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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都洛陽天津橋,某處酒肆的三樓。武三思閑閑靠著欄桿,懶洋洋的四下里張望。此處系天津橋的制高點,是喝酒、看風(fēng)景的絕佳處。
天津橋一帶為洛陽城最繁華的地兒。西鄰上陽宮,北面皇城,天時地利人和,自然而然的煙花地、溫柔鄉(xiāng)。武三思每回到洛陽,都會在此流連許久。
樓下市井里人群熙攘,天津橋上亦車馬雜沓,人聲喧嘩。武三思習(xí)慣性的從懷中小袋里捻出一枝艾草,放進嘴里,慢慢咀嚼,一面兒望著橋上那些游蕩的公子哥、艷裝出行的青樓女子,他們一壁假意賞景,一壁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直等兩人目光相遇,成交……
武三思嘴角浮上一抹冷笑,又將目光從橋上移至橋下。洛河貫城而過,湯湯遠去,河水波光瀲滟,倒映著人間風(fēng)物,搖搖曳曳,倒比那公子佳人的形狀好看些。
房內(nèi)酒桌邊,亦坐著三位形容姣美的女子,一邊吃著零嘴,一邊閑閑的打趣,偶爾拿目光覷一眼武三思。她們被梁王召至此處,已近一個時辰,倒有半個時辰,梁王自個兒在樓臺看風(fēng)景,不搭理她們。
武三思又捻出一枝艾草,在指腹間細細揉搓,臉上的表情隨之發(fā)生變化,眼神慢慢變得陰冷……直到樓梯響起腳步聲,緊跟著隨從來報:“侍御史狄大人到!”
武三思恢復(fù)常態(tài):“有請!”
他這才將艾草丟進嘴里,回到桌邊。三位美人立刻圍過來,武三思格外舒坦地坐在她們中間。
狄仁杰站在樓梯口,個頭精壯,瘦面長衫,目光炯炯,形貌倒與武三思平素打交道的那些飽食終日的官僚大不同。
兩人抱拳行禮,各自坐下。狄仁杰掃了一眼桌面,卻無視三位美人,仿佛她們是空氣。
狄仁杰開門見山,冷冷道:“不知梁王爺召狄某至此,有何指教?”
武三思扶著美人香肩,懶道:“狄大人言重了,指教不敢當(dāng)。天后遣武某至此,協(xié)助狄大人調(diào)查韋弘機貪腐一案,若有需要武某的地方,狄大人不必客氣!”
狄仁杰鼻子里哼了一聲,兀自捻著下巴的短須。
武三思舉杯,笑道:“久仰狄大人高名,今日卻是第一次見面。今后還請您多多提點才是?!?br/>
狄仁杰卻已站起,抱拳道:“既然梁王爺無他事,狄便先告辭。狄某事務(wù)冗長,比不得梁王爺富貴閑散,這酒你慢慢喝,我先走一步?!?br/>
不待武三思作答,狄仁杰轉(zhuǎn)身下樓。武三思慢慢喝完杯里的酒,三位美人忙掩著臉上的尷尬,替梁王爺斟滿酒杯。梁王卻道:“好了,你們可以走了。到樓下領(lǐng)賞吧。”
武三思再次靠在欄桿,望向洛河對面。
洛水沿岸新增數(shù)座宮殿,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看上去豪華壯麗,格外氣派。這便是此次韋弘機領(lǐng)旨擴建洛陽宮城的成果,倒也討了高宗皇帝的高興,只是朝野物議沸騰,爭說韋弘機乘機貪瀆。
高宗與武后商議,派狄仁杰徹查此事,武后終是不放心,暗自又派了武三思到洛陽,監(jiān)控整個事態(tài)。
武三思望著那長達一里的洛水長廊,自言道:“不知長安的情形如何了?”他再伸手去小袋里,意外發(fā)現(xiàn)艾草已經(jīng)嚼完了,這么一想,嘴里才覺出苦澀。
連日來,婉兒每早收拾妥當(dāng),都去太子府報道。
《后漢書》注疏是項大工程,太子賢卻想趕在年前完成,作為獻給父皇母后的新年禮,因此最近工作頗繁重。太子招募的學(xué)者集中在東廂房,為避嫌,婉兒只能留在太子書房,在學(xué)者進行資料研習(xí)的基礎(chǔ)上,做進一步的整理、歸檔。
婉兒正在桌前研讀卷宗,聞得門外一陣銀鈴般的笑聲,緊跟著便是太平公主嬌滴滴喜滋滋的喚聲:“婉兒!”
自從那日在剪紙活動上相識,太平公主便時常過來尋婉兒玩耍。婉兒在婉軒,她便去婉軒,婉兒在太子書房,她便找到書房來。不多時,兩個年紀相仿的女孩已經(jīng)是很要好的朋友了。
“婉兒!”太平公主雙手叉在腰間,站在門口,一臉忿忿,“就知道你在這里?!?br/>
婉兒笑道:“知道你還嚷,東廂房的官員聽見了可不笑我們的公主竟這般像小孩兒?”
太平公主嘴一噘:“我可不就是小孩兒,只有你,明明是小孩,卻故意裝成大人的樣子?!?br/>
婉兒笑而不語,只在心里偷偷說,“我若有公主你那般的運命,也會想當(dāng)小孩兒呢。”
婉兒又偏頭略微想了一下,猛然發(fā)現(xiàn)自己從來也沒有“小孩兒”過。掖庭女奴是沒有資格當(dāng)小孩兒的。這么想著,眉宇間也有幾分傷懷了。
沒心沒肺的太平公主就這么惹得人傷感,自己卻絲毫未察覺,只見她四下里張望,道:“咦,今天怎么沒見賢哥哥陪你?!?br/>
婉兒聞之,不禁臉一紅。她放下卷宗,望向太平,糾正道:“我們是在工作,你以為誰都像你,只顧著玩?!?br/>
太平公主:“那你臉怎么紅了?”
婉兒忙低下頭,“哪有——”
“說什么呢,這么開心——”太子賢推門走進,瞥了一眼兩個女孩。最近他心情大好,眼里的憂悒似不見了,面龐也仿佛籠罩在亮光中,這使他越發(fā)顯得俊雅。
婉兒忙道:“沒什么——”
太平公主則徑自老老實實交代:“我說今天賢哥哥怎么沒在書房陪婉兒,婉兒的臉就紅了?!?br/>
婉兒慌得,連忙轉(zhuǎn)身立在書架前,假裝在架子查找資料。隨著一陣柔暖的干花般的氣息,太子已經(jīng)站在她身邊。
“需要什么,我?guī)湍阏?。”太子說,嗓音柔和潔凈,聽著也像是曬著初夏的太陽,明亮中透著讓人舒服的懶暖。
婉兒并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下意識的將手伸到第三格的卷宗。但架子的第三格實在是高,婉兒竟夠不著,她顫巍巍踮起腳來,手指剛碰到書脊,一雙修長的手便伸過來,劃過婉兒的手指,取了那卷宗。
“是這個嗎?”太子說。
婉兒不語。太子賢低頭瞅著她。
兩人就這么面對著站著,站在自窗格照到書架的慵懶陽光里,空氣、時間仿佛都靜了。太平公主本在擺弄著花瓶的插花,驀一回頭,瞧見陽光里這兩人,竟也有些癡了。
“你們可真像一對金童玉女……”太平不自禁的說道。
窗外那個伏著的人影,輕輕貓下腰,從窗口經(jīng)過,又快步沿著廊子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