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賈母和寶‘玉’、探‘春’等東拉西扯地說著言不由衷的話,黛‘玉’覺得乏味之極,知道他們定是為了王夫人的事而來,但他們不提,自己也不愿說,只能在一邊陪著。良久,惜‘春’忍不住了,起身對賈母道:“老太太,昨兒惜‘春’竟也是一夜未睡好的,如今竟有些不大舒服起來,惜‘春’就向老太太告?zhèn)€罪,想先回去了?!?br/>
賈母面‘色’一沉,原想著有她們小姐妹在,黛‘玉’也不好駁回自己面子的,哪里知道惜‘春’竟這么沒有眼‘色’,心下不悅,可這時又不好表現(xiàn)出來,只得道:“瞧我們四丫頭,這身子骨何時竟與你林姐姐似的了,既然是身上不好,那就回去歇著吧!入畫、彩屏也都好生服‘侍’著?!比氘?、彩屏答應著,惜‘春’又和黛‘玉’道了別這才去了。
看著惜‘春’離去的背影,迎‘春’也真想就此去了,可是她是賈府出了名的二木頭,依她的的‘性’子,是不可能做出這等舉動的,只是她也不會多說一句話。
賈母看了看地下站著的丫頭們,總覺得那話不好出口,看黛‘玉’并不說話,只悠然地吃著點心喝著茶水,終究忍不住道:“你們都下去吧,不用都杵在這里,也讓我們祖孫好好說說話?!?br/>
鴛鴦機靈,已然猜到了賈母的心思,忙帶著眾人下去了。唯有雪雁掙扎了一下,生怕他們再說了什么惹黛‘玉’傷心,一雙水靈大眼只看著黛‘玉’,等她的示下,黛‘玉’看透了她的擔憂,微微一笑,以眼神示意她跟著丫頭們下去。傻雪雁,你覺得你家姑娘還會為這樣不相干的人傷心嗎?再不會了!
安靜地坐在黃‘花’梨木椅子上,黛‘玉’不聲不響地喝著茶水,假裝沒有看到賈母對探‘春’的示意、寶‘玉’閃躲的眼神。
最終,賈母忍不住了,咳嗽了一聲,找了個話題問道:“‘玉’兒,那紫鵑如今怎么樣?傷的可重,回頭我讓人請位大夫老給她看看?”
“勞外祖母記掛著。”黛‘玉’欠身微笑道:“不過昨兒已經請了大夫看過了,也上了‘藥’,這會兒倒是好多了?!闭f著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補了一句道:“如今,紫鵑的奴籍我也已經還給她了,她現(xiàn)在是自由身了,以后也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受別人的打罵,自然也不用主子請醫(yī)延‘藥’了,外祖母就不用為一個外人憂心了?!?br/>
“你把奴籍給了紫鵑?”賈母不相信地問道,她知道黛‘玉’和紫鵑好,但是她卻不明白,為何一定要將奴籍還了給她呢?想想,賈母也忍不住笑了,這樣也好,既然黛‘玉’不算是紫鵑的主子,那么以后也許她們還有用的著紫鵑的地方。
“是?。∽嚣N姐姐好歹服‘侍’我一場,又為我受了這么大的折磨,我也該為她做點事的?!摈臁瘛鼗卮?。在她的眼里,有沒有奴籍又如何,她一直都沒當紫鵑和雪雁是下人,自從來到這里,一心一意守護在自己身邊,一心一意為了自己的就是她們,對黛‘玉’來說,紫鵑和雪雁早已經成了比親姐妹還親的親人。
說起紫鵑受的折磨,賈母訕訕一笑,道:“說起來這紫鵑也確實受了罪,唉!咱們府里對下人也算好的了,偏偏昨兒你那二舅母脂油‘蒙’了心了,竟然下那樣的狠手……如今也算是得了教訓了,這會兒子在牢里不定遭什么罪呢。好歹她也是大家子小姐出身,從來沒吃過一點苦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也是可憐見的了?!辟Z母一邊說著,一邊用手中的水清‘色’帕子拭淚。那探‘春’和寶‘玉’聽的王夫人在牢中受苦,也都忍不住‘抽’噎起來。寶‘玉’索‘性’抓住了賈母的一只手,哭道,“老太太,你可要趕緊將太太救出來啊,聽人說,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要是太太有個三長兩短……”寶‘玉’說不下去了,只拿著袖子拭淚。
探‘春’亦拿帕子遮著臉,聲音哽咽,道:“老祖宗,二哥哥說的是呢,太太縱然有再多的不是,終究還是我們府上的人,也是一心為了府里,老祖宗就想想辦法吧!”
“辦法?”賈母一臉慘然,“能有什么辦法?除非……”一雙淚眼看著黛‘玉’,希望她能夠看在自己這張老臉的份上,放賈家一馬。可是……可是黛‘玉’居然好像沒有看到、聽到一般,正自在地磕著瓜子,并隨手拿了一本書再看。
臉‘色’一變,賈母加重了嗓音叫道:“‘玉’兒。”
黛‘玉’從書中抬頭,一副恍然未覺的樣子,道:“啊,外祖母叫我?”
探‘春’忿忿不平,猛然起身道:“林姐姐,你到底有沒有心啊,老太太和二哥哥這么難過,你居然還有心思看書喝茶水吃點心,你就不能安慰一下她們嗎?太太好歹也是你的二舅母,難道你就一點兒也不擔心嗎?我們和老太太今天來找你,就是為了商議救太太的辦法,你怎么能置之不理呢?從你五六歲的時候,老太太就讓人接了你來府上教養(yǎng),你……你難道沒有一點兒感恩之心嗎?”字字句句,探‘春’以為自己占到了理字,一番話說的理直氣壯,殊不知,卻讓黛‘玉’的心更加的冷了下來,看著探‘春’的眼神亦發(fā)地沒有了一絲溫情。
等她說完,黛‘玉’終于合上了書,冷冷地道:“那三姑娘認為我應該怎么辦呢?陪著你假哭幾聲?還是真的替你們想辦法救你們的二太太?”
“林妹妹,你……三妹妹說的對,太太總是你的二舅母,你怎么就如此無動于衷呢?圣人還說人非圣賢孰能無過,林妹妹怎么就不肯給人一個改過的機會呢?你什么時候變得這樣冷漠無情……”寶‘玉’不相信地看著寶‘玉’,不相信那個敏感多情的林妹妹何時變成了這樣冷漠的冰山。
“我冷漠無情?”黛‘玉’冷冷一笑,道:“也不錯,寶二爺可曾聽過一句話?”也不看寶‘玉’,只是脆生生繼續(xù)接道:“對壞人心存仁慈就是對好人的再次傷害,對仇人心存仁慈就是對自己的傷害?我難道被傷的還不夠嗎?賈府的教養(yǎng)之恩,也不過是風刀霜劍,你們真正的主子小姐又有幾個人能知道?”
“既然你們幾天說到這里,我也不妨說出來,二太太是我親手送進監(jiān)牢的,你們怎么商議,怎么救她我不管,但是我決不會為她說一句話?!摈臁瘛瘺Q絕地道。
“‘玉’兒!”賈母本是在一邊冷眼看著的,想她們兄弟姊妹素日是玩笑慣了的,借著探‘春’和寶‘玉’之口說出來,或許黛‘玉’當笑話一聽也就罷了,哪里知道黛‘玉’就是明明白白說出絕對不管的話。是以賈母忙叫住了黛‘玉’。
“外祖母也想讓黛‘玉’去救二太太嗎?難道外祖母不知道那個賢德的二太太做過什么嗎?”看著賈母,黛‘玉’絕望地問。
“這……外祖母都知道,知道‘玉’兒受委屈了?!闭f著賈母試圖將黛‘玉’摟進懷里,沒想到黛‘玉’靈巧地一轉身,躲了過去,賈母尷尬地看看自己伸出的胳膊,無奈收回,這才道:“可她終究是賈府的當家太太,是宮里娘娘的母親,這……這要傳出去我賈府在京里還有什么臉面,宮里的娘娘被人傳出有一個做賊的母親,只怕不光這面上不好看,若是……若是龍顏大怒,咱們這一家子也就……‘玉’兒,外祖母并不是求你救你二舅母,而是想請你救救賈家這百十口子?!瘛瘍骸闭f到這里,賈母已經是老淚橫流。
黛‘玉’搖搖頭,淡淡道:“老太太過了,當今皇上乃是圣明之君,豈會因為一人而罪全族?更何況,老太太難道就對二太太的所作所為一無所知嗎?為何不約束了她?更何況,黛‘玉’雖然是列侯之后,但如今終究不過是一介孤‘女’,如何得寧榮二府家大勢大,二太太和賈家又合用我一個林家弱‘女’去救?”靜靜的轉身,窗外投‘射’的陽光為她單薄的背影鍍上一層神秘的金光,但卻越發(fā)顯得那背影蕭索孤寂。寶‘玉’在一邊看的眼眶一酸,差點掉下淚來,為何他不知道,他與林妹妹的距離何時變得那樣遙遠了?
賈母猶不甘心,看黛‘玉’轉身,依舊道:“‘玉’兒,你就看在外祖母這么一大把年紀上,你忍心讓外祖母看到祖宗基業(yè)全毀、骨‘肉’分離的情景嗎?‘玉’兒,從你五六歲的時候,外祖母就接了你來府上教養(yǎng),難道你忍心看著你從小長大的地方易主?就算不看別的,你也想想你娘,我那可憐的敏兒啊,你怎么去的那么早?要是你在,娘也不會這么為難了!”說著,賈母坐在椅子上已經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了起來。
“林姐姐,探‘春’求你,自從你來了,老祖宗把你當成寶貝一般,處處和寶‘玉’一樣,連我們姊妹都靠后了,你怎么忍心讓她這么傷心,林姐姐,就當為了老祖宗,求求你救救二太太吧!”探‘春’說著,就在黛‘玉’面前跪了下來。
黛‘玉’一驚,忙閃身避了過去,心中一痛,嘴上卻道:“三姑娘,你這是什么意思?你們也不用要挾我,也不用口口聲聲說府里的教養(yǎng)之恩,我只想說,若講恩情,我那三十多萬銀子又該作何解釋?我在府里也不過生活了六年,又哪個小‘女’孩兒能在六年‘花’費三十多萬的銀子?念著外祖母的疼愛,我不說也就罷了,可是二太太卻不肯罷手,先是串通了我疏月軒的婆子將我這兒的古董玩物換去了大半,接著聽說我父親還給我留了東西,就又趁我出‘門’偷了去,你們說這是一個舅母的作為嗎?她但凡對我有一點兒的親情,又怎么能忍心這么做?拿了銀子、偷了財物不算,又對外口口聲聲說賈家心善,收留孤‘女’,這又作何解釋?老太太、老祖宗,不要告訴我,你對這些完全不知情,黛‘玉’知道,你還沒那么糊涂?!?br/>
“一個處處算計我、詆毀我的人,你讓我去救,這不就是一個笑話嗎?”黛‘玉’笑了起來,聲音凄厲。探‘春’亦是驚呆了,她知道王夫人不喜歡黛‘玉’,亦知那三十萬兩銀子的事情,也聽說了指使婆子偷了黛‘玉’東西的事,可沒想到竟是這樣,從最初到現(xiàn)在,原來一直都在算計黛‘玉’的。那寶‘玉’也呆了,在他眼里的王夫人慈善可親,怎么竟做這樣的事。
“‘玉’兒,親情是不能用金錢來衡量的,你二舅母也是一時糊涂?!辟Z母試圖還說些什么?!巴庾婺甘钦嫘奶蹛邸瘛瘍旱?。你就看在外祖母的份上……”
“好,既然老太太這樣說了,黛‘玉’也不能不孝。不過老太太,我也把丑話說在前面,老太太既然想用這些年的教養(yǎng)之恩來‘交’換,那此事一了,我要她歸還我的銀子,此后,林黛‘玉’與賈府兩不相欠,再無瓜葛,老太太看這樣可好?”抹去眼角的淚,既然這是你要的,那就別再說是我絕情。
“黛‘玉’在府上六年的‘花’費,往多了算,老太太認為一年能有多少呢?”黛‘玉’的聲音很輕,而又飄忽不定,聽在賈母的耳朵里卻好似巨雷一般。自己終于要將‘女’兒唯一的骨‘肉’‘逼’了出去嗎?
“哦,對了,老太太這么大年紀了,還是三姑娘來算吧,按照賈府姑娘們的標準,每月二兩銀子的月錢,吃穿住行,丫頭婆子下人的‘花’費,想來每個月一百兩足夠的吧?”黛‘玉’清冷的聲音提醒著探‘春’,早就有心思學管家的探‘春’只需在心里輕輕一過,就知道這一百兩不但足夠,甚至多出了一半來,因此下意識地點頭。
“那一年十二個月,黛‘玉’在府上住了六年,三姑娘,你算算黛‘玉’究竟‘花’了多少?”
“一共七千二百兩?!碧健骸V癡地回答,這一算真是讓人寒心,如果自己是林黛‘玉’,只怕早就忍受不了下人的風言風語了,說什么寄養(yǎng)的孤‘女’,一草一紙都是這里的,卻不想人家一個小‘女’孩兒又能‘花’多少銀子,原來讓自己自豪的榮國府,這么上上下下一大家子,竟然是靠她的錢生活的。三十萬兩銀子,原來在自己的意識中不過是一個數(shù)字,真正換算成‘花’銷才知道這數(shù)額的巨大。
“當日璉二哥哥共帶回三十五萬七千二百兩,存放于老太太處三萬兩,太太共‘花’費了三十二萬七千二百兩,這也罷了,那零頭就算做黛‘玉’的‘花’銷吧,只這剩下的三十五兩,還望老太太給黛‘玉’一個‘交’代。還有那二太太偷走變賣了的古玩字畫,據(jù)她說也是賣了十萬銀子的,如此一共四十五萬兩,這本都是林家先人留下的,黛‘玉’若是守不住,還有何面目去見先人。今日清了賬目,黛‘玉’也答應老太太為二太太之事盡力,如此也算還清了賈府接來教養(yǎng)的恩情,從此,賈府的事與我再無瓜葛,黛‘玉’也不會在腆顏住在府上,我會請義兄收拾林家舊宅,早日搬出去的。這銀子到時候我也是要一并帶走的。黛‘玉’累了,老太太先請回吧?!辈辉倏瓷砗笞谋娙耍臁瘛瘡阶詥具M雪雁來,讓她服‘侍’自己進內室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