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回.相逢對面不相識
斜陽映山，箭樓飛檐,橘黃色的茫茫天景中,勾勒出幾道壯麗的黑色剪影。晚霞將古拙的紅漆窗棱和四周遍眼的青灰色巨型磚石,皆點染了淡淡一層余輝。
幾百條黑森森的槍管子，槍口在夕陽之下泛著粼粼波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兩只緊緊重疊的身影，此時遙遙立在山河之間,城郭之巔,遠(yuǎn)遠(yuǎn)看去,泥塑一般一動不動。
馬俊芳在極度震驚和激動之下,頭腦之中燃燒起汩汩的熱浪，渾身顫抖,頸間的血水和眼眶中的淚水一齊迸落。
這可能么？
這怎么可能？？？
強(qiáng)忍喉嚨中的劇痛，拼命回轉(zhuǎn)過頭去，聲帶撕磨戰(zhàn)抖地說：“你，你……”
身后一聲低吼：“別動！”
“你究竟是不是……”
“你閉嘴！”息棧厲聲怒喝。
馬俊芳一偏頭，息棧的半邊臉就暴露了出來，不遠(yuǎn)處端槍瞄準(zhǔn)的大頭兵們立刻重新上膛，瞄準(zhǔn)了少年的頭顱。息棧情急之下，用指力狠狠捏住身前之人的脖頸，將這人的腦袋給硬掰了回去，一肚子的話全給生生掐進(jìn)了肺里！
那一群軍官此時都不敢擅自作主，躊躇之下叫來一個兵勇：“快去司令部請馬軍長過來！快去，現(xiàn)在就去！”
息棧一看不好，馬云芳那家伙若是來了，恐怕今日誰也跑不掉。那姓馬的大頭目長得一副山魈的尊容，一看就是性情剽勇兇殘之人，斷不是個善主兒！
“你們給我站住，誰也不許動！你們敢跑一個人，我就在他身上戳一刀！跑兩個人，我戳兩刀！”
大頭兵被息棧這一嚇唬，立刻收住了腳，惶惶不敢向前邁步。
暴怒的小鳳此時橫眉冷目：“快將外城門打開！我家掌柜若是有半點差池，這馬師長今日定要受凌遲之苦，大家同歸于盡，誰也別想好過！你們也不用動心思，那幾桿爛槍打不到小爺，也捉不到我，不想橫死就利索地打開城門?。?！”
息棧雖然口里冷酷決絕，毫不留情，心中卻是一片慌亂無助，幾近絕望。同歸于盡？他不想見到這個結(jié)局，他要救得大掌柜逃脫，哪怕賠上自己一條性命！
那“刀疤彭”和另幾個軍官，都是之前在幾路土匪那里吃過大虧的，哪里肯就此罷手！再說了，鬧到這個地步，今日放了人，趕明兒個野馬山大掌柜還不得殺回來，將他們報復(fù)個片甲不留！
可是如若不放人，眼前這小土匪口氣如此囂張凌厲，一看也是個難對付的狠角色！今日這馬大廢物蛋要真是光天化日之下被活剮了，他們幾個必然要承擔(dān)保護(hù)不力的罪責(zé)，估計要被馬軍長切塊兒分尸！
少年冰冷而萬般強(qiáng)硬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們多拖一刻的功夫，我就多戳一刀，看看這人身上有多少血可以流！”
說話間手中的雛鸞刃劍鋒一轉(zhuǎn)，向著另一側(cè)的鎖骨戳去！
馬俊芳急痛倉惶之余，喉間的聲音猛然爆發(fā)，哀嚎之聲響徹玉門城巔：“不要不要！別殺我?。?！啊啊啊啊~~~！??！開城門，快開城門，快開城門放人！你們快把門打開啊，快開城門吶~~~~~~~?。。。。 ?br/>
“他奶奶的，馬師長竟然讓咱們開門？！”
“……要不然，就開城門？”
“真的要放人？”
“這是馬大師長親口下的命令讓咱們開的門，不是咱自己把土匪頭子放跑的！回頭軍長問起來，就說是師長讓咱們這么做的！他們哥兒倆之間掐去，不關(guān)咱的事兒！”
“他奶奶的，這個廢物點心！”
玉門關(guān)外城那一道包裹銅皮、綴滿鎏金銅釘?shù)暮裰爻情T，緩緩地被拖曳開來。
被困甕城中多時的兩撥人馬，這時突見曙光，馬隊嘶鳴，人心浮動，迫不及待地紛紛要往城門處沖去。
陸大膘子一馬當(dāng)先，狠抽了馬屁股一鞭子，轉(zhuǎn)眼躥出數(shù)丈?？?下那一匹勉力支撐多時，早已不堪重負(fù)的馬兒，鼻孔飆著粗氣，四蹄蹬開，做著累趴之前的最后一搏，張牙舞爪地奪門而出。
黑狍子催促道：“當(dāng)家的快走??！”
鎮(zhèn)三關(guān)回頭望向城墻之上的息棧，大吼了一聲：“走！”
遙遙的喊聲傳來：“你先走，跑遠(yuǎn)一些?。?！”
“一起走！”
“你先走?。?！”
黑狍子急得吼道：“哎呦，當(dāng)家的你咋啦，干啥呢？！你不走小劍客他也走不了！別啰嗦了，趕緊得走啊！”
鎮(zhèn)三關(guān)深深地瞥了息棧一眼，咬牙閉眼，一抖韁繩，猛夾馬腹。野馬山的馬隊跟著馬鬃山的一撥人，一齊飛速沖出了玉門關(guān)！
西域古道之上，一時間飛沙走石，黃土漫天。彪悍的馬蹄聲直搗地府，催人心焦，一路向西方飆進(jìn)。
馬家軍的人眼巴巴地看著到嘴的肥肉已然跑遠(yuǎn)，這時一齊掉轉(zhuǎn)槍口，瞄準(zhǔn)了息棧！
“你個小兔崽子，快放開我們馬師長！”
馬俊芳朝著眼前的人群緊張地?fù)u頭：“莫要開槍！不能開槍??！千萬不可傷了他，不要傷他~~~！”
這時正要艱難地扭回頭去，仔細(xì)端詳身后的少年，突然喉嚨一緊，整個人被提了起來！
息棧遙遙看見野馬山的馬隊已經(jīng)跑出了城，這時奮力拎起馬俊芳，用他的身子給自己做掩體，躍過巍峨的城墻，翻云駕霧，像西門外飛去。
馬師長以前從來沒在天上飛過，這是第一遭，才知道這種明明自己不會飛，卻被迫在天上飛翔的感覺，原來是這般難受！
整個人失重一般，完全無法控制，全身的骨架和血肉驟然往下墜落。脖子和肋間卻又被息棧用兩手拎著，脖頸處簡直快要被自身的重量撕扯開來。喉嚨被堵，肺管揉成一團(tuán)兒，胸中憋的一口氣，此時上不去也下不來，幾乎讓他窒息！
扭曲漲紅的一張臉，與眼前少年的臉面對著面，近在咫尺之間，卻又恍如隔世，遙遙如有千年之距！
這世上最倒霉的事情就是，思念之人近在眼前，你認(rèn)識他，他卻不認(rèn)識你！
馬大師長就連張嘴說出一句完整話的機(jī)會都沒有，喉嚨眼兒里拼命擠出來幾個支離破碎的字，卻悲催地淹沒在了耳畔呼嘯涌動的凜冽寒風(fēng)之中！
息棧怕被敵人攆上，不敢貿(mào)然撇下手中的人票，而這人身軀的份量著實不輕，累得自己也開始?xì)獯?，兩條胳膊灌了鉛水一樣沉重?zé)o力。
面容因著緊張和疲憊，已蒼白到毫無血色，眉目之間寒氣曝露，上牙緊咬下唇，一雙極細(xì)的眼睛瞇視前方，焦急地尋覓，眼里和心中就只念著大掌柜能否安然脫險，完全沒有注意到身下的馬俊芳，一雙毛細(xì)血管凸出的眼球直愣愣地盯著自己，嘴巴艱難地開闔，口型分明是在翻來覆去念叨兩個字！
身后隱隱傳來一路追兵的咆哮，三三兩兩的槍子兒自身邊飛過，馬蹄聲逐漸迫近，槍聲愈加密集。
這時終于遙遙看見了野馬山馬隊的尾巴，馬隊后邊竟然還跟著三匹空馬，是那三匹剛剛失去了主人的馬兒，此時依著本能和多年養(yǎng)成的習(xí)性，仍然緊緊追隨著熟悉的馬隊向前奔襲。
息棧掠過樹梢，腳丫在一根粗壯的枝椏上借力一蹬，向著一匹馬兒撲去。
這時再帶著比一麻袋山藥蛋還沉的馬師長，就純粹是帶一個大累贅了。息棧回頭瞥了一眼追兵，薅住馬俊芳的軍裝后脖領(lǐng)子，一把將這人擲到了官道之上！
馬俊芳反應(yīng)不及，大頭朝下栽到黃土道上，啃了一嘴的土坷垃。渾身骨頭摔得散了架，胳膊腿都像是戳進(jìn)了胸腔肋骨一般凌亂和劇痛！
終于順出了一口濁氣，掙扎著呻吟：“鸞亭……亭兒，亭兒，是你么……”
黃土和淚水和成了泥巴，淚汪汪地抬眼看去，就只見馬上的少年頭也不回，絕塵而去，空留下一騎滾滾濃煙，通向漫漫無際的遠(yuǎn)方……
“馬師長！馬師長！您沒事吧？！”
“刀疤彭”還不甘心，率領(lǐng)大部分的兵勇，繼續(xù)向前追殺。雖然走了鎮(zhèn)三關(guān)和陸大膘子，若是抓到這個看起來很有能耐的小劍客，也可以邀功請賞！
少年縱馬狂奔，這時掏出腰間的盒子炮，想要試一試多日練得的槍法。忽然聽得前方一聲山吼，萬般熟悉和惦念的聲音：“息棧低頭！?。 ?br/>
息棧下意識地迅速埋下了頭，壓低馬首，將身子伏于馬兒脊背之上，貼合成一條直線。
腦頂?shù)涂章舆^“砰”、“砰”、“砰”幾聲爆裂的槍響。
身后隨即傳來“嗷嗷”、“啊啊”、“哎呦”幾聲慘叫，馬匹仰天嘶鳴厥倒，好幾口袋山藥蛋應(yīng)聲墮馬，血潑官道！
息棧用手指扒開眼前糊的一團(tuán)馬兒鬃毛，眼睫間的微光依稀看到，前方不遠(yuǎn)的道路旁，高頭黑馬從隱蔽處一躍而出，馬上的人雙槍開火，直接橫著撩了整整兩梭子子彈！
少年胯/下的馬兒和馬上的人兒一樣地認(rèn)主，迅速撒歡狂飆，與大掌柜的黑馬靠攏。
息棧終于靠近了男人身邊兒，急急地問道：“你還好么？受傷了么？”
男人沒功夫搭理他。
鎮(zhèn)三關(guān)將右手一梭子槍子兒打光之時，中指輕扣，迅速拋飛了空彈夾，從懷中掏出一板新彈夾。這時左手掄上了另外一梭子，右手的槍順到自己右腿腿彎那里“喀嚓”一夾，利索地將新彈夾頂進(jìn)了槍身。這時左手一梭子也撩光了，再上右手，同時左手單指拋掉空彈夾，單手單腿上新彈夾。
息棧這是臨陣第一次見著，土匪綹子里行話形容的“兩腿裝彈術(shù)”。
但凡是做大柜的，必然是使雙槍的。
但凡使雙槍的，要是練不會、練不熟兩腿腿彎壓子彈這一手，雙槍等于個瞎！真正上陣交火，誰給你閑工夫騰出兩只手互相塞彈夾？不用腿彎壓子彈是絕對跟不上趟的，只能等著被點！
息棧這會兒心下才明白，自己懷里那德國產(chǎn)的毛瑟雙槍純粹就是個瞎，他要練的何止是槍法。
大掌柜是護(hù)著他，哄著他，把最好的玩意兒給他揣著，糟踐了！
鎮(zhèn)三關(guān)雙槍掃清了一排追兵，掉轉(zhuǎn)馬頭，這時又回身反手將遠(yuǎn)處剩余幾枚依稀可見的身影點掉，百余米之內(nèi)終于眼界清凈，追兵漸遠(yuǎn)，這時才低頭看向息棧：“快走！”
二人的馬兒貼體并在一處，一路長途狂奔。已不需要再說什么廢話，親眼見著掛念的人完好無損，汗毛都沒少一根，各自心下立時就安穩(wěn)了。
很快趕上了前方的馬隊，一直飆到了石包城的地界，才算徹底安全地擺脫了玉門的追兵。
話說野馬山和馬鬃山兩個綹子的馬隊，一路逃跑回撤之時，伙計們急得已然顧不得分清楚彼此，兩支隊伍匯合在了一起。如今停下來稍作喘息，才發(fā)覺，他娘的，隊伍竟然都混成一家了！
忙不迭地整飭人馬，聚攏到各自大柜身后，恢復(fù)了之前涇渭分明的態(tài)勢。
這時，只聽“噗哧”，“垮嚓”，兩聲巨響！
陸大膘子胯/下的那匹馬兒，終于強(qiáng)弩之末，已無法支撐站立，前蹄撲跌，跪倒在地，四腿抽搐，口吐白沫，奄奄一息！
陸胖子被直接從馬背上折了下來。這廝身形雖然肥胖，到底是個練家子的，身手相當(dāng)敏捷，圓骨隆冬的身子一個前滾翻，迅速從地上爬了起來。抬眼正對上鎮(zhèn)三關(guān)的兩道視線，大約是覺得在同行面前跌了面子，臉頰抖索，腮幫上的兩嘟嚕肉立刻墜了下來。
身后的那匹倒霉的馬兒，這時緩緩低下了頭，兩粒杏仁核似的大眼睛里，眼仁已然凝固，咽了氣兒。
手下的小頭領(lǐng)趕緊下得馬來，將自己的一頭壯實的馬匹讓給了掌柜的。
鎮(zhèn)三關(guān)看向陸大膘子，眼神淡淡地示意一旁：“你們道兒遠(yuǎn)，那里富余兩匹馬，陸掌柜自去領(lǐng)一匹走。”
陸大膘子聽見這話微微一愣，旋即丟給手下一個眼色。那小頭領(lǐng)彎腰低頭一路小跑，牽了野馬山的一匹沒主兒的空馬，騎了上去。
兩家人經(jīng)此生死一劫，平日里那些你來我往、雞毛蒜皮的仇怨，此刻忽然就變得并沒有那般讓人無法忍耐，如漫天飛舞的滾滾黃沙，疏勒河的東流之水，皆是過眼可拋的浮云。
陸胖子的小紅眼睛縮了又縮，腮上的肉抖了三抖，終于在馬上沖鎮(zhèn)三關(guān)抱了抱拳：“謝了！”
鎮(zhèn)三關(guān)亦是一抱拳：“陸掌柜慢走！”
唯獨身后的息棧朝著陸大膘子的背影丟了個白眼：哼！小爺逆處險境折騰了一遭，是為了自家男人出生入死，沒想到把你這胖子也給順帶著搭救了，算你撿了個大便宜！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誰要看大掌柜來著，嗷嗷，帥的咧~~~~~
其實，倫家小馬哥也好可憐唉~~俺是不是忒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