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凌晨，無論是喝得酩酊大醉的卡爾，還是在酒吧的桌子上趴了一個晚上的葉澤森，亦或是不小心在地鐵里睡著了以至于在起|點站和終點站之間連續(xù)往返了三次杰瑞和皮特——都不知道，當(dāng)天觀看他們表演的除了普通的客人，還有一位特殊的觀眾。
酒吧二樓的環(huán)形卡座內(nèi)，一個大鼻子方臉的中年男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樓下正在清場的舞臺，若有所思。
他叫奧利弗·斯通，是好萊塢近幾年來崛起的新銳導(dǎo)演，目前正在籌拍一部名為《生于七月四日》的越戰(zhàn)片。作為這部電影的導(dǎo)演兼制片人之一，他有選擇主角的絕對權(quán)力，只是投資方目前給他推薦的那幾個青年演員，都不怎么令他滿意。
焦慮之下，他和助理一起來到海灘邊散心，到了夜晚又隨便找了間酒吧喝了一杯，偏巧目睹了方才那一幕好戲。不得不承認(rèn)，后面出場的那兩個小伙子都十分出色，作為一名善于識人的導(dǎo)演，他從他們身上看到了巨大的潛力。
他正思索著，助理比爾“蹬蹬蹬”地跑了上來，目光中透著興奮：“我問過了，表演舞臺劇的那幾個人都是同一個劇組的。演蓋茨比的那個叫杰瑞·克魯斯，19歲；演湯姆的叫布拉德·皮特，24歲，都是出道沒多久的新人。我找老板要到了那個劇組制片人的電話，要是你有興趣的話，我明天就去聯(lián)系?！?br/>
奧利弗·斯通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濃粗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結(jié)，仿佛正在做一個艱難的抉擇。良久，他才漸漸舒展眉頭，下定決心似的說：“你想辦法通知布拉德·皮特，邀請他新年之后來我們這兒試鏡?！?br/>
“不加上那個演蓋茨比的嗎？”助理有些猶豫，“我覺得他比皮特更出彩一點兒。”
“你只考慮到了一方面，比爾，”導(dǎo)演笑著搖了搖頭，“那小子表演得固然精彩，但他演的已經(jīng)不是原著里的蓋茨比了。書里的主角可沒有他那么狂躁和失控。”
“可是……”
“你想說，他更好地補充了這個人物形象，或者是強化了戲劇沖突？”
“演員應(yīng)該有臨場發(fā)揮的精神，何況他發(fā)揮得很出色?！敝磙q解著。
“話是沒錯，”奧利弗·斯通端起一杯滾燙的德國香料紅酒，緩緩地吹出一圈波紋，“但是記得嗎？我們拍的是戰(zhàn)爭電影，而不是傳記片，或者愛情片之類的。以人寫事的成分要遠(yuǎn)遠(yuǎn)大過以事寫人，我不希望演員的表演，蓋過電影本身的內(nèi)涵?！?br/>
助理眨了眨眼睛，理解了斯通的意思。此情此景讓他想起了三年之前，他們正在菲律賓拍攝《野|戰(zhàn)排》的時候。
當(dāng)時的劇組里有一個性格跳脫的少年，飾演的是戲份還算吃重的一名年輕翻譯兵。那小子同樣是非科班出身，演戲不按常理出牌，尤其喜歡自|由發(fā)揮。
斯通欣賞他的天賦，也就默許了他的“搶戲”行為。然而等到影片拍攝完畢，進(jìn)入剪輯階段的時候，大家才驀然發(fā)現(xiàn)，那個翻譯兵在片中的表現(xiàn)實在太搶眼，甚至比主角更吸引眼球。這樣下去，整個故事情節(jié)都要被他徹底崩壞了。
斯通和剪輯師商量了良久，終于忍痛刪掉了少年的幾乎所有戲份。
而當(dāng)時那個少年，就是剛剛出道兩年的約翰·克里斯托弗·德普。如今的他在電視圈已經(jīng)大紅大紫了。
比爾順著斯通的目光，望向那個空蕩蕩的舞臺，不禁想：那個杰瑞·克魯斯，會是第二個德普么？他能遇到一個真正會“用”他的導(dǎo)演嗎？
********************
然而此刻只顧著呼呼大睡的杰瑞，并不知道有一個天大的機遇曾經(jīng)浮現(xiàn)在他面前，又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一定會在乎。
這小子在工作完畢、兜里又不缺錢的情況下，徹底陷入了懶散狀態(tài)。整天宅在家里除了吃飯就是睡覺，要不是葉澤森從唐人街買回原料，包了餃子留給他一份，這家伙說不定能抱著一箱方便食品過上一個禮拜。
但最多也就這么一個禮拜。
因為離圣誕節(jié)還差三天的時候他接到一通電話，據(jù)說是他老哥打來的，但是他不肯透露內(nèi)容，哪怕一句也不行。反正就葉澤森所知，最后的結(jié)果是這家伙飛快地收拾好細(xì)軟，屁顛屁顛地坐火車回紐約了。
這讓葉澤森覺得不可思議。
要知道和中國人比起來，一般西方人的家庭觀念非常淡薄。孩子長大之后就如同雛鳥離巢，各奔東西，兩三年能有一次大型的家庭聚會就算不錯了，什么三代合居四世同堂更是想都別想。
可杰瑞家顯然不屬于那種“一般”的家庭。他雖然不常常想家，但好像還挺怕他老哥的——是又敬又怕的那種。接電話的時候那副假裝鎮(zhèn)定、外強中干的小模樣，真是想想都讓人覺得好笑。
不過無論如何，那小子好歹也有個溫暖的避風(fēng)港。不像自己，不管哪一世都跟命犯天煞孤星似的，爹不疼娘不愛。
想到這里，葉澤森無緣無故地就悲從中來，不由得嘆了口氣。
大約是看出了他眼底的失落，杰瑞難得好心地邀請他回家一塊兒過圣誕節(jié)。不過被葉澤森給婉拒了，人家一大家子一塊兒吃“圣誕團(tuán)年飯”，自己大老遠(yuǎn)的跑去湊什么熱鬧呢？
杰瑞拉了他幾次沒拉動，只能悻悻地作罷，承諾會給他帶媽媽做的小點心。
葉澤森自然滿口答應(yīng)。他對著日歷算了算，等對方回來的時候正是元旦，兩個人剛好可以一起炸春卷。
就這樣，葉導(dǎo)演錯過了第一次“見家長”的機會。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平安夜，他只能慘兮兮地獨自一人在黑暗中度過。
窗外的夜景很美，只是他無心欣賞。街道上紛紛掛起了彩燈，兩側(cè)櫟樹枝的陰翳在變幻的光芒中忽深忽淺，天空垂下白色的濃霧，遠(yuǎn)處的某個教堂似乎飄來緩緩的歌聲。
葉澤森坐在溫暖的屋子里讀幾本從圖書館借來的專業(yè)書籍，時不時做著筆記。
筆筒下壓著的那張a4紙上，作息計劃排列得滿滿的：晨跑，補以前的課，讀書，看電影，寫劇本……幾乎精確到了分鐘。從早上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這張表格上的內(nèi)容就被忠實地執(zhí)行，直到晚上他重新躺回床上為止。
要是他的同班同學(xué)看到了這張紙，一定會放棄對托尼·葉的神速進(jìn)步的吃驚。因為這家伙的假期過得簡直比工作日還瘋狂，甚至到了自虐的程度。
上帝畢竟是公平的，要是這樣都還邁不進(jìn)優(yōu)等生的行列，那實在太沒有天理了。
可只有葉澤森自己知道，除了掙錢和為將來做準(zhǔn)備，他的努力并不僅僅是為了在成績單上填滿“a”。他只是習(xí)慣于不讓自己閑著罷了。
忙碌，不過是他讓自己忘記孤獨的一種方式。
他的右手邊已經(jīng)摞了一疊厚厚的稿紙，上面寫著“女巫布萊爾”“驚聲尖叫”“死神來了”“木乃伊”等標(biāo)題，都是他上輩子看過的一些低成本電影。
這是自從他認(rèn)識了卡爾謝伊之后，決定開始寫的新劇本。雖然剽竊可恥，但現(xiàn)在急于賺小錢錢的葉澤森已經(jīng)顧不了那么多了。
何況他也就只是寫下了每部電影的大致內(nèi)容，要把它們變成完整的劇本還需要大量的加工。畢竟他的記憶力就算再強大，也不可能記得電影里的每一句臺詞，就算最后寫出了成品，和原作肯定有很大的差別。
按照葉澤森的計劃，等放完寒假之后他就會去找卡爾碰碰運氣。發(fā)揮特長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什么的，看能不能想辦法把其中的一兩部劇本賣給老謝伊先生的新線公司。
作為在葉澤森那個時代有廣泛影響力的獨立電影公司，新線影業(yè)是靠投資和發(fā)行低成本恐怖片起家的。1984年推出恐怖片《猛鬼街》系列，前三部一共耗資不到1000萬美元，總票房卻超過了1億美元，就此奠定了它在業(yè)內(nèi)的地位。
雖然相對于恐怖片而言，豆瓣小青年葉澤森明顯更加偏愛懸疑片和文藝片，卻也不得不投其所好。
——反正總比寫那些狗血虐心的白|癡偶像劇要讓人身心愉悅嘛。
他這么自我安慰著，完全忽略了自己昨天才剛剛答應(yīng)替戴維斯·馬普寫一部新劇本。那部電視劇的名字，呃……就叫做《吸血鬼日記》。
葉澤森決定寫它的原因和寫《流星花園》幾乎如出一轍——簡單，不費腦子，所有的劇情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因為就在他穿越之前——2014年年底的時候，他才剛剛在女朋友顏菡的威逼利誘之下陪她看完了這部劇。反正難得的年假閑著也是閑著，不過作為一個純爺們兒，他自然產(chǎn)生了逆反心理，找茬似的把每一集看了兩三遍，然后認(rèn)認(rèn)真真寫了整整一萬字的吐槽發(fā)在了微博上。
此舉讓他險些遭到了粉絲的人肉搜索，無數(shù)小蘿莉把他掛在了墻頭上展開了批|斗：“po主你其實是暮光粉吧！”“我們家和呆萌比你帥多了！”“你行你上啊！”
……
前塵往事讓他忍不住發(fā)笑，又覺得一陣心酸，畢竟他已經(jīng)再也回不去了。
他動了動因為保持同一個姿勢太久而發(fā)僵的脖子，想起女朋友看到微博后對他的評價：“每個女孩子都會做夢，就算你不相信這個夢，犯得著冷嘲熱諷么？”小女人味兒十足的她鄙視道：“明揚，你根本不懂得什么是愛情！”
我……不懂嗎……？
他抬起質(zhì)疑的目光與她對視，可那張熟悉的臉卻飛快地消失在暖氣片蒸騰起的細(xì)小氣流里。葉澤森伸出手在虛無中劃拉了兩圈，沒有碰到她，只能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又寫了兩個小時的劇本，屋子里熱得讓人犯困，為時一周的免費暖氣供應(yīng)還真讓他有些吃不消。
他放下筆，用冷水洗了把臉，索性把自己扔進(jìn)沙發(fā)里。
正在他昏昏沉沉將要睡去的時候，電話響了起來，他以為是戴維斯·馬普要叮囑他什么事情，或者跑去舊金山看女兒的房東老太太有話要交代，便連忙起身跑過去接電話。
“嗨，這里是托尼·葉?！彼f。
出乎意料的是，電話那頭沒有任何回音，如果不是他能聽到對方低沉的呼吸聲的話，葉澤森絕對會以為這是一起惡作劇。
“hello？”他又催促了一遍。
那人依舊沉默著，直到葉澤森不耐煩地準(zhǔn)備掛電話的時候，才低低地喊了一聲：“阿森……”
葉澤森愣了一下。
杰瑞通常叫他“托尼”，薇諾娜叫他“sen”，而同學(xué)們大多叫他“葉”。唯獨沒有人用如此中國化的方式稱呼過他。
他皺了皺眉，“……你是？”
可那個人卻并不答他的話。對方的聲音融合著微微的沙啞，中文并不標(biāo)準(zhǔn)，卻夾雜著濃得化不開的傷感。葉澤森沒來由地也感到心頭一窒。
“你好嗎？”他聽見那個人問。
猶豫了一會兒，他回答道：“我很好?！?br/>
他并不知道電話另一頭是誰，但他感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一股揮之不去的熟悉感涌上他的心頭，如瘋草一般蔓延纏繞，把他的心緒勒得緊緊的。
“那么記得你答應(yīng)我的話，你要一直好好的。順便，也把我給忘了吧。”那個人一字一頓，聲音清朗，不帶一絲哽咽，“圣誕快樂，阿森。”
璀璨的煙火在窗外綻開，恰在此時，嗚咽的北風(fēng)中傳來十二下教堂的整點報時，肅穆的鐘聲淹沒了他的回答。
葉澤森一時無言。
這番莫名其妙的話本應(yīng)該讓他覺得奇怪，可實際上，包圍著他的卻只有一陣刀割般的疼痛。就好像一個人被活生生地劈成兩半，他感到自己的一部分在冷眼旁觀，而另一部分卻心如死灰，全身的骨骼都被不知從哪里來的涼氣沁得發(fā)疼。
“艾倫，是你嗎艾倫？”半晌，他才緊緊地抓著聽筒，不受控制地喊出聲來。
但是那個人已經(jīng)率先掛斷了，他的聲音被尖厲的忙音沖得支離破碎，只留下一陣陣的回聲。
男人失魂落魄地扔了電話，靠著墻角坐下，閉上眼，鼻子發(fā)酸。他感到無助，只能把雙|腿屈在胸前，像個孩子一樣緊緊地抱住自己。
就這么一直保持著這個比女人還女人的姿勢，一分鐘，兩分鐘……過了老半天，葉澤森才逐漸恢復(fù)成自己的畫風(fēng)，晃悠悠地從地上站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人格分裂，這他|媽百分之百是人格分裂。
他幾乎可以肯定這是原主殘存的意識在作祟。
也不知道這小子早死哪兒去了，連一丁點記憶都舍不得留給自己，更不要說提供學(xué)業(yè)或是經(jīng)濟上的幫助了，卻偏偏在接到艾倫電話的時候冒了出來。
情圣到這份兒上，只怕梁山伯和羅密歐都要自嘆不如了。
他瞟了一眼空蕩蕩的天花板，表情極其郁悶，“行了哥們兒，你丫掛都掛了，就饒了我不行嗎？！”
在那個凌晨，無論是喝得酩酊大醉的卡爾，還是在酒吧的桌子上趴了一個晚上的葉澤森，亦或是不小心在地鐵里睡著了以至于在起|點站和終點站之間連續(xù)往返了三次杰瑞和皮特——都不知道，當(dāng)天觀看他們表演的除了普通的客人，還有一位特殊的觀眾。
酒吧二樓的環(huán)形卡座內(nèi)，一個大鼻子方臉的中年男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樓下正在清場的舞臺，若有所思。
他叫奧利弗·斯通，是好萊塢近幾年來崛起的新銳導(dǎo)演，目前正在籌拍一部名為《生于七月四日》的越戰(zhàn)片。作為這部電影的導(dǎo)演兼制片人之一，他有選擇主角的絕對權(quán)力，只是投資方目前給他推薦的那幾個青年演員，都不怎么令他滿意。
焦慮之下，他和助理一起來到海灘邊散心，到了夜晚又隨便找了間酒吧喝了一杯，偏巧目睹了方才那一幕好戲。不得不承認(rèn)，后面出場的那兩個小伙子都十分出色，作為一名善于識人的導(dǎo)演，他從他們身上看到了巨大的潛力。
他正思索著，助理比爾“蹬蹬蹬”地跑了上來，目光中透著興奮：“我問過了，表演舞臺劇的那幾個人都是同一個劇組的。演蓋茨比的那個叫杰瑞·克魯斯，19歲；演湯姆的叫布拉德·皮特，24歲，都是出道沒多久的新人。我找老板要到了那個劇組制片人的電話，要是你有興趣的話，我明天就去聯(lián)系?！?br/>
奧利弗·斯通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濃粗的眉毛擰成了一個結(jié)，仿佛正在做一個艱難的抉擇。良久，他才漸漸舒展眉頭，下定決心似的說：“你想辦法通知布拉德·皮特，邀請他新年之后來我們這兒試鏡?！?br/>
“不加上那個演蓋茨比的嗎？”助理有些猶豫，“我覺得他比皮特更出彩一點兒?！?br/>
“你只考慮到了一方面，比爾，”導(dǎo)演笑著搖了搖頭，“那小子表演得固然精彩，但他演的已經(jīng)不是原著里的蓋茨比了。書里的主角可沒有他那么狂躁和失控?！?br/>
“可是……”
“你想說，他更好地補充了這個人物形象，或者是強化了戲劇沖突？”
“演員應(yīng)該有臨場發(fā)揮的精神，何況他發(fā)揮得很出色?！敝磙q解著。
“話是沒錯，”奧利弗·斯通端起一杯滾燙的德國香料紅酒，緩緩地吹出一圈波紋，“但是記得嗎？我們拍的是戰(zhàn)爭電影，而不是傳記片，或者愛情片之類的。以人寫事的成分要遠(yuǎn)遠(yuǎn)大過以事寫人，我不希望演員的表演，蓋過電影本身的內(nèi)涵。”
助理眨了眨眼睛，理解了斯通的意思。此情此景讓他想起了三年之前，他們正在菲律賓拍攝《野|戰(zhàn)排》的時候。
當(dāng)時的劇組里有一個性格跳脫的少年，飾演的是戲份還算吃重的一名年輕翻譯兵。那小子同樣是非科班出身，演戲不按常理出牌，尤其喜歡自|由發(fā)揮。
斯通欣賞他的天賦，也就默許了他的“搶戲”行為。然而等到影片拍攝完畢，進(jìn)入剪輯階段的時候，大家才驀然發(fā)現(xiàn)，那個翻譯兵在片中的表現(xiàn)實在太搶眼，甚至比主角更吸引眼球。這樣下去，整個故事情節(jié)都要被他徹底崩壞了。
斯通和剪輯師商量了良久，終于忍痛刪掉了少年的幾乎所有戲份。
而當(dāng)時那個少年，就是剛剛出道兩年的約翰·克里斯托弗·德普。如今的他在電視圈已經(jīng)大紅大紫了。
比爾順著斯通的目光，望向那個空蕩蕩的舞臺，不禁想：那個杰瑞·克魯斯，會是第二個德普么？他能遇到一個真正會“用”他的導(dǎo)演嗎？
********************
然而此刻只顧著呼呼大睡的杰瑞，并不知道有一個天大的機遇曾經(jīng)浮現(xiàn)在他面前，又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一定會在乎。
這小子在工作完畢、兜里又不缺錢的情況下，徹底陷入了懶散狀態(tài)。整天宅在家里除了吃飯就是睡覺，要不是葉澤森從唐人街買回原料，包了餃子留給他一份，這家伙說不定能抱著一箱方便食品過上一個禮拜。
但最多也就這么一個禮拜。
因為離圣誕節(jié)還差三天的時候他接到一通電話，據(jù)說是他老哥打來的，但是他不肯透露內(nèi)容，哪怕一句也不行。反正就葉澤森所知，最后的結(jié)果是這家伙飛快地收拾好細(xì)軟，屁顛屁顛地坐火車回紐約了。
這讓葉澤森覺得不可思議。
要知道和中國人比起來，一般西方人的家庭觀念非常淡薄。孩子長大之后就如同雛鳥離巢，各奔東西，兩三年能有一次大型的家庭聚會就算不錯了，什么三代合居四世同堂更是想都別想。
可杰瑞家顯然不屬于那種“一般”的家庭。他雖然不常常想家，但好像還挺怕他老哥的——是又敬又怕的那種。接電話的時候那副假裝鎮(zhèn)定、外強中干的小模樣，真是想想都讓人覺得好笑。
不過無論如何，那小子好歹也有個溫暖的避風(fēng)港。不像自己，不管哪一世都跟命犯天煞孤星似的，爹不疼娘不愛。
想到這里，葉澤森無緣無故地就悲從中來，不由得嘆了口氣。
大約是看出了他眼底的失落，杰瑞難得好心地邀請他回家一塊兒過圣誕節(jié)。不過被葉澤森給婉拒了，人家一大家子一塊兒吃“圣誕團(tuán)年飯”，自己大老遠(yuǎn)的跑去湊什么熱鬧呢？
杰瑞拉了他幾次沒拉動，只能悻悻地作罷，承諾會給他帶媽媽做的小點心。
葉澤森自然滿口答應(yīng)。他對著日歷算了算，等對方回來的時候正是元旦，兩個人剛好可以一起炸春卷。
就這樣，葉導(dǎo)演錯過了第一次“見家長”的機會。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平安夜，他只能慘兮兮地獨自一人在黑暗中度過。
窗外的夜景很美，只是他無心欣賞。街道上紛紛掛起了彩燈，兩側(cè)櫟樹枝的陰翳在變幻的光芒中忽深忽淺，天空垂下白色的濃霧，遠(yuǎn)處的某個教堂似乎飄來緩緩的歌聲。
葉澤森坐在溫暖的屋子里讀幾本從圖書館借來的專業(yè)書籍，時不時做著筆記。
筆筒下壓著的那張a4紙上，作息計劃排列得滿滿的：晨跑，補以前的課，讀書，看電影，寫劇本……幾乎精確到了分鐘。從早上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這張表格上的內(nèi)容就被忠實地執(zhí)行，直到晚上他重新躺回床上為止。
要是他的同班同學(xué)看到了這張紙，一定會放棄對托尼·葉的神速進(jìn)步的吃驚。因為這家伙的假期過得簡直比工作日還瘋狂，甚至到了自虐的程度。
上帝畢竟是公平的，要是這樣都還邁不進(jìn)優(yōu)等生的行列，那實在太沒有天理了。
可只有葉澤森自己知道，除了掙錢和為將來做準(zhǔn)備，他的努力并不僅僅是為了在成績單上填滿“a”。他只是習(xí)慣于不讓自己閑著罷了。
忙碌，不過是他讓自己忘記孤獨的一種方式。
他的右手邊已經(jīng)摞了一疊厚厚的稿紙，上面寫著“女巫布萊爾”“驚聲尖叫”“死神來了”“木乃伊”等標(biāo)題，都是他上輩子看過的一些低成本電影。
這是自從他認(rèn)識了卡爾謝伊之后，決定開始寫的新劇本。雖然剽竊可恥，但現(xiàn)在急于賺小錢錢的葉澤森已經(jīng)顧不了那么多了。
何況他也就只是寫下了每部電影的大致內(nèi)容，要把它們變成完整的劇本還需要大量的加工。畢竟他的記憶力就算再強大，也不可能記得電影里的每一句臺詞，就算最后寫出了成品，和原作肯定有很大的差別。
按照葉澤森的計劃，等放完寒假之后他就會去找卡爾碰碰運氣。發(fā)揮特長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什么的，看能不能想辦法把其中的一兩部劇本賣給老謝伊先生的新線公司。
作為在葉澤森那個時代有廣泛影響力的獨立電影公司，新線影業(yè)是靠投資和發(fā)行低成本恐怖片起家的。1984年推出恐怖片《猛鬼街》系列，前三部一共耗資不到1000萬美元，總票房卻超過了1億美元，就此奠定了它在業(yè)內(nèi)的地位。
雖然相對于恐怖片而言，豆瓣小青年葉澤森明顯更加偏愛懸疑片和文藝片，卻也不得不投其所好。
——反正總比寫那些狗血虐心的白|癡偶像劇要讓人身心愉悅嘛。
他這么自我安慰著，完全忽略了自己昨天才剛剛答應(yīng)替戴維斯·馬普寫一部新劇本。那部電視劇的名字，呃……就叫做《吸血鬼日記》。
葉澤森決定寫它的原因和寫《流星花園》幾乎如出一轍——簡單，不費腦子，所有的劇情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因為就在他穿越之前——2014年年底的時候，他才剛剛在女朋友顏菡的威逼利誘之下陪她看完了這部劇。反正難得的年假閑著也是閑著，不過作為一個純爺們兒，他自然產(chǎn)生了逆反心理，找茬似的把每一集看了兩三遍，然后認(rèn)認(rèn)真真寫了整整一萬字的吐槽發(fā)在了微博上。
此舉讓他險些遭到了粉絲的人肉搜索，無數(shù)小蘿莉把他掛在了墻頭上展開了批|斗：“po主你其實是暮光粉吧！”“我們家和呆萌比你帥多了！”“你行你上?。 ?br/>
……
前塵往事讓他忍不住發(fā)笑，又覺得一陣心酸，畢竟他已經(jīng)再也回不去了。
他動了動因為保持同一個姿勢太久而發(fā)僵的脖子，想起女朋友看到微博后對他的評價：“每個女孩子都會做夢，就算你不相信這個夢，犯得著冷嘲熱諷么？”小女人味兒十足的她鄙視道：“明揚，你根本不懂得什么是愛情！”
我……不懂嗎……？
他抬起質(zhì)疑的目光與她對視，可那張熟悉的臉卻飛快地消失在暖氣片蒸騰起的細(xì)小氣流里。葉澤森伸出手在虛無中劃拉了兩圈，沒有碰到她，只能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又寫了兩個小時的劇本，屋子里熱得讓人犯困，為時一周的免費暖氣供應(yīng)還真讓他有些吃不消。
他放下筆，用冷水洗了把臉，索性把自己扔進(jìn)沙發(fā)里。
正在他昏昏沉沉將要睡去的時候，電話響了起來，他以為是戴維斯·馬普要叮囑他什么事情，或者跑去舊金山看女兒的房東老太太有話要交代，便連忙起身跑過去接電話。
“嗨，這里是托尼·葉?！彼f。
出乎意料的是，電話那頭沒有任何回音，如果不是他能聽到對方低沉的呼吸聲的話，葉澤森絕對會以為這是一起惡作劇。
“hello？”他又催促了一遍。
那人依舊沉默著，直到葉澤森不耐煩地準(zhǔn)備掛電話的時候，才低低地喊了一聲：“阿森……”
葉澤森愣了一下。
杰瑞通常叫他“托尼”，薇諾娜叫他“sen”，而同學(xué)們大多叫他“葉”。唯獨沒有人用如此中國化的方式稱呼過他。
他皺了皺眉，“……你是？”
可那個人卻并不答他的話。對方的聲音融合著微微的沙啞，中文并不標(biāo)準(zhǔn)，卻夾雜著濃得化不開的傷感。葉澤森沒來由地也感到心頭一窒。
“你好嗎？”他聽見那個人問。
猶豫了一會兒，他回答道：“我很好?！?br/>
他并不知道電話另一頭是誰，但他感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一股揮之不去的熟悉感涌上他的心頭，如瘋草一般蔓延纏繞，把他的心緒勒得緊緊的。
“那么記得你答應(yīng)我的話，你要一直好好的。順便，也把我給忘了吧?！蹦莻€人一字一頓，聲音清朗，不帶一絲哽咽，“圣誕快樂，阿森?！?br/>
璀璨的煙火在窗外綻開，恰在此時，嗚咽的北風(fēng)中傳來十二下教堂的整點報時，肅穆的鐘聲淹沒了他的回答。
葉澤森一時無言。
這番莫名其妙的話本應(yīng)該讓他覺得奇怪，可實際上，包圍著他的卻只有一陣刀割般的疼痛。就好像一個人被活生生地劈成兩半，他感到自己的一部分在冷眼旁觀，而另一部分卻心如死灰，全身的骨骼都被不知從哪里來的涼氣沁得發(fā)疼。
“艾倫，是你嗎艾倫？”半晌，他才緊緊地抓著聽筒，不受控制地喊出聲來。
但是那個人已經(jīng)率先掛斷了，他的聲音被尖厲的忙音沖得支離破碎，只留下一陣陣的回聲。
男人失魂落魄地扔了電話，靠著墻角坐下，閉上眼，鼻子發(fā)酸。他感到無助，只能把雙|腿屈在胸前，像個孩子一樣緊緊地抱住自己。
就這么一直保持著這個比女人還女人的姿勢，一分鐘，兩分鐘……過了老半天，葉澤森才逐漸恢復(fù)成自己的畫風(fēng)，晃悠悠地從地上站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人格分裂，這他|媽百分之百是人格分裂。
他幾乎可以肯定這是原主殘存的意識在作祟。
也不知道這小子早死哪兒去了，連一丁點記憶都舍不得留給自己，更不要說提供學(xué)業(yè)或是經(jīng)濟上的幫助了，卻偏偏在接到艾倫電話的時候冒了出來。
情圣到這份兒上，只怕梁山伯和羅密歐都要自嘆不如了。
他瞟了一眼空蕩蕩的天花板，表情極其郁悶，“行了哥們兒，你丫掛都掛了，就饒了我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