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不早,趙未然懶懶打了個哈欠,轉(zhuǎn)頭就見穆淵迎面走過來,他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根紅繩,二話不說往她腕上套。
這紅繩還是上回跟趙未然一起上香時廟里的大師給他,說用來牽住姻緣什么的,擱置了這樣久,今日打算用上一用。
看穆淵將這么個玩意兒系在自己腕上,趙未然一面覺得幼稚,一面又忍不住幼稚地感到心頭一陣悸動,盡管如此,語氣倒還是十分的不著調(diào),
「這是個什么?你要作法?」
趙未然這家伙壞人情趣的本事一向可以的。
穆淵沒理她,專心致志地又給自己系上,末了才語氣十分嚴肅地說:
「不準解開,今晚上都不準拆。」
你睡著了我還不能偷偷拆了,她心頭暗暗地想,垂眸往腕上一瞥,
好家伙,打的死結(jié)……
趙未然一抬手,連帶著穆淵的胳膊也給提了起來,她看著對方,講道理地說:
「你不覺得很不方便么,手綁在一起,什么事也做不了?!?br/>
「那就不做別的事。」
穆淵另一空著的手將她后腰一摟,攬到自己身前,視線毫不掩飾盯著她領(lǐng)口的盤扣,
忽而眼神就不明不白起來,饒有意味地道:
「……上回不算,我不記得?!?br/>
趙未然知道他這會兒是又精神起來,煞有其事說:
「你自己昏過去的,怪我?」
這話可不興亂說,穆淵澄清似的急急忙忙道:
「我那不是昏過去,我……我……」
話到嘴邊又無法反駁地結(jié)巴起來。
這種事食髓知味,他這頂多算肉骨頭旁邊嗅了嗅,本想跟趙未然好生掰扯掰扯,卻聽她打了個哈欠,聲音帶上些倦意,
「合著這幾天累的不是你,沒看見我黑眼圈都熬出來了嘛?」
趙未然這些天忙里忙外,為著小媛的婚事籌備這個準備那個,晚上只想好生睡一覺。
她指著眼下并不存在的黑眼圈,這會兒立馬調(diào)成死機模式,對他的叨擾充耳不聞了。
誠然趙未然這人懶的時候渾不想動,忙起來又沒有節(jié)制,一連這么幾天來回奔波,身子確是熬瘦了些,穆淵看在眼里,也有幾分心疼,便不急于這一時宣泄,撫著掌下青絲,心頭想著:
待這婚事過去,一切,也就風平浪靜了罷……
.
成婚這日,王府布置得紅火又喜慶,府邸平日死氣沉沉慣了,鮮有舉辦這樣熱鬧歡欣的喜事,池里的魚兒都仿似歡快起來,接二連三地躍水而出。
府中上上下下喜氣洋洋,穆淵倒與平常沒什么兩樣,出入疆場這樣多年,不知不覺成了塊表里如一的冷石頭,鮮少被外界感染情緒,甚至一身冷厲的氣場與周圍氣氛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生平死人見得多,成婚的新人卻不曾見過,這會兒看著滿屋布置的紅綢,無端想起來橫溢黃沙上的那一片血色。
只能說在別人成婚這天想著這樣不吉利的事,確實不是個什么腦子正常的人。
這時新郎從花轎牽了新娘過來,周圍瞬間嘩聲四起,熱鬧起來。
穆淵抬起眸,卻只看見從遠處走來的趙未然,穿的一身靛紫華服,髻上別了支金色發(fā)簪,襯得她好明艷,
誠然這天底下誰要成婚他渾不關(guān)心,眼里只那一個人,只覺得今日也能沾著光似的看她細致地打扮起自己來,看著她就入了迷似的,眼睛挪也挪不開了。
趙未然沒大將軍這頂好的視力,瞧不見十米開外直勾勾的眼神,注意力全在跟前這一雙人身上,時不時給新娘提提裙擺,免得腳上絆住,
婚服還是趙未然幫著給挑的,誰讓這丫頭猶猶豫豫的沒個主見,左右選不出,到頭來還得眼巴巴地望著趙未然。
小媛屬端正,小家碧玉的類型,一張小巧白皙的臉掩在若隱若現(xiàn)的面紗下,一身華貴而不瑣碎的大紅婚服,配她的氣質(zhì)。
新郎新娘一對佳人,看著很是般配,兩人牽著喜緞,跨過火盆,再一并邁進門,
穆淵也一路看著眼前那人終于走到自己身邊,唇角升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一拜天地!」
兩人跟著禮生的指示做著動作,新娘子蓋著紅蓋頭,看著步履從容,其實緊張得要命,小聲地與她身邊的新郎說:
「袁祁,我看不清,好害怕。」
「別怕,有我在?!?br/>
「我要是踩著裙子摔了怎么辦?得多丟人啊……」
「不會的,有我護著你呢?!?br/>
他聲音沉穩(wěn)得令人心安,教小媛情不自禁地相信他,此刻將身心交付對方,腳下步子大膽起來。
小媛是趙未然撿來的,不知雙親姓甚名誰,袁祁父母早亡,亦沒有親友,拜不了高堂,二拜便只能拜拜王爺王妃了。
新郎新娘拜過堂,喝過合巹酒,氣氛一派歡馨和諧。
兩人都沒有親信,便只袁祁招呼了三兩個好友過來喝喜酒,婚宴上基本都是王府上下的侍衛(wèi)仆從。
這一眾賓客里,有的尚且孤家寡人著,對著男女情愛懷著無限美好的憧憬與遐想,有的走過半生,終究只剩下一個人,縱使畫面再令人悸動,恐怕也只能是勾起些往昔回憶,平添感傷。人境遇不同,悲歡自然不同,不必理解,本來也無法感同身受。
只是眼前一幕,任誰看著,心頭都難免有些觸動,覺得這刻美好得仿佛看見了永恒,
一瞬而逝的永恒……
.
禮成,新娘先去了洞房,留下新郎在廳內(nèi)敬酒,幾桌子的人輪番上陣,勢要灌他個酩酊大醉。
趙未然津津有味吃著桌上豐盛的菜肴,難得這般心情放松,
她剛想喝點兒,端起的酒杯卻被一旁的穆淵摘走了,換了杯清茶過來,
管這么嚴?
趙未然不禁瞟他一眼,見他目色幽沉,好似透著幾許涼意,看得她神思陡然恍了一恍,又下意識撤開了眼。
天色已然暗了,夜幕降臨,天邊殘月清冷,隱隱透出幾分凄然來,
王府這會兒沒了之前的喧嚷,安靜下來,夜色之中好似又恢復(fù)了往日的死寂,
不知是酒太烈還是這一幫子人酒量太遜,不多時桌上倒了一片,醉得一塌糊涂,倒是新郎敬了一圈酒回來,還神志清醒著,甚至眼神更清明了些。
他端著杯酒慢吞吞走到窗前,舉目望著天邊冷月,一身大紅的婚服,襯得臉色分外冷白,
半晌,他收回視線,臉色陡然沉下來,轉(zhuǎn)過頭看著遠處那頎長如竹的背影——
戰(zhàn)無不勝的大將軍,多少人敬之愛之,然而在他眼中這個人什么也不是,不過是……殺父之人!
從腰際摸出來一柄短刀,此刻喧嘩沉落,終于可以圖窮匕見。
手臂垂落,將那短刀掩在寬大的袖口下,他攥緊刀柄,好似攥著心頭萬千仇恨,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王爺,」行至他身后,袁祁臉上復(fù)又掛起新婚的笑意,
「多謝王爺提拔,卑職敬您一杯。」
穆淵轉(zhuǎn)頭看他,坦然地受了他這一敬。
這當,袁祁卻臉色大變,
這一刻不知演練過多少遍,他動作飛快,眨眼間淬了劇毒的匕首刺向男人的咽喉,
未近其身卻陡然停在了半空,對方好似早已看破他的動作,修長的手猛地捏住他手腕,
力道奇大,鉗得他整條手臂克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從未見識過如此可怖的力量,輕巧能將一個人的腕骨擰斷,他驚懼地抬眸,見眼前的男人方寸不亂,溫和的目色沉下來,寒厲彷如冰刃。
「砰——」
「砰——」
幾聲駭人的巨響,披盔戴甲的弓箭手破門而入,飛快將他團團圍困,頃刻之間,幾十支羽箭對準這亡命之徒,箭在弦上,只待一聲令下。
抓他倒不必這么大陣仗,這一出是做給那正作壁上觀著的人看的。
穆淵松開他,后退幾步,冷眸看著眼前這甕中之鱉,并不想親手解決此人。
「怎么回事?!」
趙未然一臉震忪地推門而入,她方去洞房陪了陪孤身一人著的新娘,回來見著幾桌子醉倒的人,跟這一屋子架著弓箭的禁衛(wèi)軍,不知道好好的一場婚事,怎么就突然變成了這般局面?
袁祁:「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你改頭換面的時候,也該改改你的姓名。」
穆淵目色幽冷,他先前聽趙未然提及并未留意,去兵部要人的時候,見著此人的名字,順帶查了查他漏洞百出的戶籍信息,這才起了疑心。
此人叫做袁祁,他父親袁仞,是趙子騫的副將,亦是摯友,趙家被滅門的那一日,提上長槍便去了趙府,
只是這一去沒能回來,袁氏也終究沒能逃過一劫。
一身紅衣的少年此刻雙瞳如血,咬著牙說:
「我袁祁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要殺要剮……」
「袁祁……」
陡然傳來一道女聲,他一回頭,看著門口的小媛,清泠的月色照得她的臉紙一般慘白。
新娘在洞房里等,沒等來丈夫,聽見外頭愈漸喧嚷的動-亂,心急地揭了蓋頭跑出來,
她看著眼前一幕,害怕得渾身戰(zhàn)栗,卻還是強打著勇氣朝那少年走過去,
「小媛,你站住別過去!」趙未然厲聲道,卻根本來不及攔住她,眼看著她頭也不回地走近那少年。
「袁祁,你在做什么???」
小媛去拉他衣袖,看著他狠厲如血的眼睛,聲音都在發(fā)顫,「求求你,不要這樣,不要嚇我?!?br/>
這時新郎卻一把抓住她的手,狠力將她拽過來,手上匕首架在她頸側(cè),
他不是做戲,動作絲毫不溫柔,沉聲說:
「放我走,不然我殺了她!」
小媛怔愣著,腦中全是那個無情的字眼,他冰冷的聲音,
……他說,要殺了我。
往昔的溫情蕩然無存,許給他的身心,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
她拼命地抽動,側(cè)頸落下深深淺淺的刀口,直到終于沒了力氣,死了一般當他的人質(zhì),靠著他冰冷的心口。
袁祁在她耳邊輕輕地道了聲「對不起」,繼而狠戾的眼睛看著立于遠處的穆淵,更堅定的聲音說:
「就算要下地獄,我也要拉著這個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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