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之時的三大圣地，分別是夜空劍閣，天佛城，飛圣山。
這當(dāng)中，夜空劍閣，雖然是劍道圣地，卻亦正亦邪。一派之內(nèi)，作風(fēng)正派的和無惡不作的都有，甚至，他們的門規(guī)，都不禁止門中弟子廝殺。
嚴(yán)格來說，他們門中除了掌教和執(zhí)劍長老這兩脈，會特意找?guī)讉€弟子培養(yǎng)，其他人都只是帶藝投師，通過考驗，加入了這個劍客聯(lián)盟而已。
飛圣山倒是以仁德為本，更號稱是正道魁首，威名極盛，上古九百余旁門之中，有五百多支，都跟飛圣山有些牽扯。
但是門人弟子太多，江湖關(guān)系太復(fù)雜，也就難免良莠不齊了。
天佛城則清規(guī)自守，相對來說弟子最少，名聲卻是最好的一個?！?br/>
營寨之外，一座矮丘之上，劉青山把自己知道的情況，又向方云漢細(xì)說了一遍。
“這個無題大師，老道也聽說過，好像是天佛城護法，地位挺高的，不過老道當(dāng)初對和尚的故事不太感興趣，沒有細(xì)看過他的記錄?！?br/>
老道士輕微用力，揪著自己的胡須，想著之前看見那個可愛小孩的樣子，臉色古怪，“但是，在老道當(dāng)年剛拜師的時候，他好像就已經(jīng)三百歲了吧?！?br/>
方云漢點點頭，說道：“看來無題到了這里之后，必定會有利于讓這些上古移民穩(wěn)定下來?！?br/>
“應(yīng)該會吧?！眲⑶嗌侥抗夥胚h(yuǎn)，盯著遠(yuǎn)處過了一會兒，聲音也沉緩了一些，問道，“方會長，你有問他，當(dāng)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嗎？”
“聊過一點?！?br/>
方云漢也很關(guān)心上古時代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路上就曾問過這件事，“可惜就算是無題，也只說，他當(dāng)時像是感受到一種莫大的瑰麗，在面前鋪開，如同見到一個太過美妙無垠的新天地，然后就失去了意識?！?br/>
劉青山失神少頃，喃喃說道：“這樣么……”
方云漢在一邊繼續(xù)說著。
“不過從目前已知的情況來看，如果當(dāng)初被冰封的時候，只是三境以下的修士，那么經(jīng)過漫長歲月的休養(yǎng)，就感覺不到自己曾經(jīng)受過什么傷害?！?br/>
“如果當(dāng)初已經(jīng)是第三境的高手，則在冰封這許久之后，仍有些許舊傷未愈的恍惚?！?br/>
“至于達(dá)成天地之橋境界的眾強者，反而是受傷最重的?！?br/>
“以無題為例，他恐怕要將近半年才能完全恢復(fù)?！?br/>
方云漢說話的時候，一直眺望著安置那些上古遺民的營寨，彼處距離他們現(xiàn)在所處的地點，不過只有三百多米的距離。
其他的上古遺民，都可以被方云漢的練虛感應(yīng)所囊括，而無題的氣息，他就無法鎖定。
這證實了一件事。
就像當(dāng)時無題所說，是因為他主動做出了邀請，方云漢才能那么快找到他。
其他第四大境的高手，假如也有已經(jīng)破封，卻沒有消息傳來，一定是打著“隱藏自己，待傷勢有起色了再現(xiàn)身”的想法。
對于這些人，方云漢怕是再怎么搜尋，也找不到他們。
“過幾天，我又要找一個地方去閉關(guān)了?！?br/>
話題突然轉(zhuǎn)到這里，劉青山有些錯愕：“你不是才出關(guān)沒兩天嗎？”
而且如今這里的局勢，潛流暗涌的，方云漢作為唯一一個可以跟第四大境略作抗衡的人，居然要抽身而去？
“海上一戰(zhàn)，我感悟良多，一定要閉關(guān)好好消化才行?！?br/>
方云漢主意已定，負(fù)手說道，“況且正是因為風(fēng)雨欲來，我才越要抓緊時間，專心凝神，不然的話，他們傷勢恢復(fù)，戰(zhàn)力大增，我卻被拋下一大節(jié)，我們的時代，豈不是只能任他們宰割了?！?br/>
劉青山眼神偏開，低低的應(yīng)了一聲。
他本來想說，你修行再快也比不上人家傷勢恢復(fù)的速度，但轉(zhuǎn)念一想，這人半年多以來的提升，本來就不可以用常理來衡量。
再有，他劉青山也是上古遺民，雖然已經(jīng)建立了一定的交情，但說到“我們的時代”這種名詞，就不免有些尷尬了。
方云漢也意識到這一點，回頭笑了笑，道：“道長，你是我的朋友，不必?zé)肋@些事情。”
“我也并不認(rèn)為，兩個時代的生靈，就一定要站在對立面，但是雙方的力量還是要有一定均衡的，不然的話，就算對方保持善意，也會無意識的形成高位對低位的傾軋?！?br/>
他話音未落，劉青山又聽到岳天恩的聲音，從林子里面?zhèn)鬟^來：“若身無飛天之能，直面萬丈危崖，空無所依，大眾多半都是不敢安心、不得安寧的?！?br/>
劉青山也表示贊同，并說道：“其實老道也覺得，有魔宗的威脅在，魔宗以外的這些高手只要看清了形勢之后，應(yīng)該會更容易與我們共處的?！?br/>
他甩了一下拂塵，說道，“是了，老道這就去把紅蓮夢境相關(guān)的事情，說給無題大師他們聽一聽，方會長你意下如何？”
方云漢允了，劉青山便告辭，離開的時候，又跟正往這邊走來的岳天恩打了個招呼。
岳天恩走到近處，雙手抱胸，也沒有說什么客氣的套話，開口就直入主題，說道：“火槍營那群人找到老夫，說是你讓我們一起護送那塊石頭回皇都？”
“是。”方云漢承認(rèn)，說道，“熒惑之石有大用，不過，我之所以請岳老爺子你們幾位，一起前往皇都，還有另一個原因。”
“哦？”岳天恩表示在聽。
他也是覺得奇怪，西海郡這邊雖然還沒有真正爆發(fā)出什么大亂子來，但顯然也該是人手越多、越強力的才好，方云漢卻要把岳、吳、燕、湯、高幾人，全部調(diào)走，必有蹊蹺。
方云漢說到之前岳天恩提起的那件事，道：“岳老爺子不想走生死玄關(guān)、四大境界的這個體系，已經(jīng)在琢磨一條新路了，是嗎？”
岳天恩沉吟了一會兒，俯瞰前方緩坡青草，小樹搖曳的景色，說出一番話來。
“不是我不想走這個體系，而是我們幾個，都不適合、不習(xí)慣這個路子?！?br/>
“假使是在換血之前，或者說，僅僅達(dá)到換血這個境界，那之后兼修內(nèi)力，二者平衡，一條堂皇大道走下去，前途光明萬丈，估計也不會讓人覺得別扭?！?br/>
“但是……”
岳天恩停頓了一下，口鼻之間氣流加速，牙齒微微磕碰，吐出一個個玉琢金擊似的有力字音來。
“我們已經(jīng)不是換血了?！?br/>
他嘆息著，慷慨激昂著說道，“每一個越過百日大擂臺的人，都是抱著到死也不回頭的決心，打破了自己生命的極限?！?br/>
“這個時候沒有內(nèi)力，沒有這么多奇藥，有的只是技術(shù)和折磨，折磨自己的血肉，折磨自己的意志，走向幾乎必死的極端，突破自己的極限之后，再告訴我們，原來我們還有另一條路，已經(jīng)被前人開拓出來的，平坦的、中庸的、全面的道路？”
沉默了一個呼吸之后，岳天恩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太可笑了?！?br/>
“太可笑了啊，要我們這么走下去的話，誰能甘心？”
在這種時代巨變的浪潮中，有這個能力，卻非不肯走向一條更平坦的道路，這聽起來，真的是有些不知所謂，甚至是有些矯情的。
但是，方云漢聽完之后，只覺得這理所當(dāng)然。
人生在世，“不甘心”，這三個字，就是最大的、最正當(dāng)?shù)睦碛伞?br/>
岳天恩轉(zhuǎn)頭看著方云漢：“老夫知道，這種想法很多人不能理解，但，你這小子，必定能夠全盤接受吧?！?br/>
“當(dāng)然。”
方云漢笑著說，“所以我在陳副會長那里留了一塊石板，暫且稱為軒轅九黎圖吧，你們抵達(dá)皇都之后，可以去找他，用那個東西，幫你們開拓新的道路?！?br/>
岳天恩奇道：“雖然就算老夫搞的這條路子走通了，與原本的四大境界體系相比，也只能算是同一棵大樹上多長出來一條旁支。”
“但是你還不知道我準(zhǔn)備走什么路，就放言那東西能幫到我們？”
方云漢成竹在胸，解釋了軒轅九黎圖的功效。
雖然不知道天書到底有多么神妙，但是這塊從仙山上得來的石板，確實已經(jīng)是他跑了這么多個世界以來，除了自己的武俠人物模板以外，見過的最奇妙的一件寶物。
軒轅九黎圖之中，有一個虛幻空間，只要一個人用手掌在上面劃出特定的軌跡，意識就可以進入那個虛幻空間，并且在其中得到一具，與自己外界真身情況完全一致的軀體。
在虛幻空間里，可以用這具軀體進行任何危險的試驗，一旦這具軀體死亡的話，意識就會脫離，回到外界空間。
意識會承載著所有的經(jīng)驗回歸，而外界的真身，不會受到任何的傷害，稍微養(yǎng)養(yǎng)精神，又可以再度進入。
這種效果，對于擁有多種功法想要融合，或者想要開辟一條新道路的部分人來說，簡直是最適合不過了。
如果多人進入的話，還可以在虛擬空間中，進行交流、戰(zhàn)斗。
另外，就像是人做夢的時候會感覺夢中度過了很長的時間，而現(xiàn)實中只度過了一夜那樣，人的意識時間有時候會與現(xiàn)實時間出現(xiàn)差異。
而在虛擬空間里，度過十個晝夜，外界也不過是一天。
“竟然！”
岳天恩聽完之后也是又驚又喜，他倒是沒有懷疑方云漢會在這方面夸大其詞，畢竟，方云漢每次閉關(guān)到底去了哪，這種事情，其實關(guān)系親近的人都多少有些猜測，只是不明說罷了。
會得到這種寶物，也不算是難以接受。
“好?！痹捞於骶裾駣^，又想起自己的外孫女兒，說道，“那儀人，要不要也跟我們一起回去？”
方云漢神色微動，說道：“那倒不必，她已經(jīng)是生死玄關(guān)了，而且是她的話，總感覺天賦跟你們也不在一個方面?！?br/>
比如說，只是見過他出手一招的天刀，就能結(jié)合殘缺的白鹿戲水篇，悟出屬于自己的刀意。
還有，之前體驗練虛感應(yīng)的時候，她也比方云漢所預(yù)想的，要清醒得多。
“我找地方閉關(guān)之前，會去給她一些東西的?！?br/>
日月如梭，光陰如流。
數(shù)日之后，方云漢到西海中挑了幾個變異海獸殺了，攢齊了最后一點穿越的進度條，尋了個無人知曉的地方，進行了又一次穿越。
岳天恩他們也在這一天抵達(dá)了皇都。
荒漠之中，滿身裂痕的老人正在向北前進。
營寨里住了幾天之后，劉青山依照他的承諾，帶著一些人去見一見這個時代的風(fēng)土人情。
而無題小和尚，則獨身一人跑的沒影了。
他又去了紅鸞館，其實這段時間，他經(jīng)常會跑到紅鸞館來，給這里的東家講故事。
這個小和尚或在黃昏或在月落的時候，隨意的進出，劉青山他們根本發(fā)覺不了，其實就算發(fā)覺他不在，也不可能對他進行什么管束的。
紅鸞館內(nèi)。
二樓的一處雅間，美婦人被小和尚講的故事逗得呵呵直笑。
“小家伙，為什么你說的這些故事里面，只要有和尚出場的，都這么好笑，而那些沒有和尚的，總是這么悲傷呢？”
她眼中波光粼粼，卻是笑出的淚水，道，“莫非，你這小孩是要勸我學(xué)佛，是要告訴我，只要學(xué)了佛就能過得很快活嗎？”
無題小和尚一本正經(jīng)的說道：“當(dāng)然不是了，我講的這些故事里面，之所以和尚都過得那么歡快，是因為他們慣于把苦作樂，已經(jīng)練成了一張厚臉皮?！?br/>
稚嫩的小孩子，煞有介事的搖頭，“姐姐你這么美，萬萬不能學(xué)他們?！?br/>
美婦人閉了閉眼，眼角睫毛洇著一點淚光，兩頰微紅，柔媚嬌美的撫著自己的面龐，說道：“原來奴家還不算是厚臉皮嗎，那么，我又要怎么才能那么快樂呢？”
“那當(dāng)然也是有方法的……咦？”
無題小和尚話說到一半，忽然目光微轉(zhuǎn)，捧住了自己的肚子，他的小肚皮里，發(fā)出一聲饑腸轆轆的咕叫。
美婦人睜開眼睛，掩唇笑道：“餓了嗎？那奴家喚人上菜吧?！?br/>
無題小和尚伸手道：“我想吃昨天那種綠色的糕點?！?br/>
“呵，開始挑食了呀，那你要多等一會兒了?！?br/>
美婦人起身走了出去，那種糕點是她自己親手制作的，不能假手于人。
她剛一走，門還沒有完全關(guān)上，又有一個人推門進來。
也是奇怪，門外分明有兩名侍女，卻像是對這突然被打開的門，對這個闖入門中的人，都視而不見。
而這個人的相貌其實極具特色，他的發(fā)色，是像覆蓋了冰霜的松樹的那種感覺，頷下有短須，如同銀毫，但是面相并不老，看著只像三十多歲，兩頰薄削。
“不愧是倚香僧無題大師，莫名沉封了這許久，一來找你，就發(fā)現(xiàn)你又在與美人相會?！?br/>
這人的語氣本該是一種親切老友間的語調(diào)，可是在他說起時，只有一種冰冷僵硬，好像是從冰封的山澗中悠悠傳來的聲音。
“呵，天佛護法，還是只度貌美之人？”
“誤會啊，只是你我?guī)状蜗嘁姡艺业降男屡笥?，剛好都長得比較好看罷了。”
無題小和尚拿了個空杯子，倒了杯茶，說道，“而且度化是佛陀菩薩的事情，跟我沒關(guān)系，我只是在找心中難言的人，與他們交換一下故事，交換一下痛苦和安然罷了?！?br/>
那人又道：“世上這么多的苦難，怎么你偏偏在此呢？這里軟玉溫香，依紅偎翠，莫非還能算得上是最苦之地？”
“但是我走過了全城，她，確實是這里最苦的人。”
無題小和尚那杯茶是倒給自己的，他抿了一口，說道，“不過我想空桑教主所見，與我所見到的，一定大有不同?！?br/>
“不錯。以我看來，這一路走過，所有人都在最痛苦的煉獄之中沉淪?！?br/>
空桑教主手上不知道何時，多了一面鏡子，鏡中映照出了一片片繁華的街景。
這樣的景象落在他眼中，卻滋生出無盡的慈悲憐憫，就連冰冷的語氣，在這慈悲的目光下，也變得神圣起來。
“在我的眼中，他們都已經(jīng)達(dá)到了最痛苦的程度，沒有高下之分，沒有最苦與次等的區(qū)別。”
無題小和尚懶懶問道：“你是用什么作為他們痛苦與否的評判標(biāo)準(zhǔn)呢？”
“自然是信仰！”
那面鏡子被空桑教主合在雙掌之間，霜松之發(fā)微揚，“這里，沒有信仰?！?br/>
無題小和尚放下茶杯，雙掌合十，首喧佛號，說道：“空桑教主，小僧猶記得，空桑教并非強行或控人心的邪魔之流?！?br/>
“即使時過境遷，山海不見當(dāng)年，空桑終究不變，大師不必在此多慮?！?br/>
空桑教主虔心道，“這世間沒有圣賢，只有凡俗，任何一個凡人，想要建立一個教派，都需要時間，需要協(xié)助者與見證者?！?br/>
“我將前往這個時代的皇都，放緩我的步調(diào)，去尋找足夠的協(xié)助者，重現(xiàn)我的教與國。”
“而見證者，當(dāng)今天下除了你之外，又有誰有這個資格呢？”
他向無題小和尚捧鏡施禮。
“天佛城中總講師，倚香無題杜停杯。”
武道天地人，術(shù)道山河星。圣賢棄空桑，舍道奉神明！
名世六教之一，空桑教，上古之時，以教國一體而聞名。
舉國之民，無分老幼，無分資質(zhì)，無分男女，無分健殘，皆我門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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