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思澄在床頭靠著, 連電腦都來不及開, 發(fā)神經一樣, 在網絡上不停地搜。搜新聞, 搜評論, 搜什么是重金屬銻, 搜每一個相關的詞。她不大想打電話問, 因為知道投資爸爸現在肯定正在開會、在思索、在討論。相比之下,自己這點焦急、擔心根本顯得無關緊要。
一上午也沒上好班。
直到中午, 邵君理才終于打來一個電話:“阮阮,我要立即去趟歐洲,至少兩天不在國內?!?br/>
“嗯, 好?!比钏汲我бЪt唇,“君理, 有任何update, 用一兩句話跟我說說?!?br/>
邵君理一頓,道:“好。抱歉,讓你擔心了?!?br/>
“別說這些?!?br/>
邵君理是當地時間下午6點到歐洲的,接觸不到政府官員, 要一層層被介紹去,通過中國藥廠的ceo、意大利藥廠的ceo,最后認識負責的人。揚清集團在意大利根基不深, 屬于新兵, 難免有些力不從心。
到意大利24小時后, 細節(jié)漸漸浮出水面。
邵君理給自己女友打了一個越洋電話:“可靠消息, 是超標了,而且還是三氧化二銻?!?br/>
阮思澄急了:“?????”
“規(guī)定不能超過200ppm,百萬分之200的濃度,但揚清的智能藥盒,已經達到2000ppm?!?br/>
“?。?!”
十倍!
阮思澄傻了。
“不合格的是藥瓶?!鄙劬碚f,“ai藥盒是用tritan做的,然而藥瓶是用pet做的。pet這東西比較穩(wěn)定,是藥瓶的主流材料,但需要銻當催化劑,必須控制最終成分。”
“我猜到了?!睋P清集團智能藥盒上層共有8個格子,下層還有四個扁瓶,供老人分裝液體。老人喜歡吃保健品,什么q10,什么……又都相信“液態(tài)保健品”吸收更好效果更佳,因此,揚清藥盒帶著藥瓶。
邵君理繼續(xù)說:“現在,11月12月一共三個批次藥盒被查出來不合格了。揚清藥盒是被一個叫de sciglio的人給舉報了,他據說是大學教授,11月份時買了產品。在測量出銻超標后,12月份又到商店把新批次也買回去了,發(fā)現還是銻超標,便舉報到衛(wèi)生部門。衛(wèi)生部門組織抽檢,證實了de sciglio的話。揚清集團智能藥盒在意大利的官網上面已經賣到1月生產的批次了,是合格的,但是,揚清ai在羅馬正合作的‘菲菲藥房’還在出售12月出廠的幾批貨。我看到了鑒定報告,確實寫著……其中兩批,2000ppm。”
“……”阮思澄問:“揚清自己的檢測呢?”
“還在召回?!鄙劬碚f,“分公司只負責銷售,要帶回到中國檢測?!品扑幏俊漠a品已全部召回。至于顧客手里頭的……需要幾天才能集齊。他們可以郵回揚清,寫明卡號,也可以到‘菲菲藥房’直接退貨,但都要時間。”
“其他國家同批次呢?”
“沒有?!鄙劬淼?,“那兩個批次,分別是12月4號和12月8號生產的,全部運往意大利了。”
“那幾批要真不合格,揚清打算要怎么做?”
看起來好麻煩!
邵君理沉默幾秒,回答:“還不知道。先弄明白銻超標的根本原因、責任歸屬,再做定奪?,F在看來……不大好。”
“君理……”
“好了阮阮,”邵君理說,“明天再聊?!?br/>
“嗯,你忙。”
掛斷電話,阮思澄又登錄微博。
果不其然,揚清集團“殺人藥盒”的熱度還沒有下去。
【吃土少女:中國犯罪成本太低,慣的。該讓揚傾家蕩產。】
【濁酒一杯:我建議讓邵城父子終生使用這個藥盒!】
【用戶55667788:回復濁酒一杯 :清華大學 北京大學 建議錄取?!?br/>
【今年一定要過cpa:天啊,救救老人!揚清,請放過祖國的上一代吧!】
【臉上露出橘貓微笑:揚清有毒?!?br/>
“……”阮思澄用手捂住臉。
想:怎么辦呢?
她受委屈都無所謂,她的男人不能這樣。
他應該是永遠干凈。
…………
因為揚清“殺人藥盒”,媒體記者一路深挖。
一時之間,邵君理在掌舵著的揚清集團“互聯網加”負-面-新聞漫天都是。
打完電話12小時后,阮思澄在某大網站看到一篇深度文章:【揚清集團ai醫(yī)療開殺人藥:給出血者開出血藥!】
文章中說,揚清集團“互聯網加”內部資料被曝光了:揚清ai曾經有過好幾十個錯誤判斷,其中最為極端的是,某癌癥患者因為化療感染肺炎正在咯血,而揚清ai居然建議該患者用bevacizumab!要知道,bevacizumab這款藥物的副作用正是容易導致出血。
文章中說:【要給揚清一個差評。目前,揚清集團互聯網加,似乎已經進入一個“急躁冒進,瘋狂吹噓,枉顧安全的死胡同。如果繼續(xù)這樣下去,揚清基業(yè)將毀于一旦?!薄?br/>
阮思澄要被氣暈了。
揚清集團ai醫(yī)療,正在初步探索、嘗試向醫(yī)生們推薦方案。
ai醫(yī)療,當然也有錯誤幾率。人有錯誤幾率,機器也有。揚清從未說過自己出的方案一定正確,甚至明確寫了一些“治療方案以ai為輔”之類的話。
更何況,那個所謂對出血者的診斷,其實只是“揚清醫(yī)者”的內測。醫(yī)院醫(yī)生給出案例,“揚清醫(yī)者”推薦方案,員工看看正不正確,查缺補漏,修改、完善。那個bevacizumab的錯誤診斷是由于bug而導致的,揚清集團之后立即就把bug給修復了。
在正式的版本當中,“揚清醫(yī)者”十分慎重,不把握的不瞎逼逼。
在微博上,針對這個失實報道,揚清集團發(fā)了公告,表示沒人受到影響,那“出血者”是虛擬的,揚清還在摸索、前進。而對于智能藥盒,揚清還在內部調查,幾天以內必然會把全部細節(jié)告知公眾。
可想而知,又被罵了。
眾網友又一陣狂歡:
【今年一定要過cpa:哈哈哈,高,實在是高!??!只是內測,這個理由實在是高!揚清認準醫(yī)院不會把真相給抖落出去的?!?br/>
【臉上露出橘貓微笑:閃開閃開,我給大家翻譯一下:開出血藥的事兒容易敷衍,殺人藥盒的事兒不容易敷衍。咱中國的三甲醫(yī)院容易公關,意大利的衛(wèi)生部門不容易公關!意大利的衛(wèi)生部門可真是太不像話惹!竟然不能幫咱揚清撒撒謊和兜兜屎呢!】
【用戶88776655:回復臉上露出橘貓微笑:加油啊揚清,加油啊邵城,趕緊想,使勁想,對于那個殺人藥盒,期待乃們的理由哦!比心!】
【代購歐美大牌包包v:我賭三天!揚清肯定能想出來一個借口堵咱們嘴!】
下邊跟著一溜兒“我賭一天”“我賭兩天”“四天”“五天”“10086天”。
接著,另外一篇文章又爆紅了,叫:【人工智能元老痛批揚清集團ai布局:這根本是一個笑話?!?br/>
阮思澄點進去,發(fā)現某個大學教授正在狂噴:
【什么“胃部腫瘤篩查”“腸道腫瘤篩查”,根本沒用,只是炒作。對于胃鏡還有腸鏡,患者都在三甲檢查,根本不用ai醫(yī)療?!?br/>
【你不知道你會得到什么東西,也不知道你要投入多少信心?!?br/>
【對治療的建議更扯,又大又空而且還假?!?br/>
【揚清應當公布它的訓練集和訓練結果,胃癌病歷有多少個,腸癌病歷有多少個,讓大眾來獨立判斷它是偏頗還是公正,而不是總自吹自擂、自我陶醉?!?br/>
【還有,揚清醫(yī)者總看論文,不大明白意義何在——明明可以好好使用最真實的患者病歷?!?br/>
文章最后鏗鏘有力:
【我問過了很多醫(yī)生,他們觀點非常統一——揚清醫(yī)療ai,就是一坨屎!】
【一句話:邵城兒子邵君理,炒作一流,眼界末流!努力方向完全錯誤。】
這篇文章發(fā)表以后,一大堆營銷號跟風:
【人工智能元老扯下揚清偽ai的遮羞布!】
【揚清ai:被辜負的“業(yè)界標桿”?!?br/>
【互聯網加最看中的人工智能虛有其表?】
不少管理學、商學雜志也在探討揚清集團:
【從毒藥盒看揚清的人工智能混亂現狀?!?br/>
【任人唯親,“太子掌舵”,揚清集團大限將至?】
【再次辯論家族企業(yè)。】
阮思澄又氣到爆炸,深信揚清可以翻盤,在這時竟公開站隊,登上大號發(fā)了一條:【等待結果。個人相信揚清集團和邵君理。他是我的老師、朋友,有頂尖的人品和能力?!?br/>
也被罵了。
…………
這個晚上,洗完澡后,阮思澄沒太睡著覺。
到了大概凌晨六點,她忽然間聽見門鎖發(fā)出一陣細索聲響。
“???”
接著,客廳的燈開了。不是大燈,而是小燈,暗色的光透入門縫。
她輕聲說:“君理?”
幾個月前,邵君理把她的指紋給輸入了別墅門鎖,于是她也給了對方自己家的備用鑰匙。
現在,有人用鑰匙開門,還開燈……肯定是邵君理了。
他從歐洲回來了嗎?
怎么,不回揚清,也不回別墅,卻是跑到她這來呢?
阮思澄在臥室床上足足等了十幾分鐘,甚至聽到幾步外的浴室噴頭開了又關,還不見人推門進來,于是起身穿鞋、下床,輕輕開門,往外面看。
邵君理正靠著沙發(fā)背,長腿翹著,一手搭在沙發(fā)扶手上,一手架在膝蓋上,食指、中指間夾著一根煙,煙霧繞著長指彌散,正在看著窗外星光。他把襯衣挽了兩折,留出一截漂亮的小臂。
“君理……”阮思澄赤腳走過去,“怎么在這?”
邵君理的目光過來,嘴角一勾:“剛下飛機,不知不覺……就過來了。不過想起你在睡覺,就打算先自己坐坐。”
“你會抽煙?”
“小學初中湊過熱鬧,14歲后沒抽過了?!?br/>
“為什么?”
“這東西有任何好處?”
“可是如果別人都抽,那不如也抽。與其吸二手煙,我寧可吸一手煙?!?br/>
“我不喜歡,沒人敢抽?!?br/>
“那今天……”阮思澄的心臟一抽,覺得自己心疼死了。他創(chuàng)業(yè)時沒抽過煙,當副總時也沒抽過煙,今天卻……
“剛抽一口,”邵君理淡淡一笑,“點完覺得挺沒必要,正想掐了?!?br/>
“君理,”阮思澄想逗他開心,“我說沒說過,我這輩子,最有天賦的一事兒,就是抽煙。我會抽,只是不抽,平均起來五年一根。然而即使只是這樣,也能秒殺老煙民們!”說完,她側坐上對方大腿。
“…………”
“真的?!比钏汲问指采蠈Ψ降?,把煙接過來,說,“我第一次抽煙就會吐煙圈兒,你看著哈!”
“…………”
阮思澄說完,垂下腦瓜,邵君理攔卻沒攔住,被她含住一口煙霧。
阮思澄把頸子揚起,眼睛微瞇,紅唇張成一個“o”字,舌尖探著,“呼”地一口,噴出點煙。煙霧裊裊上升、擴散,出現一個漂亮煙圈,又大又圓,圈兒薄薄的,中間空空的。
邵君理:“…………”
阮思澄又連吐兩個,說:“再來一次,你看著??!”
說完,又是一個煙圈,而后嘴唇略略抿起,呼一下,一道煙從圈中穿過,還玩兒出花式來了。
“行了阮阮,”邵君理的幾根長指在她頭發(fā)上滑下去,“我好多了?!鄙劬淼男睦锴宄钏汲卧诙核_心。
“嗯,”阮思澄唇湊近對方的,“想要尼古丁來解解壓,卻又覺得不能‘墮落’……那,我替你來……幾口才夠?”說話間,她唇間的煙霧飄出,撲在對方薄唇上,漸漸散去。
邵君理的喉頭一滾。
“那,最后一下……”
阮思澄的嘴唇輕抿,一點兒煙一點兒煙,送到對方的唇縫間。前邊幾口還挺短促,最后一口卻又細又長。煙霧宛如水柱一般,全都打在邵君理唇縫上。
邵君理受不了,替她把煙給按滅了,而后掰著她的下巴,深深地吻了上去。
他的舌尖強勢、狂亂。不容拒絕地攪動著,似要把人生吞活剝,只屬于自己一般,其實不是一個非常舒服的吻法。
阮思澄的舌尖發(fā)麻,挺半天才掙脫出來,問:“君理?”
“阮阮,”邵君理則貼著她唇,“股東會和董事會里,有人說,要是這回真出簍子,我就離開現有職位,把錯兒攬走,避免重蹈澎湃醫(yī)療的覆轍?!?br/>
阮思澄:“!?。 ?br/>
“那樣,可能整個揚清都待不下去了?!?br/>
“!??!”
“阮阮,雖然知道你會陪著,但還是想……你……萬一……”
一句話并沒有講完,邵君理又深深吻上,一手摟著她肩,一手抱著她后腦,好像要把她的味道盡數啜進身體當中。
“你究竟在胡說什么,”阮思澄呼呼直喘,“你不管去干些什么,我當然都不會離開?!敝灰獙Ψ絼e閑著,就算失敗十次八次自己也會愛他如初。
“是嗎……”
“嗯?!比钏汲卧绺杏X到了親吻后的對方欲-望,有些想讓對方安心,想讓對方知道她愛他,于是翻身下來,跪在男人雙膝中間,伸手解他的皮帶扣。
“喂!”邵君理把她手捉住:“不用,去睡,等天亮了還要去公司?!?br/>
阮思澄卻挑起眼睛:“不。馬上就好?!闭f完垂眸,不管三七二十一,探出舌尖。
她沒干過這種事情,今天卻是發(fā)神經了,這類似于自我犧牲。
邵君理的大腿肌肉在一瞬間崩到極點。
大約過了20分鐘,阮思澄才終于起身。她的嘴唇紅彤彤的,被按在了沙發(fā)扶手上。阮思澄家靠墻擺著幾個沙發(fā),中間是個兩人座的,兩邊分別是個一人座的,兩個扶手靠在一起,寬度正好夠一個人。
“不要,”阮思澄也說,“馬上就得去公司了。你好久沒睡覺了吧,別熬了,先休息下。”她的腰在沙發(fā)扶手上,上身微微躬起,后腦靠在白墻上。
邵君理也學著她笑:“不。馬上就好。”
跟她一樣,也是用了過去從來沒有用過的,自我犧牲的方式來讓對方感受到情意。 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