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云動星不動, 水流船行岸不移 陳敏很是敏銳的察覺到劉瑜的那點不自在的情緒, 或者說把這情緒稱之為內(nèi)疚也沒問題。
其實這也沒什么不好意思的, 無外乎就是有的子女跟父母親近，有的為人父母的天生和子女關(guān)系冷淡而已。結(jié)合徐文珊這兩天動不動就提到劉瑜、小瑾之類的話，還有自己腦海中那混亂的印象, 陳敏差不多十拿九穩(wěn)——老教師與劉瑜，這個前夫的兒子關(guān)系真的屬于母子關(guān)系冷淡的那種。
而這種冷淡，不比她和衛(wèi)研新這種后媽與繼子的冷淡差到哪里去, 甚至還更為嚴重。
總之, 老教師走了, 留給了自己的是一個復(fù)雜的家庭關(guān)系——繼子衛(wèi)研新還有他媳婦一家三口，前夫的兒子劉瑜大齡未婚, 和衛(wèi)大鈞的女兒衛(wèi)瑾還在讀書似乎也沒有過什么戀情。
虧得自己這重活一朝沒什么任務(wù)，不然她還真怕出個什么系統(tǒng), 告訴她——你的主要任務(wù)是牽紅線。
內(nèi)心狂吐槽的陳敏點的午餐是西紅柿雞蛋蓋澆面, 她怕復(fù)雜的劉瑜做不來。
她還真有些餓了, 之前看書沒感覺, 現(xiàn)在聞到了廚房里傳來的香氣，肚子都有些不安分了。
做飯的時候廚房里相對安靜, 而吃飯的時候餐桌上也除了吃飯發(fā)出的聲響再沒有其他。劉瑜順帶著也給自己做了一碗面條，他中午有一個半小時的休息時間, 下了班就是過來了, 也餓著肚子。
吃了幾口墊了墊肚子之后, 劉瑜就是開口說話, 簡單扼要，“往后中午的時候我過來陪你吃飯，晚上大哥他過來?！彼娫捓镆彩沁@么跟衛(wèi)研新說的。
衛(wèi)叔走的突然，別說是他媽，就算是他都沒做好心理準備。
可事情已經(jīng)這樣了，人總得向前看。
他知道衛(wèi)叔最放心不下的除了項目就是他媽了，就算不說母子親情，單是衛(wèi)叔對自己的照顧，他也不會不管不問。
陳敏默默往嘴里塞了點面條，她在想轍。劉瑜和衛(wèi)研新性子不同，陳敏甚至覺得，自己能對衛(wèi)研新這個繼子發(fā)脾氣，卻對劉瑜這個親兒子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他強勢的就是把中午時間給安排了，以至于陳敏覺得要是自己拒絕了那就是傷透了劉瑜的心。雖然明白劉瑜也是擔心，不過她怕呀，怕自己還沒熟悉現(xiàn)在的情況，不小心露出馬腳。
“你不是工作忙嗎？”一口面條給了陳敏足夠的時間來找到一個還算不錯的理由，“有這個空就好好工作，我本來就沒事，愣是讓你們弄得我像活不多久了一樣。”
劉瑜聽到這話把筷子一放，看著對面聽到動靜抬起頭來的人，他又是默默拿起了筷子，“忙不完我加班，我跟大哥說好了的?！?br/>
陳敏看著這悶頭吃飯的人，她有些無語了，非要自己說要給他介紹對象才會離自己遠遠的是吧？
當然，她沒有說這話。又不是小孩子斗氣，她沒事說那些個干嘛。
氣氛不算是很友好的結(jié)束了午餐，陳敏回書房繼續(xù)看書，比起面對這個不怎么親近的兒子，她寧愿在書房里呆著。
“要是有什么事你就給我打電話，我先回去了?！眲㈣ふ驹跁块T口，好一會兒聽到里面出來的那一聲“嗯”，他這才回了單位。
印象之中老教師對劉瑜這個親兒子不算是很好，甚至劉瑜的待遇還不如衛(wèi)研新。
陳敏又是看了下家庭相冊，從一家五口的位置中也是看出了一些。
衛(wèi)瑾還小的時候，她是坐著老教師和衛(wèi)大鈞之間的，兩個小伙子則是站在后面，劉瑜站在衛(wèi)大鈞身后，衛(wèi)研新則是站在老教師后面。
再后來衛(wèi)瑾成了小姑娘，也是站到后面去，不過她眾星拱月似的站在兩個哥哥中間，而兩個男青年的位置并沒有什么變動。
陳敏覺得有必要再給當前這個家庭關(guān)系添加一個形容詞，除了復(fù)雜之外，那就是奇怪。
把相冊收了起來，陳敏打算出去逛逛。一來是熟悉熟悉周圍的環(huán)境，畢竟她未來的十幾二十年都要在這里過。還有個原因那就是衛(wèi)研新說下班來這邊吃飯，她總得去買點生鮮肉禽蔬菜吧？
當然，等衛(wèi)研新他們回來后自己折騰也行，說不定那小兩口還生悶氣直接甩手走人，她也落得個清凈。
那樣清凈是清凈了，人也是得罪干凈了，犯不著的。
陳敏現(xiàn)在住著的省研究所的家屬院，前些年隨著省研究所一塊挪過來的，小區(qū)建設(shè)很是齊，樓下不遠處就是健身器材，還有幾張乒乓球桌。
這個時間的小區(qū)還很是安靜，陳敏一路過去也沒看見幾個人。
倒是家屬院的門衛(wèi)看著陳敏過來站了起來，“陳老師沒去上課呀？”
老教師住院的新聞估摸著就是內(nèi)部消化了，其他人并不知情，衛(wèi)研新沒嚷嚷出去，自然也沒幾個人知道她已經(jīng)退休了的事情。
“嗯，去買點菜?！标惷粜α讼?。
門衛(wèi)聽到這話倒是覺得有些心酸，這研究所大院里的誰不知道，平日里這老太太是十指不沾陽春水，都是衛(wèi)總工下廚。
被寵了二三十年，如今沒了老伴兒，這往后可怎么活喲。
陳敏沒空去管別人的心思，她主要是在記路。這腦子里有印象不錯，不過不走一遍她不放心，好在有手機地圖引路，她還不至于把自己給弄丟了。
讓陳敏有些意外的是，老教師還挺趕時髦，手機都是最新款的。
不過再時髦的人，也抵不過已經(jīng)快六十歲的事實，在超市結(jié)賬的時候，收銀員還特別提醒，“阿姨，我們這購物滿八十八元可以三公里內(nèi)免費送貨上門，您需不需要？”
看著那兩個裝的滿滿的購物袋，陳敏點了點頭，“那謝謝了?！彼谫徫镄∑鄙蠈懴铝说刂?，一把年紀的人了，陳敏不跟自己過不去。
“我們快遞員會一個小時內(nèi)給您送貨上門的，這樣不耽誤您時間吧？”
陳敏特意看了下手機，“行，不耽誤。”
她還真不是那個能參加教職工運動會還勇奪四百米跑的年輕女教師了，在意識到自己必須要盡快適應(yīng)當下的生活后，陳敏覺得她得鍛煉身體。一下子少活了三十年，錯過了人生中那段精彩時間本來就夠讓她郁悶了，要是現(xiàn)在這身體不好好鍛煉，她總覺得自己活得不夠本。
衛(wèi)研新帶著兒子回家的時候就看到坐在沙發(fā)上正在看書的陳敏。
“奶奶，你在看什么書？”衛(wèi)子睿很是好奇地過去瞧，他這一扒拉讓衛(wèi)研新看了個正著——中老年人健身美體指南。
看到封面上那穿著民族服裝的中老年婦女，衛(wèi)研新尷尬又不失禮貌地笑了下。
陳敏也覺得有些尷尬，她就是回來的時候看著那邊的小書店，就順便進去買了本書健身養(yǎng)生的書，哪想到看的入迷，都沒發(fā)現(xiàn)這兩個人回來了。
“我吃好喝好身體好，省得給你們添麻煩?！?br/>
上有老下有小的小家庭最害怕什么？老人和小孩出問題。小孩子嬌貴，老人也病不得。
陳敏本身也是深有感觸，就去年她媽那骨折，把她家當時折騰成什么樣了。
就拿老教師在課堂上暈倒來說事兒，自己當時在病房里可是聽到徐文珊跟衛(wèi)研新的爭執(zhí)，因為自己的不甘心，昨天兩口子又是被折騰了一番。
真要是生點大病，陳敏都覺得這兩口子能因為自己的事鬧離婚。
生病不好受，陳敏也不想給自己找麻煩，所以就是看書，想要找個好點的鍛煉身體的辦法。
雖然她買的這本書好像不太怎么樣。
衛(wèi)研新又是看了眼那書，他猶豫了一下，“陳姨，你看要不我給你報個健身班？”老太太知道健身是好事，她身體好了，自己麻煩可不就少了嗎？
這提議倒是讓陳敏愣了下，隔了一會兒才開口，“不用了不用了?！本退闶墙∩戆?，她也得先去考察考察，別動不動就報班，萬一不合適呢？
這就跟學生們報輔導(dǎo)班一個樣，總得多少知道點才能做決定吧？
衛(wèi)研新最近被拒絕習慣了，“那行，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跟我說就行。爸不在了，我知道你心里頭不好受，所以想找事做打發(fā)時間?！?br/>
陳敏想說你真是誤會了，畢竟她不是原版正裝的老教師。不過她現(xiàn)在屬于退休人員，也的確需要找點事情做打發(fā)時間，總是在家里憋著那肯定是不行的。
當然，這幾天陳敏也清閑不下來——她需要去辦退休手續(xù)。
學校那邊有些材料都已經(jīng)給辦理了，不過還是得陳敏過去簽幾個名，這才算是走完了部流程。
再加上她退休，原本辦公室里的東西肯定是要收拾了去，給新老師騰地方。陳敏憑著印象到了語文組辦公室這邊，她還猶豫著進去該怎么說，門從里面打開了。
正要往外出的人看到陳敏后愣了下，然后臉上笑意連忙收斂了起來，“陳老師，我們之前還說去醫(yī)院看看您呢，不過這兩天忙著批改試卷也沒過去，您現(xiàn)在好點了嗎？”
陳敏笑了笑，“好多了，就是虛驚一場，你們這是要上課去？快去吧，別耽誤時間?！?br/>
她想起來了，老教師之所以喪偶后還堅持上課，那是因為第二天高三學生年后第一次模擬考，所以她不想耽誤學生時間。
這考前考后，高三的老師和學生一起忙，就沒誰是清閑的。再說了，誰能想到老教師去的突然，而自己又是借尸還魂了呢？
辦公室的老師有的是去上課，有的下了課還沒回來，現(xiàn)在孤零零的就陳敏一個人，除了走廊里傳來的聲音，這語文組的辦公室是安靜的很。
陳敏一眼就是找到了老教師的那張辦公桌——那教材書前面放著的合影照片，讓她想忽視都有些困難。
衛(wèi)研新沒多大會兒就是開車過了來，一同過來了的還有徐文珊。
看到婆婆，徐文珊臉色不是很好看，“陳姨，您現(xiàn)在身體不好就別亂逛了，你不知道把研新急的，這要真是出了點什么事，他怎么跟劉瑜還有小瑾交代？”
說著徐文珊就是把兒子攬到了懷里，“今天老師教了什么，都學會了嗎？”
面對兒子的時候，徐文珊一臉的溫柔，語速也都是慢了下來，渾不見剛才機關(guān)槍似的語速。
衛(wèi)研新有些頭大，兒媳婦和婆婆之間本就是有著天塹鴻溝，關(guān)鍵是這倆還不是親的，就更是麻煩。他沒辦法當著兒子的面去斥責妻子，可是任由著老太太被當小輩的“說教”？
“你也少說句，陳姨你別往心里去，不過下次再出門的時候一定跟我說一聲?！边@又不是年輕時候，尤其是老爺子去世后，老太太這是肉眼可見的憔悴，心神也多少有些恍惚。
萬一有點什么好歹，他回頭怎么跟老爺子交代？
陳敏自知理虧，便是被徐文珊說了也沒有反駁，“知道了，回家吧。”
“奶奶奶奶，你還沒給我講完故事呢?！毙l(wèi)子睿掙脫母親的手，迅速地擠到了陳敏身邊，“后來那個小女孩怎么樣了？”
“什么小女孩？”徐文珊聽著不對勁，“小睿，奶奶剛才給你講了什么故事？”
“沒……”
“就是一個小女孩點燃了火柴，對了奶奶，她為什么要點火柴，難道沒有打火機嗎？”
陳敏聽到這提問不由笑了起來，也是，小蘿卜頭估計都沒見過火柴什么樣。
不過好歹是為人師表，這樣的問題怎么回答陳敏心里頭早就有了十個八個答案了，她剛是要開口，旁邊坐著的徐文珊就是轉(zhuǎn)過頭來，“陳姨，小睿是男孩子，聽什么童話故事，您往后還是少講這些個?！睕]由來得把自家兒子養(yǎng)成小姑娘的性格。
小男孩就不能聽童話故事了？陳敏看著徐文珊，眼神中有些不贊同，只是想起自己早前在家好聲好語勸說小侄子都會被爸媽嫂子冷言冷語，陳敏猶豫了一下，然后轉(zhuǎn)過頭去不吭聲了。
陳敏不說話，徐文珊卻是舊話重提，“陳姨，您今天這是去哪兒了，一聲不吭就出門，打您電話也不接，您是不知道，研新急的連飯都沒怎么吃，差點把他那胃病給招惹出來。”
徐文珊不傻，剛才她老公好死不活地拿話攔著她還能不知道？
可是有些話她還是得說清楚的，老太太這一言不合就搞失蹤，結(jié)果親閨女親兒子不折騰，就逮著她男人這個綿羊薅毛，有這樣的嗎？
當著小睿的面，衛(wèi)研新不敢跟自己吵架。也正是因為這個，徐文珊就開始說叨了，“剛才我還跟研新說，您要是再不回來，那可不能瞞著劉瑜小瑾他們了，萬一您在外面有個三長兩短的，研新是一片好心怕耽誤他們兄妹倆工作學習，可到最后可別再落了埋怨?！?br/>
“你少說一句?！毙l(wèi)研新頭疼，他小時候有童年陰影，不會在兒子面前跟老婆爭吵，只能這么有氣無力的警告一句。
只是徐文珊卻是在興頭上，哪肯就此作罷？她總得讓老太太知道，雖然眼前這個兒子不是親生的，可比她那親閨女親兒子上心的多。
越過兒子衛(wèi)子睿，徐文珊抓住了陳敏的手，這讓陳敏有些猝不及防。徐文珊說話不好聽，可道理卻也是這么個道理，不管是她還是當初的老太太都不是喜歡麻煩人的主兒，所以這事是她做的不對。
不過她這還沒組織好語言，徐文珊就是一抓，弄得她有點猝不及防。
“陳姨，我這人你也知道，不會說話，可是我這也是擔心你，你別往心里去?！?br/>
這先是來了一棒槌，緊接著就是給一顆甜棗，陳敏不覺得徐文珊不會說話呀，這先兵后禮的策略用的挺好的。
腦海中是一些關(guān)于老太太的記憶，要是按照原本的性子，那肯定就是皮動肉不動的笑笑，然后就算是把這一頁翻過去了。
這樣的老太太，人情味似乎少了點，如今沒了老伴兒，往后日子雖說不用指望兒子兒媳婦，可總是需要搭把手的。再說了，往后過日子的是她，所以陳敏不準備走北歐的性冷淡風。
她反手握住了徐文珊的手，這一招讓徐文珊有點懵逼，就算是她當初嫁進來的時候，婆婆對她也沒這么親熱過。
“今天這事是我做的欠考慮，主要是你爸他剛走，我心里……”雖然提及衛(wèi)大鈞只是一個說辭，可陳敏還真覺得這心口有點難受，這大概是這身體做出的本能反應(yīng)吧，“我心里有點難受，所以就出去走走，讓你們擔心了。”
徐文珊是真的被嚇著了，老太太這轉(zhuǎn)變用天翻地覆來形容都不為過，把她弄得糊里糊涂。
她跟衛(wèi)研新結(jié)婚這也有些年頭了，雖然沒有跟兩位老人住在一起，可對于這公公婆婆的脾氣也多少知道些。
兩口子過日子哪能沒點磕磕絆絆，老爺子生前的時候也跟這老太太鬧過別扭，可從來都是老頭子先低頭服軟。為了這個，徐文珊還是挺羨慕這個婆婆的，別看是二婚，可人家就是能把老爺子這個吼一聲省研究所都要三級地震的人物給降住。
雖說她這個小家庭是她說了算，可是衛(wèi)研新還做不到他家老子那樣，對此徐文珊還曾經(jīng)有點意不平。
哪想到，驕傲了半輩子的老太太，如今親熱的抓著她的手不說，還跟她道歉。
這可是劉瑜和衛(wèi)瑾兄妹倆都沒享受過的待遇。
原本主動的徐文珊一時間竟是不知道該作何反應(yīng)。
“奶奶不難過，小睿陪你玩?！毙√}卜頭很是乖巧地抓起了陳敏的手，小孩子的手肉嘟嘟的，陳敏覺得心都被這軟綿綿的聲音給填滿了。
“不難過，不難過?！弊ブ『⒆幽侨夂鹾醯男∈郑惷舻吐曋貜?fù)道。
徐文珊覺得這老太太是真有點轉(zhuǎn)性了，雖說平日里對小睿就很好，可是這渾身張牙舞爪的氣勢都柔和了下來，還是很不一樣的。
“小睿，你先去書房里寫作業(yè)，爸爸媽媽去買點菜?！被氐郊依铮煳纳赫伊藗€借口便是拉著她老公出門。
衛(wèi)研新有些不情愿，關(guān)上門后才開口，“你自己去就行了?！?br/>
“你跟她還能有多少話說？”徐文珊一句話嗆得老公不知道說什么好。
真要是在家里呆著，其實還真沒多少話好說。之前有老爺子在，現(xiàn)在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