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艘龍舸綠絲間，載到揚州盡不還。應(yīng)是天教開汴水，一千余里地?zé)o山。

    ——汴河懷古其一

    盡道隋亡為此河，至今千里賴通波。若無水殿龍舟事，共禹論功不較多。

    ——汴河懷古其二

    醉吟先生皮日休的兩首懷古詩，道盡了大隋圣人天子開運河的利弊得失。

    開鑿運河，罪在當(dāng)代，功在后世。大運河以洛陽為中心，北至涿郡（今北京），南到余杭（今杭州）。

    東都洛陽，除了自契合中原千年運數(shù)，更有洛水濤濤帶來九疇天子氣。李百藥作《帝開運河物略》中說：“二月二日曰，龍?zhí)ь^，帝命人始鑿開大河，連九州，通萬水，謂之定龍脈，建萬世不易之基業(yè)?！?br/>
    周以火德興，隋代周立，主水德昌。

    三國時曹操曾言：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云吐霧，小則隱介藏形；升則飛騰于宇宙之間，隱則潛伏于波濤之內(nèi)。春深之際，龍乘時變化，猶人得志而縱橫四海。龍之為物，可比世之英雄。

    然則大隋天子看不上只能雄霸北方的曹孟德，欲比肩的是千古一帝秦始皇。

    始皇帝，修馳道，常年坐馬車巡視各地，鎮(zhèn)壓不服。大隋天子，開鑿運河，多次乘龍舟上幽州下江南，消弭隱患。

    龍本祥瑞之物，是百姓寄托愿望之所，然而天子偏偏將之打造成龍舟，彰顯無上至尊之氣。

    自大業(yè)元年以來，朝廷每年都征發(fā)百萬民眾，用來開鑿運河，凡是去服役者，少有能安全返家的。施工中民力耗費之大，絲毫不在當(dāng)年秦朝修筑長城之下。

    八年下來，無數(shù)百姓已死亡，無數(shù)良田變荒蕪，無數(shù)豪杰暗怒生，只待有人振臂一呼，運河兩岸便會卷起滔天巨浪，掀翻隋楊龍舟。

    金秋十月，桂花飄香，如今已是大業(yè)八年。

    是年，十月初八桂花綻放前后，運河完工，東西南北數(shù)千里水域徹底貫通，圣人天子打江都返回，錦纜龍舟逆流而上，平穩(wěn)的行駛散發(fā)著滔天霸氣。

    龍舟高四十五尺，闊四十五尺，長二百尺。共分四重，最上一重，有正殿、內(nèi)殿、東西朝堂；中間二重，有一百六十房，皆飾以丹粉，裝以金碧朱翠，雕鏤奇麗，綴以流芳、羽葆、朱絲、瓔絡(luò)；最下一重，供大長秋、內(nèi)侍及乘舟水手居住。兩側(cè)各分出六條青絲大絳繩，岸上由人力引進。

    因為龍舟過于高大，逆流行駛時需要大量人力在兩岸拉。

    天子乃下詔，令各地官吏挑選妙齡女子充作纖夫，分發(fā)下絲綢拉船，使得旅途更添亮麗顏色。

    女子本來體力就不如男兒，只見各地被挑選來的少女，鶯鶯燕燕的成群排隊等候拉船，個別貌美年輕的被天子看上就召到船上伺候，余者多累死或病死途中。

    “龍舟來了，龍舟來了！”城外洛河沿岸侯官早飛馬回報。

    “龍舟，圣人回來了！快去迎接，不可在圣人面前失了禮數(shù)！”

    “諸位臣工，父皇出巡江都已經(jīng)半年有余，朝廷上有許多大事亟待圣人裁決，都同孤王到城門迎駕吧！”太子楊昭發(fā)聲，眾官無不附和。

    李密帶著幾個小吏，站在岸上，看著龍舟行來。他雖正處于落魄時刻，但穿著依舊十分講究，九品散騎侍從公服由下人打理的干凈平整，神態(tài)從容，目光收回，良久才舒出一口氣來。

    “大丈夫，當(dāng)如是也！”李密感慨的說著。

    “好生壯觀，這天子龍舟，老師什么時候也能坐一坐？”在后面，王伯當(dāng)充作護衛(wèi)也跟著一起出來了，他以自己一身武藝及連珠箭術(shù)，深得李密的信任了，看到這一幕，也忍不住面羨慕之色。

    “放心，早晚，我們會有自己的龍舟?！崩蠲艽鹬?，雙眸中閃爍著強烈的自信。

    就在這時，龍舟突然靠岸，聲樂九響。過了片刻后，天子楊廣身披龍袍，攜帶皇后和半駕官吏下船，頓時，百官朝拜。

    “陛下萬歲！”

    “陛下萬歲！”

    李密負(fù)手，看看那些公卿顯貴，不由面露冷笑。

    “真的以為開了運河高枕無憂？”被這話一說，聽聞?wù)咝睦锒际且痪o。

    此時有個下人趕來報訊，李密聽罷不禁笑的說著：“迎駕結(jié)束，大伙都放松下。不過天是有點熱，我請爾等吃酒去！”

    王伯當(dāng)也笑的說著：“是啊，天氣炎熱，老師請大家一起吃頓酒?！?br/>
    主事的頭目都如此說，大家都連連應(yīng)是。

    返回洛陽城不多時，就到了一家酒樓。這店無疑是老字號，格局高大，足有五層。來到最高層臨窗仔細(xì)打量，已經(jīng)有著桌子，窗外是一片繁華鬧市。

    高駟和楊玄感等已然在座，李密到來后就坐下。

    未幾，就見一個小廝走上來，笑的說著：“各位來齊了，要點什么菜？”

    “這里有什么菜？”

    “老字號的，現(xiàn)在有新鮮羊腿、鯉魚、牛肉，我給大家弄上一桌，再配些酒上來?！?br/>
    有了酒肉，隨從眾人很快歡騰起來，這時店家又上了三四桌菜肴，眾人大快朵頤，把窗邊的這桌動靜徹底掩蓋了下去。

    “都坐，來干一杯！”楊玄感看著窗外大街，來往的熱鬧行人，心中卻倍感壓抑，舉杯一飲而盡，說著：“父親去后，咱們家這日子，越來越難過了！”

    高駟舉杯賠罪，說著：“對不住，都是我連累了大家。我觀天子開運河，濫用民力，致使盜賊四起，早晚得啟用能臣來還天下一個太平，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越王楊素死后，國師穆德趁機發(fā)難，高駟斬殺外侯官和宇文承業(yè)的事接連被宇文家彈劾。

    天子順?biāo)浦?，先將李密的蒲山郡公爵位剝奪，再把高駟貶為守城卒，最后把楊玄感降為楚國公，撤銷晉陽留守職務(wù)，改遷洛陽令。

    李密燃起希望旋即又自失地一笑，說著：“說得好。過去無需多言，將來，大家同心協(xié)力抓住機會?！?br/>
    “干！”三人舉杯，各自把心事壓下。

    借著周圍眾人行令、酌酒掩護，高駟等商談良久一直喝到下午過半，才各自離去。

    轉(zhuǎn)眼，就是暮色籠罩，洛陽城顯得分外寂靜。

    除了巡邏的士兵，多數(shù)人家都已經(jīng)熟睡，到處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皇宮深處，白天剛剛召集文武百官議事的天子卻躁動不安起來。

    此時，寢宮空氣中，皇帝從噩夢中驚醒。

    大殿中，香爐里插著的安魂香香仍在燃燒，八角爐的里面香頭正閃著點點的亮，一縷一縷的，散發(fā)著香氣，有助于宿主凝神靜氣。

    這座皇宮本是諸邪不侵的圣地，卻漸漸有不不詳發(fā)生，使得天子殺氣日重。

    隋朝陽世氣數(shù)集中在乾陽、大業(yè)，微明三殿，對應(yīng)的陰世龍庭法域亦是如此。上映天象，下照冥土，諾達的宮殿被縱建塑造的惟妙惟肖，巧奪天工。

    這一天的夜晚，和向日平靜的幽深的常態(tài)不同，位于乾陽殿后的大業(yè)殿和微明殿再度崩塌，乾陽殿被濤濤河水困住。

    大業(yè)殿曾經(jīng)對應(yīng)著很多星辰名字，坍塌重立后變成了貞觀殿，然后隨著河水遁去；不久，微明殿再現(xiàn)后也變成了明堂殿，收斂了光芒消失無蹤。

    貞觀大業(yè)！

    武照明堂！

    此時此刻，在這夜深人靜、萬物寂寥之時，隋朝陰司法域的中心地帶，隨著兩座主殿分散消失，開始有一個個浪花開始翻滾起來。

    由一開始的小小水花，到了后來的三丈多高的大浪，無風(fēng)起浪，這在夜幕籠罩下的運河上發(fā)生，顯出了種種詭異詭異。

    本來被烏云遮住的月亮，在這時，忽然明亮起來。隨后，天地之間，就出現(xiàn)了一座月下的光明之城。

    城外的護城河的河水卻在這個時候，也瘋狂翻騰起來。當(dāng)那帝都再一次從巨浪中掙扎來之后，一道月光忽然從天上，直射進了這條河，落點正是運河中心。

    仿佛是一條光的通道，這道光從河面，一直照射到了水底，光線的另一頭引發(fā)了河底的一大片血海。

    當(dāng)月光觸到那片血海幾分刻后，這團血影忽然迸發(fā)出耀眼之光，呈現(xiàn)出本來面目來。

    若有仙人能憑借神魂降臨到這法域的最底處，那觀看后必會驚訝。

    這是一條水德龍脈長河，若說是實存卻又不像，它是九州大地龍脈匯聚，穿行起來并不受到阻擋。若說有怪異，是那底部深處血河暴動，并且有億萬百姓面孔浮現(xiàn)咆哮著向上方撞去，掀起陣陣巨浪。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細(xì)細(xì)觀察就會發(fā)現(xiàn)，開鑿運河固然聚攏了氣數(shù)，可也招來無窮的因果，引來萬民意愿反擊。

    “傳國師，傳國師，快傳國師到來?！碧熳訔顝V醒來，從皇后的脂粉床上爬起來，盛怒恐懼之下，連著處死了兩個宮女，大叫著。

    “誰也奪不走朕的江山！”

    光明寺廟，國師穆德的潛修之地，布置極為簡單，只有用火焰石打造的材質(zhì)極為光滑的地面，桌椅板凳之類用具一樣皆無。

    正中央是個祭壇，國師穆德一身白袍，正在仰觀天象。

    他氣數(shù)已經(jīng)同大隋國運相連，推動運河開鑿后，修為立即暴漲。但隨著今日大隋陰司龍氣潰散，其人也遭到反噬，損傷不輕，須得尋到恢復(fù)之法。