攪蠻纏了。你跑到我這兒來說我的照片是假的，然而又拿不出證據(jù)，還怪我不讓你看底片。我當記者也好幾年了，還真沒見過你這么不講理的?！辟Z承新再吐出一口煙圈，“本來如果你態(tài)度好點兒，說不定我一高興還能讓你看一眼照片，可是你空口白牙上來就說我的照片是假的，可就別怪我不通人情了?？傊掌偷灼叶疾唤?，你要是有本事就出錢來買。我不怕實話告訴你，從早上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好幾個人過來想買我這張照片和底片了。如果你出的價格夠高的話，說不定我可以考慮考慮?！?br/>
“剛剛的王經(jīng)理也是來跟你買照片的？”沈煜追問。
賈承新冷笑一聲，顯然并沒有入沈煜的套兒：“隨你怎么想，總之我現(xiàn)在要干活了，不送了?！?br/>
說完，賈承新轉(zhuǎn)身離開。
雖然沒有得到底片，不過沈煜覺得自己這一趟也不算一無所獲。太興表行的王經(jīng)理都去找賈承新了，顯然他們對他的報道是有所忌憚的?？磥懋斈甑幕馂?zāi)，太興表行可能真的在其中起到了些不好的作用。
沈煜本來是想回到報社繼續(xù)研究這樁奇案的，不想他一回去便被侯主編給單獨拎進了小屋。侯主編關(guān)上了門，盯著沈煜道：“你剛剛干什么去了？”
沈煜心中一抖，強自鎮(zhèn)定地回答：“我出去吃飯去了。”
“吃飯？我看你是出去惹事吧！”侯主編瞪眼，“上人家新世報那里，張口就要底片，人家不給就說人家的照片是造假，你怎么不直接去搶？！”
沈煜沒想到侯主編居然這么快就知道自己做的事，他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是那姓賈的告的狀？！”
“是人家報社的主編打過來的！”侯主編繼續(xù)怒斥，“上門踢館，你能耐了?。客胁坏孟嗥?，這規(guī)矩我沒教過你？！”
“可是主編，他那照片明顯有問題！”
“你有證據(jù)嗎？”侯主編一個反問就把沈煜問得啞口，“沒有證據(jù)你去人家那兒搗什么亂？！我們關(guān)東報社的臉都被你丟光了！你要是再這個樣子別怪我讓你卷鋪蓋出門！”
沈煜被罵得不敢吭聲。他知道剛剛的事自己做得不特別地道，最主要的是，他現(xiàn)在絕對不能丟了這份工作。
侯主編看他不再辯駁，火氣略略消了些，他命令道：“你最近幾天給我消停點，去，上史料館里，給所有報紙做編目?！?br/>
“什么？！”沈煜一聽驚得眼都直了，“主編，那里面那么多報紙……”
“多怎么了？不多你又該四處亂跑惹是生非了。你不是愛看兩年前的報紙嗎？那你就從那年開始做起，每一版的都要！如果明天早上我見不到編目，你這個月的工資一分錢也別想拿?。 ?br/>
所謂編目，就是給報紙的內(nèi)容做一個索引記錄，便于查資料之用。關(guān)東日報社向來有做編目的習慣，只是以往都是只記錄頭版的新聞，而如今侯主編讓沈煜將所有版面的都做出來，擺明是個懲罰了。
“真是的，一年的編目！還要一天做完，這不是欺負人么……”沈煜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子。他從今天中午一直抄到現(xiàn)在，眼看已經(jīng)晚上六點多了，可自己的工作才只做了一半不到?？磥碜约航裢碜⒍ㄒ趫笊绨镜教旃饬?。
與那些小報社不同，關(guān)東日報社是有自己的印刷車間的。每日當記者們完成當日的稿件后，印刷間的工人們就開始忙碌起來了。他們要連夜將所有稿件排版并印刷出來。所以關(guān)東日報社每日都要到很晚才能真正關(guān)燈鎖門。沈煜揉了揉干癟的肚子，正想著要不要今晚也在這里熬上一熬的時候，就在這時，聽到門口傳來說話聲：“請問沈煜在嗎？”
沈煜意外發(fā)現(xiàn)這聲音有些耳熟，他走出去一看，意外發(fā)現(xiàn)來人竟是顧從周。
“欸？你怎么來了？”沈煜驚喜地走過去。
“下班了，本想去你家看看你，敲門發(fā)現(xiàn)沒人。于是就過報社來看看?！鳖檹闹苷f，“你今日很忙？”“唉別提了。”沈煜苦了臉，“又被孫猴子抓我小辮子了?！?br/>
沈煜曾經(jīng)給顧從周講過主編候?qū)O的綽號，所以顧從周知道他說的是誰。他忍不住好笑道：“你又怎么惹著他了？”
“一言難盡啊……”沈煜擺擺手，“你吃沒吃晚飯？”見顧從周搖頭，他忙道，“誒那正好，走走走，陪我去吃點兒東西。咱倆邊吃邊說?！?br/>
沈煜拉著顧從周來到一家餛飩店，顧從周要了一碗豬肉餛飩，而沈煜看了看菜單，最后竟點了一碗素餛飩。
“你不是說這家的豬肉餛飩最好吃么？怎么今天點素的了？”顧從周覺得有些奇怪。
“啊，”沈煜沒好意思說自己現(xiàn)在經(jīng)濟拮據(jù)，于是編了個理由，“那個，我這兩天腸胃不太好，吃點素的易消化?！?br/>
沈煜本是隨口一說，然而顧從周聽到卻皺起眉頭：“腸胃不好？具體什么癥狀？是惡心反胃還是腹瀉或者便秘？”
沈煜心道忘記顧從周是個較真的醫(yī)生了，忙遮掩道：“沒那么嚴重，就是有點兒積食而已，空兩頓肚子就好了?！币婎檹闹苊碱^微皺似乎還想說什么，他連忙轉(zhuǎn)移話題：“對了，你今天來找我有事？”
“其實沒什么大事，”顧從周笑笑，“我今天看報紙，看到一條很神奇的新聞，我本來以為是記者瞎編的，結(jié)果一看記者，發(fā)現(xiàn)居然是你?！闭f著，他從衣兜里掏出那張報紙，“我覺得有點好奇，就過來求證一下?！?br/>
“我拍的那張絕對是真的。至于其他人拍的，我就不知道了?！鄙蜢隙似痧Q飩湯碗喝了一口，懶洋洋地回復(fù)。
“其他人？”顧從周聽出了沈煜的言外之音，“還有人也拍到了？”
“你沒看到？”沈煜向來是個藏不住話的人，顧從周這一問，他便噼里啪啦把《新世報》的照片以及由此引發(fā)的所有事都給顧從周講了一遍。
“……結(jié)果，那個小人居然打電話給我們主編告我的狀，我一回到報社就被主編罵了一頓……”沈煜邊說邊恨恨地嚼著餛飩。
“你是有點心急了，”顧從周總算聽明白了，幫著分析道，“你沒有憑據(jù)就說人家的照片造假，人家自然會不高興?！?br/>
“我就是想證明他的照片造假，才想拿到底片嘛！”
“但是你現(xiàn)在這么一說，人家肯定更加不會給你底片了?！鳖檹闹苷f出這個殘酷的真相。
沈煜癟癟嘴——這才是他現(xiàn)在郁結(jié)的地方。
“不過，”顧從周也吃了一口餛飩，開口道，“如果你是想讓大家知道他是在造假的話，倒也不是沒辦法。”
沈煜一聽頓時來了精神：“什么辦法？”
“你剛剛不是說你們有個師傅很懂照片作假這些手段么？我覺得你可以對他做個采訪，讓他來介紹一下照片造假的方法，并且也做幾張這樣的照片出來。這樣一來，大家不就知道那個記者的照片是造假出來的嗎？”
“欸對?。 鄙蜢纤查g開竅，“我讓于師傅也弄出一張火堆里有個人頭的照片，這樣我也沒說你造假，但是大家都有眼睛，自己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兒了！好主意?。 鄙蜢厦偷匾慌念檹闹艿暮蟊常肮贿€是你有辦法！”
顧從周笑笑：“小聰明而已。不過我覺得，就算你不戳穿他，太興表行大概也會采取些舉措。你剛剛不是說見到他們的經(jīng)理也去找那個記者了么？”
“誒說起這個來我就覺得太興表行有問題！”沈煜道，“你說他們要是心里沒鬼的話，干嘛要去找那個記者??！”
“這個倒也不一定吧。也可能是有人別有用心，故意想要陷害太興表行呢？”顧從周給出另一種觀點，“你想想，太興表行地板上的黑印還有這張照片幾乎是同一天出現(xiàn)的，哪有這么巧的事情？而且，你也說了，太興表行因為地上的黑印已經(jīng)要關(guān)店三天，如今再出鬧鬼的消息，他們怕是有一段時間都不得安生了?！?br/>
“倒也是。一定是他們家的表賣得太貴，惹得天怒人怨了?！鄙蜢舷肫鹉菈K180個大洋的手表，恨恨地說。
顧從周笑了笑——這離奇的鬧鬼事件背后原因的可能很多，唯獨不會是沈煜說的那一條。不過顧從周也沒有給沈煜細分析的意思，他放下筷子，道：“我吃好了，你接下來要去哪里？”
“我？我還得回報社，繼續(xù)做編目啊……”一提起這個，沈煜又苦了臉?！拔医裉齑蟾耪姘阎骶帤饧绷?，如果我明天做不完，我看他真有可能克扣我的薪水……”
“你還有多少要做？”
“還剩五個月的吧……”
顧從周見到沈煜那愁眉苦臉的樣子，想了想道：“這樣吧，如果這頓飯你掏錢的話，我就幫你去做編目，你看怎么樣？”
“?。俊鄙蜢弦徽?，繼而趕快擺擺手，“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能做完?！?br/>
“怎么，你不想請客??？”顧從周佯裝瞪眼。
“不是！一碗餛飩才幾個子兒？我是說不用你幫我抄了，這東西弄起來指不定要弄到幾點，你明天還要上班呢！”
“算你運氣好，我明天休息?！鳖檹闹苷酒鹕韥恚八?，你趕快付賬，咱們這就回去開工吧！”
得了顧從周的幫助，工作的速度快了不少，不過饒是這樣，兩人也弄到了半夜十一點多才徹底完成。沈煜對顧從周的義氣感動萬分，非要拉著顧從周去自己家，并且回到家后還給他烀了兩穗香甜的玉米。
“今天真是謝謝你了。我本來以為我得在報社熬上一宿了呢?！?br/>
“沒什么，就是動動筆而已?！鳖檹闹苓吙兄衩走呎f，“其實我覺得就算你真做不完你們主編也不會真的克扣你的薪水的?！?br/>
“唉，你不懂?！鄙蜢弦谎噪y盡地擺擺手。
兩人吃完宵夜，已經(jīng)是后半夜了。這個鐘點顧從周也不方便再折回家去，于是便在沈煜這里借宿一宿。
“說起來，我怎么覺得你這里好像比我上次來少了些東西似的？”顧從周環(huán)視了一圈屋內(nèi)，有點不確定地問。他總覺得沈煜的屋子似乎比之前空落了些，但是他之前也是僅來過一兩次，也記得不是很清楚。
“哦，也沒什么，前幾天收拾屋子，把些沒用的扔了?！鄙蜢弦痪湓拵н^。
這幾天為了籌錢，沈煜其實已經(jīng)當?shù)袅艘恍〇|西，包括他的鋼筆，以及過冬的棉袍。然而他不太想告訴顧從周這些。他和顧從周其實認識并不久，沈煜自覺還沒有與他相熟到可以開口借錢的程度——尤其又是那么大一筆錢。
兩人今晚忙了那許久，都有些累了，于是上了床也便早早睡去。本來沈煜打算第二天悄悄起床讓顧從周多睡一會兒，誰想天一早他們就被急促的拍門聲吵醒，而當沈煜打開門時，他又是一驚，因為外面站著的居然是兩個穿著巡捕房衣服的警察。
“你就是沈煜？”其中一人打量著道。
“是我?！鄙蜢嫌悬c戒備地看著兩人，“你們找我有什么事？”
“有事找你，跟我們回巡捕房一趟?！?br/>
那兩人說著便上前來拿沈煜的雙臂，沈煜一見不對忙高聲叫著往后躲:“欸欸欸？你們干什么？！你們怎么隨便抓人！？”
“怎么了？”顧從周聽到聲音，也從屋內(nèi)趕了出來，看到外面這陣勢也是吃了一驚，“出什么事了？”
“巡捕房辦案，到了你就知道了?！蹦莾扇苏f著，依舊上前來抓沈煜。顧從周知道不好，連忙從衣兜中掏出兩塊銀元，塞到那兩名警察的手中：“兩位，兩位，有話慢說！這是我朋友，兩位可不可以告訴我一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兩名警察得了錢，這才松開了手，為首的那一個開口道：“你這兄弟，可能惹上人命官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