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陳季珽把蘅蘅帶回了林淼的老家，這對林父林母來說，無疑是個驚喜，他們可是昨兒個一上了車就開始想孩子了。

    而且誰都沒有想過陳季珽能來，這是自四年前來征求結(jié)婚同意后的第一次，因為不知道為什么，誤會解開了以后，他們的關(guān)系反而變得不好了。

    林父有心要跟陳季珽好好談一談問一問，被林母拉住了：“他們都是成年人了，有問題就讓他們自己解決吧，免得我們老的越幫越忙就不好了?！?br/>
    想想也是。

    陳季珽本來要去住酒店的，但是老人家說什么都不肯，硬是把他留了下來。他們現(xiàn)在住的已經(jīng)不是那個又窄又潮的老房子，而是陳季珽特意選的坐北向南的電梯房，也是在老城區(qū)，不過面積比從前的大了一倍不止，再來兩個人都能住得下。

    雖然林淼的房間也就住過幾次，但是林母幾乎每天都要打掃一下，依然是按照林淼喜好來布置的。

    蘅蘅非嚷著要林淼答應(yīng)明天過來才肯掛電話，又讓陳季珽陪她玩積木，直到外公外婆來催才跟著他們?nèi)ニX了。

    陳季珽就住在林淼的房間。

    可能因為沒有常住，她的東西不多，陳季珽的目光落在桌子上放的相框上。

    林淼坐在藤椅上，懷里抱著還是嬰兒的蘅蘅，在陽光下笑得溫馨滿足。

    這張照片他是第一次見，不過他有印象，拍攝的地方應(yīng)該是蘅蘅出生的醫(yī)院草坪。

    有多少次，他就站在那里看著樓上她們母女所在的地方，卻沒有上去。

    就連蘅蘅出生的那天，他也是坐在那里，握著手機等著ann給他打電話，只為一句母女平安，他想在她們身邊，卻只能用這樣的方式。

    他又記起，他第一次踏進她租的地方看到的那張單人照，若她沒有認識寶玥，沒有認識自己，或許她的人生會是另外一種樣子。

    現(xiàn)在他們都困在一座牢籠里，他逃不掉，所以也不肯放她逃脫。

    這真的不是他想要的結(jié)果。

    是不是，真的要到放手的時候了？

    相框后面放著一個小鐵盒，外面的一層漆已經(jīng)剝落，看來有些年頭，陳季珽忍不住伸手拿到自己跟前。

    手指動了幾次，終于還是打開了，林淼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有無法言喻的吸引力。

    里面有一疊曲譜手稿，字跡還很青澀，看日期應(yīng)該是林淼讀書時寫的，其他的也是關(guān)于音樂的東西，看起來沒什么特別的，這令陳季珽有些失望。

    就在他把東西整理放回去的時候，意外發(fā)現(xiàn)有一頁曲譜的墨漬不同，明顯是后來補上去的，他抽出來仔細一看。

    卻愣住了。

    畢業(yè)作品——《你和我的情天》/林淼

    陳季珽對音樂沒有研究，他的目光掠過音符，定格在了右下方一行娟秀的小字上。

    “陳季珽，我能相信你，對吧？”

    那時候林淼已經(jīng)不敢再相信誰。

    他讓她相信自己，卻又是自己擊潰了她的信任。

    陳季珽捏著紙張的手在抖，甚至覺得眼眶很疼很難受。

    這個夜晚注定很長。

    陳季珽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睜開眼睛，耳畔能聽到蘅蘅在調(diào)皮地敲房門，然后岳母細聲地教育她。

    “蘅蘅聽話，別吵你爸爸，外婆帶你去玩。”

    “我不嘛，我就要爸爸！”

    “昨晚你怎么答應(yīng)外婆的？現(xiàn)在又不乖了是不是？”

    “唔……”

    陳季珽可以想象女兒的表情，肯定是撅著嘴一臉不高興，他卻很高興孩子這樣黏自己。

    林淼雖然惱他，卻沒有教女兒疏遠自己。

    他坐了起來，在鏡子前整理了一下，正要出去迎寶貝女兒，沒想到外面突然就沒了聲音。

    他走過去打開房門。

    正好看到蘅蘅嬌聲高喊：“媽媽，媽媽！”然后像個小肉墩似的飛撲到剛進來的一個倩影懷里。

    林淼來了。

    蘅蘅長得快，林淼已經(jīng)快抱不動她了，被她一沖都要后退一步才能站穩(wěn)，低頭見到孩子拼命伸手要抱抱，她失笑地搖搖頭，把手里的東西丟在地上，雙手把女兒抱了起來。

    或許沒有防備，剛站直身體，就與站在房門口的陳季珽四目相接，她仍舊愣了一下。

    氣氛突然凝滯。

    陳映蘅小朋友看看母親，又扭頭看向父親，歪著頭說：“媽媽，你怎么不說話？因為爸爸睡懶覺生氣了嗎？”

    這么一句話，倒讓在場的大人哭笑不得。

    是生氣，卻也不是生這個氣，內(nèi)情只有他們彼此知道。

    林媽媽把林淼帶回來的東西放到廚房，林爸爸借口說約了人要出門，一下子客廳就剩下他們一家三口。

    陳季珽什么話都沒說，轉(zhuǎn)身又回了房間，再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帶上了外套。

    林淼正在擺桌，見到他下意識就問：“去哪里？不吃早飯嗎？”

    陳季珽也學(xué)她一愣，想了想順勢坐了下來。

    蘅蘅就頑皮地要爬到父親的腿上坐，林淼正在倒熱豆?jié){，沒留心就被她的小腿蹬了一腳，豆?jié){瞬時就撒在了手背上，馬上就紅了，疼得她嘶了一聲。

    陳季珽眸一凜，把女兒抱開后立馬回過頭，抓著她的手到水龍頭下冷敷，還一個勁地問：“是不是很疼？”

    林淼搖著頭，沒有說話。

    這樣冷一冷其實已經(jīng)沒感覺了，畢竟不是開水，陳季珽卻緊張得跟什么似的。

    林淼覺得現(xiàn)在不是被燙到的手背疼，而是心疼。

    蘅蘅還不明所以地跟著跑來，一向?qū)ε畠汉闷獾年惣粳E冷著臉，可是看到那酷似林淼的小眼睛瞅著自己，很快就心軟了。

    他擦干手，摸著女兒軟軟的頭發(fā)說：“蘅蘅，以后不能這樣淘氣了，知道嗎？”

    陳映蘅也是有點怕這樣陌生的父親，懵懵懂懂地點頭，下意識就縮回了母親身后。

    陳季珽苦笑。

    怎么在她們母女面前，好像做什么都不對似的，他的眼神歸于落寞。

    早上的小插曲就這么過去了，陳映蘅好了傷疤忘了疼，很快就拗著陳季珽要出去玩，其實這里陳季珽一點都不熟悉，昨天下午已經(jīng)帶她去過公園了。

    他來這里也沒有特別的意思……只是突然想來看一看。

    雖然跟女兒說林淼會來，可是也不能百分百肯定，原本打算她不肯來，他就帶著孩子回去了。

    林淼終究還是心軟的。

    他抱著女兒，抬頭看向林淼。

    林淼無可奈何，橫了陳季珽一眼。

    后來兩人還是帶著蘅蘅出門了。

    他們?nèi)チ藙游飯@。

    這兒比不得大城市，所謂的動物園擁有的動物也不多，最出名的就數(shù)一座猴子園，不過蘅蘅還是玩得不亦樂乎，手里抓著巧克力棒往嘴里啃，一會兒要看這個，一會兒要瞅那個。

    林淼沒好氣地拿出紙巾替她擦臉擦手。

    今天出奇地?zé)?，陳季珽又一直抱著女兒，也熱得出了滿頭大汗。

    林淼想了想，又把紙巾貼了上去替他擦汗，他一怔，微偏頭就她的手，嘴角隱隱帶了笑意。

    林淼見狀就惱自己多事。

    不過腦子里突然想起昨天孟山哥說的，珍惜眼前人。

    有時她都認為自己倔強得過了分，都過去了那么久的事了。

    可是，仍舊邁不過去那道坎，跟自己說原諒他。

    從動物園出來就坐車回去，蘅蘅玩得頭發(fā)絲都濕了，趴在父親肩膀上昏昏欲睡。

    路上塞車，這在縣城很少見，一問才知道是搶修水管。

    “我們走回去吧?！标惣粳E這樣提議，已經(jīng)日落西山，吹來的風(fēng)很清涼，走回去也沒多遠。

    林淼想著也不知道等到什么時候，就同意了。

    讓司機把車開回酒店，他們就抱著女兒下了車。

    沿著綠化帶一路走，途中經(jīng)過一間小學(xué)。

    陳季珽就停了下來，站在門口往里看，若有所思。

    “秋千拆了啊。”陳季珽突然開口。

    林淼沒想到他還記得，這都好幾年前的事了。

    她“嗯”了一聲：“聽說學(xué)校要重建，就連教學(xué)樓都要拆了重新來過?！?br/>
    那年他帶著她的綠蘿突然跑來，讓她措手不及，后來兩人去吃了大排檔，他還給她蕩秋千。

    “重新來過嗎……”陳季珽只念了這一句。

    林淼心頭一震。

    林媽媽想一家人在家里吃頓飯，所以林淼本打算晚上回市里的想法就擱置了，沒想到陳季珽也配合。

    只是吃過飯后，他接了一個電話，剛說了兩句臉色就不大好，然后就去陽臺接著說，也不知道是什么問題。

    林淼就陪著女兒讀了一會兒童話書，又給她洗了澡，出來一瞧，陳季珽竟然還在談。

    她怕女兒會吵到他，就早早地哄她去睡覺。

    沒想到自己也跟著睡著了。

    陳季珽好不容易掛了電話，進客廳沒見著她們母女，岳母才指著房間小聲說：“淼淼帶孩子睡了?！?br/>
    他點點頭：“我先進去看看她們，一會兒就得走。”

    “不是明天再走嗎？”林母訝異。

    “有點急事要去處理?！标惣粳E不欲多說，但是能看得出來他心事重重。

    林母也不好多問，只是嘆了一聲。

    陳季珽小心翼翼地推開門進去，在里面待了將近半個小時才走的。

    林淼睡得沉，還是蘅蘅醒了要上廁所，她才跟著醒，屋子里安安靜靜的，她下意識看了一眼，陳季珽并不在。

    又覺得自己可笑，明明是她不愿意他近身的，估計就睡在客房了。

    孩子醒了就不愿意睡，一直哭鬧，把林母也鬧醒了，披了衣服過來看，又說：“這是怎么了？”

    “鬧別扭，一會兒就好，您別管了趕緊去睡吧?！?br/>
    林母還是不放心：“你明天一早就要回城吧？孩子跟我們睡得了，你早點歇息。”

    “沒事呢，反正有車?！?br/>
    “哪來的車？孩子她爸說有急事已經(jīng)回去了，你都不知道？”林母沒好氣地說。

    林淼茫然地搖搖頭。

    孩子還是讓林母帶去隔壁了。

    林淼坐在床上發(fā)了一會兒呆，覺得口渴了，站起來想去喝口水，才看到桌子上壓著一張紙。

    一幅簡筆素描。

    描的是她的睡顏。

    j.t.是陳季珽給親近的人才寫的落款。

    她從不知道，他還有這樣的本事，畫得這么傳神，她甚至覺得畫里的人好看得都不像自己了。

    紙的背面，是她寫的《你和我的情天》。

    她當然也見到了自己當年寫下的那句話。

    那陳季珽看到是什么心情？

    林淼閉上眼睛，好像能感覺得到，他坐在這里定定地看著自己，提筆，落畫。

    還有他那句重新來過。

    忽然想哭。

    或許自己不應(yīng)該再固執(zhí)下去的。

    林淼一早就帶著蘅蘅坐車回城，先送她到了幼兒園，自己才回工作室，期間打了幾次陳季珽的手機都是關(guān)機狀態(tài)，這很少見。

    她忍不住打了給陸翊。

    其實她都不知道自己要找陳季珽說什么。

    陸翊接到林淼的電話也是覺得意外：“您好，好久不見，您找有什么事嗎？”一時間不知道該稱呼她林小姐還是陳太太，陸翊懵了。

    “呃……”林淼舌頭打結(jié)，也有些不好意思問下去，“沒、沒什么事，打擾你了吧？”

    “不會不會，您這是要找陳總吧？”陸翊很快反應(yīng)過來，也沒給她時間反駁就說，“陳總?cè)コ霾盍耍@個點數(shù)應(yīng)該在飛機上了?！?br/>
    “怎么這么急？”

    陸翊認真想了一下，才斟酌著說：“公司出了點事，必須陳總親自去處理。”

    林淼心里突突地跳得飛快：“很嚴重嗎？”

    “算是吧?！标戱匆灿X得頭疼，跟林淼簡單地說了一下，他們公司正在開發(fā)的一項技術(shù)遭到泄密，后續(xù)的所有工作都進行不下去了。

    “陳總真的很辛苦。”陸翊又說。

    林淼心不在焉地掛了電話。

    這一整天都做不了別的事。

    瞪著手機屏幕，傍晚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未知來電，她卻第一時間接了起來。

    “是我?！?br/>
    依舊是熟悉的對白。

    林淼沒說話。

    陳季珽從不甘心被冷落：“聽陸翊說你急著找我？”

    這個陸翊還真會“說話”。

    林淼“唔”了一聲。

    陳季珽有些無奈，身后有人不停地在催促他，可他依舊在耐心等。

    “淼淼？”

    林淼早已閉上眼睛，這樣聽得更真切，他的聲音近得好像就在身邊。

    她說：“你總是讓我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他在電話里輕輕笑了：“這話應(yīng)該是我說的才對吧？”

    “我看到那幅畫了?！?br/>
    “你就想跟我說這個？”

    “不是的，我……”

    “我現(xiàn)在有點事要處理，等我回來再說吧，我，正好也有話要對你說?！标惣粳E說完這話就匆匆掛線了。

    林淼反而舒了一口氣。

    這樣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